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子雨（玄幻灵异）——玉

　　看见裴时衍迈步走入洞内，他缓缓抬眼，磁性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矿洞里微微回荡。
　　“裴向导，承蒙你愿意赴约。”
　　据点之内，谢砚不绕弯子，将一叠薄薄的卷宗推到石质桌台之上，纸上记录着塔理事会一桩桩桩的罪证：非法人体精神实验，罔顾哨向性命，为巩固权力肆意拆分高契合搭档，用家人作为筹码胁迫人才，一桩一件，触目惊心。
　　“塔早已不是守护边境的庇护所，而是一座牢笼。” 谢砚指尖点过纸面，目光沉沉落在裴时衍脸上，“你与贺景川的遭遇，不过是无数案例其中之一。”
　　他话锋轻轻一转，刻意提起远在北境的那个人，语气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规劝。
　　“啧啧，昔日万众瞩目的首席哨兵，终究还是服从了塔的调令奔赴北境。再炽烈的搭档羁绊，在权力与要挟面前，也会摇摇欲坠。哨兵的许诺，本就不值得全然托付。”
　　他循循善诱，再次抛出暗鸦的邀约，希望裴时衍能够斩断对哨兵羁绊的幻想，加入他们，一同对抗理事会的腐朽统治。
　　裴时衍静静立在桌前，淡紫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仔细阅览摊开的卷宗，那些冰冷的记录，印证了自己长久以来隐约的揣测。
　　可他并没有被这番说辞裹挟。
　　谢砚的道理句句戳中现实，可他同样看得清对方言语之下暗藏的目的。
　　暗鸦也并非全然无瑕的乌托邦。
　　“塔有错，但这不代表我就要投向暗鸦。”
　　裴时衍声音清浅冷静，“理事会的罪证，我记下。入伙，我不能即刻应允。”
　　他选择守住边界，既不点头归顺，也不完全切断这条线索，只愿意维持有限度的信息交换，从对方这里获取塔内部的情报，却不肯交出自己的立场与自由。
　　谢砚看着他这份清醒的戒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却也没有步步紧逼。
　　会面结束，裴时衍转身离开矿洞。
　　千里之外，风雪漫天的北境前线。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鹅毛大雪无休止地飘落，覆盖住破碎的岩地与异兽的残躯。
　　一场惨烈的清剿厮杀刚刚落幕，遍地狼藉，血与雪混作污浊的暗色。
　　贺景川浑身布满伤口，深色作战服被异兽的利爪撕裂，大片大片浸透暗红血迹。
　　黑豹精神体伏卧在他身侧，同样伤痕累累。方才为掩护小队后撤，他硬生生硬抗下高阶异兽一记毁灭性冲击，胸膛被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生命力飞速流逝，意识一点点坠入无边的黑暗。
　　濒死的混沌之中，塔的禁令、通讯的枷锁都在生命流失的冲击下短暂失效。
　　他再也守不住精神的壁垒，一缕极其微弱、破碎的精神碎片，不受控制地挣脱束缚，穿过风雪，越过茫茫戈壁，跨越千山万水，毫无目的地向西境的方向飘荡而去。
　　西境的戈壁岩坳之外。
　　裴时衍正迈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扬起他肩头的几缕银白发丝。
　　毫无预兆，一阵尖锐钝痛猛地攫住他的胸口，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遥远的彼端骤然崩断又轻轻震颤。
　　心口骤然一缩，一股闷痛席卷全身，他脚下踉跄半步，下意识抬手按住胸膛。
　　腕间一直安安静静的小黑蛇骤然躁动起来，漆黑的蛇瞳猛地圆睁。
　　小小的躯体生理性地紧紧缠绕着手臂，细碎急促的嘶鸣从蛇口溢出，蛇身鳞片尽数微微竖起，满是惶急不安。
　　戈壁的风依旧呼啸，四下空阔无人。
　　裴时衍僵立在暮色笼罩的荒原之上，淡紫色眼眸猛地睁大，望向北方风雪笼罩的天际。
　　千里迢迢，山海相隔。
　　他不知道北境发生了什么，可身体、精神体传来的本能警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远方的某个人，正遭遇着致命的危难。


第23章 简讯
　　塔理事会新下达的任务文书，印着冷硬的银塔徽记，由专人径直送到裴时衍的手上。
　　纸张薄而沉，指尖抚过纸面，字里行间看不出半分杀机，只写着荒域纵深侦查，单人执行，深入异兽频发的无人荒漠，统计异兽族群分布，采集精神污染样本。
　　营地之内但凡稍有阅历的哨兵，都清楚那片荒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片被塔刻意搁置的死地，简报之上记录的异兽数量只是冰山一角。
　　那处沟壑纵横，精神污染弥漫，极少派遣单人执行，死亡率居高不下。
　　顾理事屡次想要拉拢、诱捕裴时衍都未能得逞，暗鸦那边又对塔的生存虎视眈眈，既无法收为己用，便不愿继续留他。
　　明面上不能直接处置一名功绩卓著的首席向导，便借一纸任务，将他丢进荒域，妄图借异兽的爪牙，悄无声息地消耗，甚至除掉这一块棘手的绊脚石。
　　裴时衍垂眸看着文书上的签章，长长的银白眼睫垂落下来，在白皙得近乎冷透的面颊投出浅浅的阴影。
　　淡紫色的瞳孔澄澈如冰潭，眼底深处掠过一缕极淡的寒芒。
　　他指尖轻轻捻动纸页边角，指腹微微泛白。
　　心底清清楚楚洞穿这份任务背后暗藏的险恶用意。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因为一头异于常人的银白发丝与紫色眼瞳，他早已经习惯被旁人打量、揣测、算计。
　　父母亡故之后，辗转贺家、塔属区、学院，再到西境哨塔，他拼尽全部努力走到首席向导的位置，以为实力可以换来公平，到头来依旧只是高层博弈之中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抗令，便是违抗塔令，罪名加身。
　　遵从，便是奔赴一场布置妥当的死局。
　　进退两头，皆是罗网。
　　一股无力感悄然漫上心口，却很快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早已学会不把希望寄托在规则与他人的怜悯之上，唯有自己的精神力，才是唯一可以依仗的盾与刃。
　　抽屉深处，北境送来的精神修复药剂与蓝莓果干依旧锁在铁皮柜的最里面，谢砚的密信安安静静躺在夹层，既没有应允，也不曾销毁。
　　自矿洞会面归来，他依旧独来独往，回绝掉所有哨向配对的提议，将全部精力倾注在精神力打磨与实战推演之中。
　　营地之中的流言未曾彻底消散，只是渐渐淡了声势，可暗处窥探的视线从未消失。
　　那些隶属于理事会的密探，混杂在学员与士兵之间，不动声色地记录他的一言一行，留意所有流向他手上的匿名物件。
　　要不要回答这道送命题？
　　出发前夜，宿舍的小夜灯亮至深夜。
　　昏黄柔和的灯光淌过少年清隽的轮廓，柔软的发丝垂落在左肩，几缕细碎的发丝散在光洁的额角，衬得肤色莹白近乎透明。
　　鼻梁高挺，眼神冷淡，偏偏唇线偏薄，唇色是淡淡的粉。
　　只是此刻心绪沉敛，唇瓣紧紧抿起，平添几分冷。
　　裴时衍坐在床沿，摩挲着暗鸦的徽章心里做出来选择。他细细清点自己的装备。精神力短讯发射器、防护药剂、淬过精神抑制剂的短刃一一归入背包。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个干净，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加高尚？*
　　或许他应该为自己活一次，成功了为自己证明，不成功也能假死脱离塔的掌控。
　　小黑蛇软软地趴在肩头，漆黑蛇瞳时不时望向窗外茫茫戈壁，蛇信细细吞吐，似是预感到前路的凶险，冰凉的尾尖时不时轻轻蹭一蹭他的手腕，像是无声的安抚。
　　裴时衍垂眸看着这些，心底泛起一丝微茫的怅然。
　　曾经，也有一个人，会这样护着他，替他挡开周遭所有的算计与恶意。
　　可那已经是过往。
　　他晃了晃头，强行驱散脑海里冒出来的人影。
　　不要再去回想贺景川，不要被那一点遥不可及的牵挂扰乱心神。
　　人终究要依靠自己。
　　第二日破晓，天色尚蒙着一层灰白。
　　裴时衍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用发绳将银白的头发简单扎起一束，露出精致的眉眼，整理出一副干练的模样，避免出逃时发丝牵绊动作。
　　一身深灰作战服修饰清瘦却结实的身形，肩背线条利落挺，面容清冷，眼底凝着一层沉静。粗粝的风沙迎面扑来，吹得鬓边碎发胡乱飞扬。
　　荒域一望无际，遍地龟裂的土地上遍布异兽骸骨，枯黄的矮灌丛稀稀拉拉散落在沟壑两侧。空气之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黑色精神污染雾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刺得人神经隐隐发胀。
　　按照任务简报的路线，他一路向前，冷静记录地貌，采集污染样本。
　　起初一路尚且平稳，可越是向着荒域纵深挺进，周遭的气氛便愈发压抑。大地之下传来沉闷的隆隆震动，像是无数巨兽蛰伏在地底，蓄势待发。
　　他眉心微微蹙起，淡紫色眼眸望向起伏的沟壑。
　　心底警铃大作。
　　光脑上发来的简报所标注的异兽数量，远远配不上眼前这片土地暗藏的躁动。理事会连谎言都懒得修饰完整。
　　就在他暗自提高戒备的片刻，地面轰然开裂。
　　数不清的荒獠从沟壑与地穴之中蜂拥窜出，灰褐的皮毛沾满尘土，尖利獠牙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嘶吼声震得空气嗡嗡震颤，是远超任务简报数倍的异兽集群。
　　铺天盖地的阴影朝着他席卷而来。
　　裴时衍立刻催动精神力，淡紫色的精神光晕骤然在周身炸开。细密锋利的精神刺如同雨丝般飞射而出，击碎冲在最前一批异兽的精神屏障。
　　同时编织层层叠叠的防御屏障，将自己护在中央。
　　可异兽数目实在太过庞大，一波倒下，又有下一波紧随补上。精神污染雾气不断侵蚀他的精神图景，长久高强度输出精神力，身体的负荷飞速攀升。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额前几缕银白发丝被汗水濡湿，紧紧黏在光洁的额角与鬓边。
　　手臂被异兽利爪扫过，撕开一道深长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浸透作战服布料，刺目的红在深灰面料上慢慢晕开，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精神屏障不断被撞击，裂开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蛛网裂痕，每一次冲击，都震得他心口阵阵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一阵阵发黑。
　　小黑蛇自他腕间全然显形，墨色的身躯凌空盘旋，吐出一道道辅助精神干扰，拼尽全力替主人分担压力。
　　好像没有机会离开了。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一个念头像冰冷的水，悄然漫过他的脑海。
　　他并不畏惧死亡，只是心底掠过一丝不甘。
　　他还没有弄清楚塔强权控制背后的真相，还没有挣脱塔施加在身上的枷锁，就这样悄无声息葬身荒域，变成任务报告上一句 “执行任务不幸殉职”，正中那些人的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