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可是应涟的这条好狗还能养多久呢?苏兰矜眼底微微绷着,是个微笑的意思,不过嘴角却没动。
  那日进宫赴宴,皇帝近身伺候的内侍暗地里传信于他,言及陛下自叙同他年纪相仿,看着比一般人都要亲近些,叫他有什么事自可直接传信给孙牧,不必见外。
  那便是拉拢他的意思了。
  皇帝与应涟不和,这事他知道,但他从前没想到皇帝已经不满应涟到要从其身边挖人,力图使应涟众叛亲离。
  不过堂堂一个皇帝,拉拢一两个人还需如此这般,实在也是应涟淫威深重的缘故。
  苏兰矜脱下外袍搭好,静静想这件事。
  倘若向皇帝投诚失败了,应涟会把自己怎么样?自己真的要冒这个险吗?
  思来想去,他决心先把那天听到的告诉闻诤。如果闻诤从此和应涟离心,也算是自己立功一件,即便应涟知道是自己从中捣鬼,可是为了一个乡野遗孤,应涟又犯得着把自己怎么样?
  退一万步讲,就算闻诤死性不改,坚决要认贼作父,那么也不损失什么,反正自己同闻诤的关系本就不好。


第44章 顺手
  在宫里的日子并没有闻诤想的那么危难重重,反而人人见他都很客气,还有不少世家子弟的同僚把橄榄枝抛向他,抛得他乱花迷眼。
  不过他知道那是因为应涟的缘故。除去崔党众人,没人不想巴结这位如日中天的太傅,尤其是在近来纷纷扰扰的流言也未能撼动应涟分毫之后。
  当日闻诤走得匆忙,并未听应涟说起这事,还是到了宫里,轮休的时候听人恭维说,太傅深得圣上信重,那些捕风捉影的诬陷又如何能近身。
  他已经学会了外交辞令,表面上颇为平静地同那人兜搭,心却早就飞回了应涟那里。
  怎么能没有影响呢?闻诤想。皇帝一向将应涟视为威胁,恨不得一口气推平应涟和崔覆盂两座大山。要不是现在动不了应涟,还要依仗他制衡崔覆盂,只怕是……
  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日,闻诤点了卯便匆匆赶回家。时间有点早,应涟还没散值。想见的人见不到,反而遇上了苏兰矜。
  “且慢,我只说一句。”苏兰矜伸手拦住想要越过他的闻诤,大哥哥似的和煦道:“何必对我避如蛇蝎呢?咱们两个本没有什么仇怨。”
  “说。”
  “你可知道,你爱敬的郎主就是当年害你家破人亡的元凶?”
  “说完了?”闻诤根本理都不想理,径自拂开他的手走了,听他在后面道:“你自绝耳目,不听不看,其实心里就是怕吧?”
  “当年涉事的官吏俱已法办,而且是郎主亲自办的,我有什么好怕?”
  “闻诤啊……”苏兰矜摇头笑叹,“那你猜猜,那清田的令是谁下的?”
  天气回春,府里的积雪早就化得差不多了,唯有枯枝上还有去岁旧雪,给风一吹,落在闻诤颈窝里,令他感到冷。
  他不是没想过,政令出自应涟之手,但是亲耳听到,还是有几分不能自处的茫然。
  可是他不能表露。
  他与应涟如何,那终究是他们俩之间的事,由不得旁人插手。他不动神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回道:
  “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就算真是郎主又如何?他的政令本意并非如此,在执行的时候出了问题难道也要怨他?那是谁都没办法保证的事。”
  “好好好,你可真是他养的好……”想到以后大约还要在一起共事,苏兰矜把“狗”字咽了回去,继续道,“你真心为他,他却只把你当作革新失败的一点待善后的尾巴,一个闻家遗孤,真是不公平啊。”
  苏兰矜和闻诤相处甚少,却凭借着闻诤对他莫名的敌意,敏锐察觉出闻诤最在意的是什么,专拣着痛处戳。
  闻诤一直最介意自己没名没份地待在府里,应涟有时对他上心,有时又忽略他,而他全然没有一个理由站到应涟面前,挡住那些夺去应涟注意力的东西说:别忙那些了,你要多陪陪我。
  他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他做着仆从的、下属的活儿,又得到应涟父兄般的托举和宠爱;他在府里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没有什么看不得的密辛,可是也没人像称呼苏兰矜一样叫一句大公子。
  大家都叫他小闻诤。
  如果应涟把他当成一个政令失败带来的遗孤,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不、不。
  不能这么想。应涟待他这样好,倘若他擅自这般揣测,岂非伤了应涟的心?
  再与蛊惑人心的苏兰矜多说无益,他想再搭连下去,对面那个讨厌的人却又说话了。
  “啧,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当年父亲要推行新政的事先帝本就不赞成,没法子父亲只好退而求其次,在丰饶的江南选了几个县姑且一试,成了固然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你本可以和爷娘在一处过安稳日子,承欢二老膝下,却被他不负责任地随手一指,成了祭品,成了倒霉蛋,真可怜。”
  “你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闻诤的背挺得很直,习武之人是这样的。可是他的背直得过分,又并非因为习武的缘故。
  他用尽力气想出了这么一句,看见苏兰矜嘴角那讨人厌的笑还保留着弧度,但仅是一道深深的刻痕了。
  觉得解恨,可是恨其实并不来源于苏兰矜,所以无恨可解。
  闻诤背着自己的脊背,直挺挺地往自己屋子走,却不知不觉走到应涟的屋前。
  侍卫没有拦他,看着他丢魂似的推开屋门,进去了。
  应涟散值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屋里没掌灯,只漏进一点寒凉月光,落在地上、桌上、一片草绿官袍上,沿着那袍角向上看,是闻诤没有表情的脸。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应涟回来了,只是在站着。惟其因为他在这里石像一样站着,英俊的、冷漠的、僵直的忠心的一尊守墓人石像,把这黑洞洞的屋子显得像一个墓。
  直到应涟点上了烛火,屋里亮了,闻诤才缓慢地苏生过来,眼珠转动两下,看向应涟。
  应涟当他是累傻了,拍拍他肩膀问:“怎么不下去休息,在那还习惯么?”
  “习惯。”闻诤找回了自己的舌头,用来答话,舌底压着他打磨半晌的问题,可是那问题还打磨得不是很到位,边缘剌着他舌头,叫他说不出口。
  “你怎么了?”应涟回想了一下这几日宫里递出来的消息,每一条都说闻诤跟他们相处得很好,没见有谁欺负他。
  “我……我没事。”闻诤想,那问题没什么值得问的,人非草木,应涟待他是真心的好,他能感觉到。
  应涟看他头低低的,像做错了什么事,擦身而过的时候也没有告退,便也没有拦他,却听他忽而定在门边问:“郎主救我一命,将我带回京城,给我吃穿,教我明理,皆因对我先父先母的……”
  愧疚。这两个字闻诤说不出口。他不能想象倘若应涟日复一日地背负着愧疚,该有多痛苦。可是还能怎么说呢?他不知道,他想要就此打住,当作没说过,可是应涟替他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不过并不如同他想的一般。
  应涟说:“你为什么觉得我愧疚?当年的清田令的确是操之过急,但政令不是本来就在推行中才知可不可行么?牺牲在所难免,我没什么好愧疚的。”
  灯罩子里不知何时进了小虫,绕着烛芯直打转,撞出轻微的响动。
  砰、砰。
  依旧不知悔改。
  闻诤目力好,看着那蝇头一点苍黑色的影子终于撞进烛火,呲啦一声焚烧殆尽,声音不比烛花爆裂时更大。
  他的目光回避开应涟,只盯着烛火,轻声问:“你说什么?”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应涟没有回答,他自己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
  “我的父母、同乡,那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在郎主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牺牲吗?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救我?”
  “顺手的事。”应涟说。
  闻诤笑了。嘴角向上弯,正好兜到两滴泪,沿着那弧度,流进他嘴里,有点咸。
  他就知道苏兰矜的话信不得。
  苏兰矜说他是因为遗孤身份才被收留,但应涟说,顺手的事。


第45章 寸断
  他全明白了,闻诤想。难怪苏兰矜总是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眼神看他,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人世多情,无论亲情友情爱情,承认自己不被所爱的人爱总是难事一桩。
  其实闻诤还想问,那我呢?
  可是他已经问过了,他不能一遍一遍缠着一个对他没感情的人,而且应涟看上去很平静,好像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也不准备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应涟以帕掩口咳嗽了两声说:“回去吧。”
  “回哪去?”闻诤拖着沉重的肉身回转,一步步朝他走,问道,“我回哪去?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就没了。”
  应涟看着这个爱哭鬼,分明眼里还在不断淌出泪来,但那眼球是干涩的,在眼眶子里轻微转动,大约是磨得痛,所以两只眼睛都是红的,偶尔不自觉地眨动。
  他想像以前那样等闻诤扑进他怀里就抱一抱,捋着后背摸摸脑袋,肩膀的衣料借去当擦眼泪的帕子。
  然而此刻,闻诤并没有扑进来,只是站在原地,他也没有抬起手,为注定的分别徒增这点微末的温情。
  这样爱哭的人,总会找到愿意给他擦眼泪的人吧。应涟鲜少这么不着边际地想事情,却又觉得这想法带来一点安慰。
  “回宫里。”应涟说。
  方才他想说让闻诤回屋,不过到了这一步,一晚的归宿已经不再重要。
  我真的被丢下了。闻诤看着应涟舒展的眉头想,真的被丢下了。
  这四年来,他为了不被丢下所做的全部努力,皆为泡影。是竹篮提水,黄粱饭熟,从一开始就没有用。
  越害怕什么,什么就越是降临。越珍视什么,什么就越是失去。
  他应该愤怒,但有一瞬间他甚至懦弱地想到,也许自己不问应涟就好了。
  不问的话,这一天就可以迟些来。
  “这府里的东西,你喜欢的都可以带走,别在这杵着了,去收拾吧。”
  应涟晚间回来还没来得及喝药喝茶,唇是干的,没有血色,本来有点肉感,被起翘的白皮勾出了轮廓来,就显得冷漠。
  那两片唇一开一合,闻诤盯着它们,直到它们完全闭合。
  闻诤说:“我什么都不要,我讨厌你。”
  这种话毫无攻击性,尤其是对于应涟这种心硬的人来说。讨厌他的人太多了,甚至恨他的人也很多,和爱慕他的人一样多,但这些爱恨并不动人,不能打动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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