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本朝成帝年间曾出过十分恶劣的投毒案,有考生把私藏进来的毒药投进井里,致多人死伤。自此以后监考制度严之又严,主考官必须和考生同吃同住同行,屋子就在考生屋舍的最外边一排。春闱秋闱期间,主考官不得因任何缘由离开半步。
  这规定看似只针对主考官一人,实则是将监考体系上下都掐紧了。
  主考官不走,副主考和手底下人敢走吗?没有那么不开眼的人。
  这边婢女给应涟收拾了一只箱笼,里头只装了些常穿的衣物与常用的药。
  眼见要合上盖子,正赶上闻诤洗了手进来,在衣服上蹭了两把水,嘴甜地叫了声姐姐,把婢女拦住了。
  还不到走的时间,应涟坐在椅子上,看闻诤陀螺一样一趟趟从这厢转到那厢,往里面塞了应涟近日看的书、一罐杏干、一把匕首、几只驱蚊虫的药草包……以及一个小老虎枕头。
  应涟终于忍不住出声:“这又是什么东西?”
  闻诤初来时,绵祝可怜他父母双亡,给他缝了只小老虎枕头,枕着暄软,看着可爱,他十分喜欢。不过后来身形抽条了,这个枕头有点小,枕不得了,就变成夜里抱着睡觉的小宠物,不会说话的伙伴。
  “这是我的枕头。”闻诤被问得不太好意思,低头看地,但没有把小老虎拿出来的意思。
  应涟觉得这孩子有毛病,站起身,纡尊降贵地亲手揪着一只老虎耳朵把它拎出来了。
  “不带也行。”闻诤扁扁嘴,想起应涟不喜欢人哭,只好忍住了,“那郎主要记得想我。”
  “你当我秋游去了?”应涟话还没说话,突然被抱住。
  今天他没穿平日在官署的常服,按制穿了礼服,绯红纹绫上,胸口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
  闻诤把头靠在他颈窝,感觉到他的手臂迟迟未落,像一朵积雨的浓云,不落雨,只是停泊。最终应涟生疏地虚抱了他一下。
  可小孩子总是很容易满足的,就这么一下,闻诤觉得礼服上的仙鹤活了过来,展开蓬松雪亮的翅膀,拢住了他。
  开心了,他立刻把来之前立的那些绝对不要再理应涟了的誓推翻,坚持要送应涟去贡院。
  那只箱笼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看着就不轻,但闻诤两手轻松抱着跟在应涟身后,一路没假手于人,一直抱到大门口,抱上马车。
  应涟坐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闻诤,冷不丁说:“你这几日也不要闲着,准备准备,明年参加童子试。江南太远,我把户籍给你迁过来。”
  闻诤睁大眼睛,一时愣住。
  “怎么突然……”
  “以你现在的水平,想在文举童子试里有个名次确实不易,但你可以走武举这条路。比你学问高的打不过你,打得过你的策论成绩定然不如你。我走的这些时日,你在府里好生研读《永绥策论选》,回来考你。”
  闻诤:……
  还能这样,吗?
  但应涟看起来只是通知他,完全没管他什么反应,径自说下去:“虽然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最好一击即中,后头还有院试乡试会试殿试等你。别等到四五十岁含饴弄孙的年纪,你手里牵一个背上背一个,拖家带口地去考童生。”
  这话太过恐怖,闻诤简直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害怕,当下也没有了送应涟出远门那种紧张又不舍的情绪,低头称是,一路上蔫蔫的。
  到了贡院附近一里范围,所有车马均不得通行,考生只能背着书箱徒步入场,因此也并没有想象中水泄不通的样子。
  他坐在马车里有点局促,应涟没发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车夫却只是一甩马鞭,径直驾车沿主路前行,没有一个人拦。
  闻诤说不出话。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权力的威严。
  不是乡县豪强的飞扬跋扈,不是县官老爷刻意的官腔,是一种无人质疑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两手紧紧攥着衣角,却还是抵不住血液里哗哗的鼓噪,那种兴奋令他几乎颤栗。
  他本能地想要追逐,想要握在手里。
  预料到自己将要失态,他不得不看看别处转移下注意力。目光从马车雕窗的宝相花纹滑到木方桌,兜转到应涟身上。
  应涟闭着眼,黑发红官袍,齐齐整整,两颗痣像两滴泪坠落。但闻诤知道,应涟的眼睛里永远不会有泪,只有无可排遣的疲惫。
  而自己七百余日才长两岁,就是想为应涟分忧也不能,反而总让他操心。
  正在神思起起落落间,马车停了,外头有几个人恭声请应涟下车。
  他先跳了下去,递只手扶着应涟。
  只见为首一人也是绯红礼服,不过胸前绣了一只昂然的锦鸡,为人甚傲,大约把他当成了小厮,半分眼风都没分给他。
  “下官查嵇、崔令延、高卧、孙龄见过主考官——”
  应涟点点头,问起考场布置得如何了。
  这个查嵇,大约就是郎主所说的言官世家查家所出,闻诤想,看他的职别,应当是左右都御史中的一个。
  崔令延无疑是崔党,孙龄不认得,至于这个高卧,倒叫闻诤想起一桩往事。
  去年冬,工部尚书高学淳广邀诸位同僚到府里一聚,为着他妻妾所生的四个儿子举行加冠礼。
  大魏男子不比前朝二十岁成人的习俗,十六岁即可加冠。据说是太祖皇帝打天下之时,曾被身边的小将救了一命,这位面相老成的小将实际只有十六岁,太祖皇帝听完抚掌大笑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耳!
  从此以后,男子成年便改为十六岁,意在激励大家早早报效大魏。
  高氏的四个儿子当然没那么凑巧一般年纪,但估计他是想搞个大的,所以赶在一起办。彼时大儿子高卧已经二十一岁了。
  这四个游字辈的儿子给闻诤留下了深刻印象。
  大儿子高卧,字心游。立刻有捧场的道:“好!好名字!澄怀观道,卧以心游。”
  二儿子高尘,字网游。又有捧场的道:“大善!人在尘世浮沉,如在网中。尚书实在是通透之人!”
  三儿子高达,字穷游。再有捧场的道:“妙哉妙哉!人生百年,不过穷达之间,尚书真令下官豁然开朗!”
  小儿子高逆,字旅游。最后一个抢到捧场机会的道:“妙绝!众生逆旅,谁非行人?”
  唱和之和谐,恐怕当年的钟子期与俞伯牙也不能及。
  丝竹杯盏声中,闻诤听见应涟轻轻笑,并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读书时,应涟告诉他,解释是上位者的特权。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一时寂静,等他回过神来,应涟他们已经说完话,看他还站在这,冲他摆了摆手,是叫他回去的意思。他黏缠着把箱笼给应涟搬进屋,上马车之前对应涟做口型道:记得想我。
  应涟当没看见。


第11章 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应涟走的第一天夜里,闻诤就失眠了。抱着小老虎枕头在床上颠过来倒过去,怎么躺都觉得不得劲。
  在他老家,这种小孩要被家里人骂“贼弗空手”的。
  然而现在没人骂他,什么声音也没有,连虫鸣都歇了。
  他突然想起应涟让他看的书,当下爬起来,直奔应涟房间里找书。
  真正找起来才觉出书多,一层层一格格,由南到北,比他过去的人生还长似的。
  他快速翻阅了几个书架的藏书,发现应涟是将它们按照阅读时间排序的,最近读的靠南,越往北搁置得越久。
  那《永绥策论选》肯定是在北边咯,闻诤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头。
  然而在北边找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中间,仍是没有策论选的影子。
  就在他怀疑应涟根本就没有这本书的时候,余光瞥见桌上的一摞书里,那藏头露尾的策论选三个大字。
  闻诤:……
  找到了书,心就定了,如同被猫扒拉到悬空的瓷瓶终于给人扶回原位。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月影西沉,他也就不准备回房了,径直在应涟的椅子旁边搬了个小凳坐下,好像应涟还在他身边一样。
  随手翻过一页,木印的黑字间竟错落着胭脂红与孔雀蓝二色。
  孔雀蓝勾出一处写:骈而不丽,整而不工。
  胭脂红勾出另一处写:详举不遗。
  大约是应涟当年读的时候顺手批注的,蓝是缺点,红是优点。字迹行中带草,舒展随意。
  往后翻翻,总是蓝比红多。闻诤不禁心尖颤颤,不知道自己以后写出来的策论要被应涟批成什么样。
  既然这本书早已看过了,为什么如今还搁在桌上?应涟总不是那样随意放东西的人。
  闻诤从头翻开,果然看见扉页后的十余页里,密密的朱红小楷填满各处,是应涟对于日常策论与公文的整改意见。
  烛火下,闻诤渐渐坐得笔直,双手捧书默念,念到远方传来缥缈的鸡啼,红烛泪干,终于半知半解地读完了应涟的朱批。
  总结起来只有六个字:裁冗裁余裁敬。
  日常行文应直陈其事,不得过度用典。除给皇帝的表奏章折外,一律不得以敬辞之名行媚上之事,题头称呼对方职别即可。
  闻诤捧着书,脑子和胃都是木木的,暂时不能思考更多,但精神又很活跃,一径绕开了国富民强的松墨印迹,联想到灯下作注的二十一岁的应涟,与更早更早以前,那个用孔雀蓝墨汁写“一派胡言”的应涟。
  太遗憾了,他想,他没有见过那么早以前的应涟,大约那时候,自己还撅着屁股在田里玩泥巴,不免相形见绌。
  今日是秋闱第一天,所有学子已在昨日点检无遗,安排了各自的宿舍,今天拿着笔上考场就行了,步行不过半炷香时间。不像前朝现考现检,每次总要出点岔子。
  考场规则是应涟亲自宣读的,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前言后缀,考生一时还不太习惯。
  “愿诸君同心同德,共兴大魏。”
  考生在等后面的话,而应涟已经在高台的椅子上坐下,扬了扬手,示意底下的人安排考生落座,复检夹带情况。
  没人敢交头接耳,然而也不免与相熟的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不知道这位内阁次辅是什么路子,简明得有点粗暴。
  应涟下首分别坐着查嵇和崔令延,说是同心同德,他们三个已经是三条心,因此一时间无人说话,各自看着高台之下鳞布的考生与监考。
  过了会儿查嵇终于忍不住了,对应涟小声道:“太傅身为天下万万学子表率,怎可坐得不端不直?身既不正,心何能正?老夫要将此事奏禀圣上,以正视听!”
  其实应涟也没有故意歪着坐,他只是坐得不太笔直,背靠着椅子。
  凉棚搭得简陋,给秋老虎的威威暑气给蒸着,他实在懒得跟这战争贩子打嘴仗,含着参片同样小声回道:“我身子不爽,别和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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