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子雨（玄幻灵异）——玉

　　退路已经被异兽封死，死亡的阴影沉沉笼罩下来。
　　就在屏障即将彻底崩碎的危急关头，裴时衍一脚踩在地上的碎石，手背上的震动传来，熟悉的提示音让人心头一震。
　　是.......他？
　　他单手咬牙勉强维持摇摇欲坠的屏障，一条匿名陌生简讯映入眼帘。指尖沾着自己手臂淌下的温热血迹，在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浅红印记。
　　没有署名，寥寥数行。
　　荒域异兽即将集群，速寻西侧裂谷迂回撤离。
　　一行字，如同绝境之中投下的一缕微光。
　　看到那行字的那一瞬，贺景川的身影不受控制地闯进思绪。
　　是谢砚？还是远在北境的他。
　　愿意冒着违反塔令、背上叛逃罪名的风险，一次次向自己递送物资、传递生死攸关的情报？
　　答案或许昭然若揭。
　　心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动，有疑惑，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层本能的抗拒。
　　明明已经选择分开，明明已经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插手他的命运。
　　这份隐秘的善意，到底是愧疚，是旧情，还是仅仅出于昔日相处的怜悯？
　　他不愿沉溺进去，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又会被这点遥远的暖意击穿，再度将情绪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可眼下生死悬于一线，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容许他反复纠结揣测。
　　来不及深究他的身份，异兽的嘶吼已经近在咫尺。
　　裴时衍咬紧牙关，下颌绷出锋利冷冽的线条，眼尾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泛开淡淡的绯色。借着指明的方位，将残存的精神力尽数凝聚，向着西侧裂谷打出一道威力最强的精神冲击，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小黑蛇全力铺开干扰波动，掩护他抽身突围。
　　碎石漫天飞溅，他捂着流血的手臂，拼尽余力向着裂谷方向狂奔，身后异兽的咆哮穷追不舍。
　　靠着这一预警，他才从铺天盖地的兽潮之下，拼死挣出一条生路。
　　待终于躲进裂谷岩洞的庇护之下，危险稍稍远离，裴时衍背靠着冰冷岩壁缓缓滑坐下来，粗重的喘息在岩洞内回荡。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精神图景阵阵作痛，太阳穴依旧跳得生疼。
　　他垂眸，捏紧手中那张皱巴巴、沾了一点血渍的匿名纸条，指节泛白。
　　银白的发辫散乱大半，湿软的发丝糊在脖颈，苍白的脸颊还残留着苦战过后的薄红，淡紫色眼眸蒙着一层疲惫的水雾。
　　他又救了我一次。
　　这个认知沉沉压在心上，搅得他心绪纷乱如麻。感激是真的，可随之而来的慌乱与戒备同样真切。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份跨越千里的暗中守护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这份隐秘的牵连，未来究竟会将两人推向何处。他不敢放任自己生出期待，期待落空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心底两种念头来回拉扯，让他心口闷闷的。
　　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岩洞之中带着土腥的冷空气，强迫自己把万千心绪压回心底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活下去。
　　裴时衍狼狈地起身，走向安全的地带，朝着暗鸦的据点走去。
　　与此同时，西境哨塔内部。
　　潜伏在暗处的塔密探翻查近期记录，几次匿名包裹、悄无声息绕过后端的预警信息，一桩桩线索串联到一起，异常格外刺眼。
　　连夜向上递交报告，写明多次出现不明来源的匿名物件，暗中向裴时衍传递物资与情报。
　　顾理事看到报告，手指重重叩击桌面，面色阴翳。
　　他本以为借荒域异兽之手便可永绝后患，却想不到竟有人在暗处不断给裴时衍通风报信，数次破坏自己的算计。
　　脑海之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名字，便是远在北境的贺景川。
　　除却他，谁会这般不计代价，一次次冒着塔的禁令，向裴时衍递送东西？
　　“是他。” 顾理事低声吐出三个字，眼底寒光毕露，“北境这帮人是吃闲饭长大的吗，我们得传令总塔，让他们传令北境收紧对贺景川的一切管控。
　　“增加任务烈度，彻查所有外勤信使往来渠道。但凡发现私传讯息物资，一律按叛逃处置。”
　　总塔的命令越过千山万水，传向风雪笼罩的北境前线。
　　北境，漫天飞雪无休止地席卷冻土。
　　刚从一场惨烈厮杀之中勉强活下来的贺景川，还未得到充分休养，新的高危任务便接踵而至。
　　一份又一份作战指令层层压下，外出行动的范围被大幅压缩，过往用来传递物件的外勤信使联络渠道。
　　从未有过的接二连三遭到盘查，处处布满塔安插的眼线，每一条通路都变得岌岌可危。
　　黑豹蜷伏在雪地之中，往日凌厉的琥珀兽瞳蒙上一层浓重焦躁，时不时抬起头颅，朝着西境的方向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呜咽。
　　它能隐约感知到彼方传来的凶险波动，却被层层禁令与千里风雪死死阻隔，什么也做不了。
　　贺景川立在漫天风雪里，寒风吹动他的作战服。他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周遭的监视骤然密集起来，每一次与外勤人员接触，都有视线在暗处窥探。
　　传信渠道摇摇欲坠，再想要向西境递送只言片语、一件物资，都要赌上性命。
　　他垂眸看着焦躁不安的黑豹，心底了然。
　　理事会已经盯上了他。
　　风险正在一点点迫近，往后，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千里之外的西境荒谷岩洞，裴时衍成功和谢砚见面。
　　他靠在冰冷石壁上，闭上眼。
　　岩洞之外，异兽的嘶吼依旧隐约传来，干燥的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
　　小黑蛇缠上他受伤的手臂，冰凉的鳞片轻轻覆在渗血的伤口周边，安静地替他平复动荡起伏的精神图景。
　　青年半边身子陷在岩洞的阴影里，银白的发丝泛着冷调的微光，淡紫色眼眸半阖，掩去内里翻涌的矛盾。
　　暗处的刀箭、来自远方的隐秘牵挂，还有塔与暗鸦两股势力的拉扯，全部交织在这片戈壁荒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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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自《哈姆雷特》中的第三幕第一场。


第24章 冰隙
　　荒域裂谷岩洞残留的土腥与异兽血气，还浅浅沾在作战服的布料上。
　　裴时衍拖着负伤的身躯踏上归营路途，戈壁晚风卷着砂砾打在伤口上，一阵阵细碎的刺痛顺着小臂蔓延开来。
　　手臂上那道被异兽利爪撕开的创口已经简单包扎，灰白色绷带缠绕住腕骨上方，丝丝血迹依旧缓缓往外洇透绷带边缘。
　　银白的高马尾在荒域的厮杀里大半散了，几缕被血与尘土染脏的发丝黏在苍白的下颌与脖颈，淡紫色眼瞳蒙着一层苦战过后的倦怠，长长的眼睫垂落，在面颊投下浅淡的阴影。
　　这份纷乱尚未平息，暗鸦的邀约再度找上门。
　　这一次的会面地点，选在哨塔外围一处废弃的物资地窖。地窖深处光线昏暗，仅有几盏煤油灯摇曳跳动，将石壁照得明暗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旧木料腐朽的味道。
　　谢砚一身墨色长风衣，肩头的黑隼半敛羽翼立在肩头。
　　他面前摊开厚厚一叠卷宗，纸页边缘带着地下辗转流传留下的磨损痕迹，那是暗鸦耗费无数代价搜集而来，塔地下人体实验室的部分罪证。
　　纸页之上，记录着被强行抓捕的向导名单、非法精神洗练实验记录、实验体的悲惨遭遇，字字触目惊心。
　　这些罪证展示着暗鸦的诚意。
　　煤油灯火光晃动，映着谢砚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抬眼望向站在对面的裴时衍，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向导特有的精神感染力。
　　“塔的地下实验室一直在寻找高阶精神攻击型向导作为实验体。塔迟迟没有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将卷宗向前推了推，抛出庇护的条件。
　　“加入暗鸦，你不必被迫接受塔分配的哨兵搭档，不用再做高层博弈的棋子。暗鸦可以为你提供庇护，帮你追查父母死亡的全部真相。”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裴时衍淡紫色的眼眸，语气带着试探，抛出一句格外重要的话。
　　“并且，你应当知晓，羁绊并非只能存在于哨兵与向导之间。
　　“向导与向导，同样可以缔结深度精神羁绊。”
　　“裴首席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裴时衍的身形微微一顿，长睫猛地颤了颤，肩上的小蛇直起身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
　　他垂眸扫过桌面上那些血淋淋的罪证，心底清楚这些记录绝非凭空捏造。父母当年实验室爆炸一事疑点重重，塔的地下实验更是确凿的人间炼狱，正义应当大白于天下，真相理应公之于众。
　　可加入暗鸦，便等同于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另一股不受管束的势力手上。
　　他没有办法全然相信。
　　他挺直脊背，清隽的脸上不见半分动摇，清冷的声线在地窖之中缓缓响起。
　　“我渴求真相，我的目的是作恶之人得到审判，但我不会就此归入暗鸦。”
　　“我不为某一方势力效力，我只站在真相与正义这一边。”
　　谢砚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惋惜，连忙开口劝阻：“顾理事已经视你为眼中钉，留在西境哨塔，无异于把自己送入虎口。留在暗鸦，才有保全自身的余地。”
　　裴时衍轻轻摇了摇头，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淡紫色瞳孔里满是决绝。
　　“我要以身入敌。唯有身在塔的体系之内，才有机会触碰到那些被层层掩埋的核心秘密。”
　　“谢砚，躲在暗鸦的庇护之下，你永远等不到全部的真相。”
　　“当然，我认为塔当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我需要你的一些保障。”
　　.......
　　说完，他不再继续逗留，俯身拿起其中几份关键罪证副本保存，便转身离开了昏暗的地窖。
　　一路走回西境哨塔，高耸灰冷的围墙依旧矗立在天地之间，墙垣之上塔徽的银纹在落日下泛出冰冷的光。
　　归营登记时，周遭投来的目光混杂着讶异、探究，还有密探藏在人群里不动声色的打量，一道道视线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
　　裴时衍全然视而不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瘦的肩背绷出坚硬的线条，哪怕身负伤势，也不肯露出半分颓败。
　　回到单人宿舍，屋内静得可怕。窗外戈壁的风声穿过窗缝，呜呜地低响。他卸下沾满尘土的背包，将那罐蓝莓干小心翼翼取出来，取出一颗放在嘴里咀嚼。
　　入口先是酸涩，彷如隔世让人落下泪来。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当初雨夜里的决裂言犹在耳，贺景川签下调令，服从塔的命令远赴北境，便是已经选择向强权妥协，等同于背弃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与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