恶莺(近代现代)——吴百万

分类:2026

作者:吴百万
更新:2026-09-12 16:55:02

  路上倪照听乔翊抱怨,说电影里演的都是骗人的,他打掉了枪匣里的所有子弹,才勉强射中绑匪一枪,另外一个是他费了老劲,才用蛮力干倒。
  危机暂时解除,并不意味着可以放松警惕,文森还带着两个人在外面,随时可能再追上来。
  所以接下来的路上,两人不敢停歇,铆足了劲往前走,遇到几栋亮着灯的房子,也不敢贸然进去。
  乔翊就这么带着倪照,靠着两条腿,在天亮之前,到达了一座小镇。
  这个镇不大,只有一条商业街,乔翊找了家二十四营业的快餐店,和人家店长借来了手机给倪照,躲在员工休息室里,打电话给黎见英。
  黎见英接到电话,以闪电般的速度赶到,他本人来了不算,还风风火火带来了一整支车队,全家的保镖齐齐出动,跟在最后的是几台救护车,车灯将凌晨四点的街道照得灯火通明,不少居民被吵醒,纷纷披着外套出来围观。
  快餐店瞬间被包围,黎见英带着大批人马涌了进去,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倪照出门,医务人员也在此刻迎上去,团团围住倪照,又是给他测血压血氧,又是拿出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与倪照相比,乔翊的身边冷清到令人心酸。他像是超级英雄电影里的配角,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他裹着毛毯,落在最后,慢慢走出餐厅,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想找的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当然,虽然黎见英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倪照,但也不可能对乔翊置之不理,医生在不远处,拉开救护车的门,招呼他,“乔老师,先上车吧,我们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好。”乔翊回神,走到车前,弯腰上车。
  医生问他要不要躺下,他说没事,坐着就可以,医生也没有勉强,只是嘱咐他坐好,然后给他连上仪器。
  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整晚陪伴他的月亮,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天马上就要亮了。
  黑夜总算过去。
  从破屋里逃出来的时候,乔翊顺便带走了他和倪照的手机,刚在店里充了会儿电,已经可以开机。
  倪照的手机打开的时候,差点又被涌进来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干到没电,而乔翊的手机自从开机后,直到现在都是静悄悄的,最后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周听澜那个没接通的电话上,之后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乔翊熄掉手机屏幕。
  “乔老师,我们出发了哦。”医生在前排问,“需要躺下休息一会儿么?”
  “不用。”乔翊把手机放到一边,对医生说,“走吧。”
  黎见英放着自己的大劳不坐,陪着倪照坐救护车,两人已经出发。乔翊面前的车门,也缓缓关闭。
  就在最后一抹晨曦,就要被关在门外的时候,一双苍白的手,蓦地闯进了乔翊的视野,用力扶住门框,挡开了车门。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把门打开,周听澜出现在车外,衣衫凌乱,气喘吁吁,一副刚刚赶到的狼狈模样。
  黎见英带来的车把小镇堵得水泄不通,周听澜来晚了车开不进来,停在老远,一路跑过来。
  由于跑得太急,心率直线飙升,心脏跳得像要爆炸了一样,甚至有了点耳鸣的症状,他现在眼睛只看得见乔翊,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看着突然出现的周听澜,乔翊面无表情,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见乔翊哭了,周听澜气没喘匀,跃上了车,把人拽进了怀里,扯掉了连在乔翊身上的设备,机器尖叫着发出警报。
  不久之前,乔翊一个人干掉了三个绑匪,带着倪照一路长途跋涉,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会儿周听澜来了,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倚靠的人一样,忽然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去哪里了,怎么才来,生气就生气,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管了吗!”
  “我…”周听澜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的嗡嗡声仍然未平息,刚说了一个字,肩膀就被滴落的泪水烫到了,不得不停下来,手忙脚乱去擦他的眼泪。
  “我没有不管你。”周听澜的喉咙被瞬间上涌的情绪堆满,尾音带了点颤。
  他去交赎金了,尽管黎见英出于安全考虑,不同意他前往,但他坚持要去,把钱放到指定的地方后没有走,杀了个回马枪,指挥早就埋伏在附近的保镖,动用沿途所有能用得上的监控,找到了那个破屋。
  现在文森和他仅剩的两个帮手,都在车里捆着。
  “你知道吗,树林里好黑,一点光都没有,那么大的铁棍,差一点点就砸在我的脑袋上。”乔翊的眼泪像水龙头,眼泪越擦越多,根本停不下来,“我差点死了。”
  带着满腔遗憾死的,没人的生命比他更一文不值。
  眼泪既然擦不干净,那就不要再擦,周听澜抱住乔翊,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按,任由滚烫的泪水打湿衣服,流进他的胸腔,一点一点侵吞,灼蚀,把他的心口烧开一个大洞。
  太疼了。
  周听澜闭了闭眼睛。
  疼到连呼吸,都撕扯着伤口。


第26章 一个愿望
  记忆中,周听澜不是第一次这样给乔翊擦眼泪。
  就在乔翊把有关母亲的事告诉周听澜后没几天,有关他身世的传闻,就传遍了学校。
  最初只是一些奇怪的目光,和躲在暗处的窃窃私语,之后开始有人不怀好意,三两成群地来问他,“俱乐部的小姐”是什么意思。
  从别人口中,乔翊听到了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有人说他妈妈千里迢迢偷渡过来,就是为了来卖淫的,他八成是她和哪个嫖客的孩子。
  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那么多天,好恐怖哦。
  乔翊的心理可能已经变态了。
  不要和他说话,当心被传染上尸臭。
  ……
  体育课后,周听澜在器材室里被乔翊堵到,他一拳把他打倒在体操垫上,筐子里的棒球被撞翻,滚得满地都是。
  乔翊死死压住周听澜,跨坐在他的身上,攥住他的衣领,连声质问,“你明明答应我不说的。”
  “你为什么把我的事告诉别人。”乔翊表情凶狠,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跌落,“为什么骗我,我明明,我明明…”
  我明明那么相信你。
  一滴,两滴,眼泪落在周听澜的眼下,淌进他的发间,像是他也哭了一样。
  今天一整天,周听澜都没见到乔翊,好不容易在器材室遇上了,他不由分说,冲上来就给了自己一拳,被打到的肚子很痛,被衣领勒住的脖子很痛,后脑勺磕在垫子上,也很痛。
  很奇怪,周听澜并不生气,占领他情绪的,更多的是难过。
  “我没有骗你。”周听澜抬手抚住他的脸,用拇指,抹掉他的眼泪,“我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指腹温暖干燥,放大了他的手纹,轻轻上移,从乔翊的眼皮上掠过,“别哭了。”
  除了乔翊,身边知道他母亲的事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小姨,另一个就是周听澜。
  周听澜说不是他说出去的,乔翊没有表示他信,还是不信,挥开周听澜的手,收掉眼泪,松开他的衣领,起身走了。
  从那以后,乔翊在学校里彻底被孤立,他也越发孤僻,总是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活动,也不和别人说话,就连放学都要等到没有人了,才从座位上起身出来。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周听澜拎着包,等在教学楼下。
  同班几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问,“周听澜,你怎么还在这儿,是在等谁?”
  周听澜的目光越过她们,在人群中搜寻一圈,没有回答。
  方思源正走下楼梯,听见女孩们的问题,羞涩一笑,偷瞄了眼周听澜,身边的人不断朝他挤眉弄眼,他佯装生气,作势要锤他们。
  方思源对周听澜有意思,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最近方思源每次参加完社团活动,都能遇见周听澜,是不是意味着…
  周听澜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引发了那么多猜测,他的心思都挂在二楼中间那个班级里,那个讨厌鬼大概还要一会儿才会出来,而他即将要参加一个数学比赛,最近要早点回家准备,没法再等到那么晚。
  周听澜看了眼时间,决定不再等他,方思源见他要走,匆匆和朋友们告别,一路小跑着跟上。
  方思源家不在这附近,每天都有司机接送,今天他说司机放假,要搭巴士回去,正好和周听澜同路,就和他一起走。
  毕竟是同年级的同学,周听澜也没在意,和他一起走出校门。
  “哎,那件事是真的啊?”
  正前方堵着几个男生,大概是刚参加完篮球训练,散发着汗臭味,聚在一起旁若无人,高声谈笑。
  “哪件事?每天那么多事,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件?”
  “就那个乔翊,他真的和他妈的尸体待了好几天?”
  捕捉到关键字,周听澜掀起眼皮。
  “这还能有假?我在老师办公室里亲耳听见的。”正中间的男生留着美式前刺,染了个嚣张的黄色,“那天,就前几个星期,一个女的来学校,是他亲戚还是什么人吧。她和老师说,乔翊小时候经历特殊,心理状态不大稳定,让老师体谅,在学校多关心他一点之类的,还给老师送了套化妆品。”
  那天黄毛犯了事,被留下写道歉信,桌子正好支在资料架后面,没人注意到他,他躲在那里,把女人和老师的谈话都听见了。
  “哈,谁知道那女人是干什么的,居然买得起那么贵的化妆品,La..什么P,说不定和乔翊他妈一样,也是个卖的。”
  听到黄毛的描述,周听澜一下就想到这个人只能是俞声。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在某个工作日的下午,俞声难得轮休,为了不让乔翊丢脸,他换了身最体面的衣服,化上精致的妆,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她从同事那里听说的最好的化妆品,忐忑不安地进到老师办公室,低三下四,好声好气地求老师帮忙,在学校多多关照乔翊。
  有人好奇追问,“所以他妈妈真是鸡啊?”
  “那当然。”黄毛自信满满,“夜总会工作的,不是鸡是什么?那么年轻就死了,估计是被男人玩死的。”
  “哈哈哈,那下次见到他,必须给他上点猛料,谁让他是妓女和嫖客的孩子 。”他身边的瘦子桀桀笑了两声,义愤填膺起来,“这些下等人,成天就知道在我们这儿乱来,要卖回自己国家去卖啊。”
  “就是。”其他几个人也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又对黄毛说,“你前次就够狠的,用胶带缠住他的头,哇,怎么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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