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翳地(近代现代)——我饲养的小动物/魏丛良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0 21:01:01

  念嘉时抓紧书包带子,心里有不好预感。
  两步上前,就听安蕙说:“后天晚上薛家老太太过寿,你和我一起去。”
  念盛没出事前,这些事是轮不到安蕙和念嘉时头上的。郭艾怡虽然容忍了自己的丈夫让小三和私生子登堂入室,可表面的退让之下,是打心底里的排斥。
  念嘉时和安蕙就像是藏在念家暗处的小老鼠,主人在时,他们就得安分守己地隐于角落,不敢有半分逾矩。
  念嘉时很早前就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他觉得就算念盛不能生育,这个继承人的身份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郭艾怡才是念家真正说了算的人。郭家根基久远,虽说日渐没落,可底蕴仍在,威慑力丝毫不减。
  念嘉时不想去薛家老太的寿辰,他对安蕙低声说道:“薛家那边,应该不会欢迎我们。”
  安蕙保养得宜,眉眼依旧明艳,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别讲这些丧气话,照我说的做就行。”
  念嘉时不想让安蕙生气,挪动步子走过去,在沙发前跪下来。他想去抱住安蕙,抓住安蕙的胳膊,安蕙生他气,抽开手,珍珠眼泪一滴滴掉下来,说风就是雨,哭噎道:“你说我容易吗?把你拉扯到大,好不容易进了念家,你爸爸要是死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郭艾怡那个贱人肯定会把我们娘俩赶出去。”
  念嘉时又一次抓住他妈妈的手,这一次安蕙没有推开他。念嘉时就小心翼翼抱住了妈妈的腰,身体微微前倾,把脸埋在自己妈妈的膝盖上,小心翼翼说:“妈妈,我们可以搬出去,我有钱,爸爸给我的零花钱我都攒着,我可以养你的。”
  安蕙笑意浅浅,指尖轻轻梳理着他后脑勺的发丝。她觉得自己这个孩子过于天真,但孩子说要养她,她又很感动,于是便顺着念嘉时的话说:“宝宝,你爱我吗?”
  念嘉时轻轻点头。
  安蕙说:“那就乖乖听我的话,妈妈需要你去。”
  -
  当天晚上念嘉时又做恶梦。
  他有一段时间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不停地奔跑,身后有白色的鬼影追逐着他。那些梦好像有连贯性,他一开始只顾着跑,不敢回头看,后来他回头看了一次,第二天晚上他梦见的白色鬼影就有了具体的脸部轮廓,但还是模糊。
  他原本以为那些鬼影也许长得和念盛一样。直到今晚,他完全看清楚了那个白色鬼影,漆黑的长发间,是一张和他妈妈一模一样的脸。
  念嘉时尖叫出声,滚到了床下,后脑勺的撞击让他瞬间清醒。他呆望天花板,一道冷蓝月光顺着帘缝淌落下来。
  疼痛导致的生理眼泪涌出,念嘉时捂着头从地上趴起来,缓了好久,摸手机看了眼,才不过凌晨三点。
  他睡不着,爬上床,屈膝抱着,歪着头靠着膝盖,百无聊赖拿手机。
  刚点开屏幕,手指就惯性点开了和宗庭的聊天框。他慢慢滑动页面,把上面几条聊天信息反反复复看了好久,看得眼睛发涩,睡意重新袭来。他抱着手机,小口呼吸睡去。
  念嘉时睡到闹铃响了三下,从床上蹦起来,“啊啊”叫着,刷牙洗脸穿衣服。
  下楼时,他慌慌张张的动作瞬间停下。
  楼下,郭艾怡坐在长餐桌正位,正在用小刀切三明治,听到声响,慢条斯理看了他一眼。
  念嘉时忍不住吞咽,轻声轻脚下楼,恭恭敬敬问候。
  不见安蕙身影。在念家,郭艾怡上桌,她就必须退下,这是规矩。
  念嘉时去小厨房,问阿姨要了一份早餐,打算带到学校里去吃。
  他将剩余的三明治打包装好,走出厨房。快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郭艾怡的声音:“我清楚你们母子俩打的什么算盘,安分守己些,别给念家惹出是非。”
  念嘉时翻了个白眼,转过头还是乖笑道:“好的,郭阿姨。”
  念家没给念家配接送车,他一直都是走路到公交车站,然后坐半小时公交去学校。
  今天晚了十分钟出门,赶上早高峰,车里挤满了人。
  念嘉时挤在里头觉得自己变成了海草,摇头晃脑了半小时,踉踉跄跄下车。
  到了教室,他把挤扁了的三明治丢进课桌里,脑袋趴在桌上,没什么表情发呆。
  他心情不好,满脑子都是昨天做的噩梦。
  宗庭什么时候到他身边,他都没察觉。
  一只腕骨锋利的手探到他的额前,冰凉的掌心轻轻按着,接着他就觉得耳边发痒,温热气息擦着耳畔漫开,宗庭的声音随之低低传来。
  “念嘉时,你发烧了。”
  早自习快开始,教室里同学都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我发烧了?”念嘉时嘀咕了句,自己用手碰了碰。可他的手也很烫,根本感觉不到差别。
  宗庭看他没有血色的脸和唇,因为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眼窝往里凹陷,本就过分大的眼睛略显空洞。
  “头好晕。”念嘉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如果不是在教室里,他就会立刻扑到宗庭怀里,揪着他的衣服,和他哭诉自己一整晚的梦魇。
  宗庭上前一步,手臂穿过他腋下,直接将他从椅中带起,拥入怀里。
  班主任在这时进入教室内,宗庭举起一只手,“老师。”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班主任与全班同学的视线朝他们这里投来。
  “念嘉时发烧了,我送他去医院。”
  宗庭的话音刚落,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烧得有多严重。念嘉时的身体从宗庭怀里一点点滑落,没有知觉地跌倒在了地上。
  念嘉时是因为低血糖昏厥的,医生给他推注了葡萄糖,他很快就醒了。
  醒来后,他就觉得饿,食欲铺天盖地袭来,正抓狂时,嘴边递来一根吸管。
  念嘉时抬眼,看到是宗庭,惊喜地尖叫一声,还想说话,就听宗庭说:“这是糖水,喝完它。”
  他乖乖张嘴含住吸管,一边吸吮,一边挤眉弄眼。
  宗庭拖着玻璃杯,倦怠垂眼,脸上看不出情绪。
  念嘉时喝到肚子鼓起,缩起肩膀,“不想喝了。”
  还剩下小半杯,宗庭很宽容,默许他这种行为。
  把杯子搁在桌上,他拉过椅子坐下,右手抵着膝盖,食指一下下轻敲,左手垂落椅旁。
  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明暗交错的光横贯在宗庭陡立的鼻梁上。他侧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显出烦厌,错开了脸。
  单人病房里响起他的声音,“你血管很细,护士给你抽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念嘉时转动眼珠,看到了自己左右手臂上的暗褐色抽血孔和淤青。他“咦”了声,小声惊呼,“倒是不怎么疼。”
  宗庭笑了,“左右手背上的血管也不好找,负责你的年轻护士尝试了三次,我觉得你要是醒着,可能会直接哭出来。”
  念嘉时默默把视线往下挪,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可情绪是不受控的,因为生病而产生出的坏脾气,随着蔓延上来的委屈而放大。
  他眼眶泛红了,瞪着宗庭,“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都晕过去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知道,这点疼痛不能让你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和危险。如果你不是在教室里晕倒,而是在从公交车上下来时晕厥,这个时候车又恰好行驶,你会面临什么后果。凌晨三点,你点开了和我的聊天框,那个时候,你就应该把你当时的状况告诉我,我才能及时帮助到你。”
  宗庭说着身体前倾,掌心覆在他的脸颊上,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从你晕倒到现在,都很不开心。”


第13章
  念嘉时完全找错了重点,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凌晨三点打开了和你的聊天框框?你那个时候正打算给我发信息?你看到了我的正在输入是吗?你当时想和我说什么?”
  如果不是还在挂水,念嘉时可能已经像是树袋熊一样扒在宗庭身上了。
  宗庭一味沉默,念嘉时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
  此刻的念嘉时像只咕嘟作响的开水壶,小嘴不停开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闹腾得完全不像高烧昏厥刚醒的人。宗庭为了他能好好休息,俯身低头,直接吻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唇。
  念嘉时“呜呜”两声,话都被噎了回去。他很难受,没挂水的那只手推着宗庭,整个手掌就被宗庭的手包裹住。
  唇被撬开,宗庭的舌尖有淡淡的橘子糖味。念嘉时合理怀疑,宗庭刚才自己偷偷吃了糖。
  念嘉时嘴巴里都是生病的苦味,他有些愤愤不平,含住宗庭的舌头,想要把那橘子甜味都给吸吮过来。
  一不小心,牙齿磕到了宗庭的嘴唇,对方闷哼一声,手捏住念嘉时的脸,迫使他乖乖张嘴。
  念嘉时的脸被捏成了小包子,气鼓鼓瞪着宗庭,口齿不清道:“我也要吃糖。”
  “在我裤子口袋里。”宗庭松手,靠回去,“你自己来拿。”
  “我是病人,我刚从昏迷中醒来。”念嘉时抗议。
  宗庭舔了舔自己被咬破的下嘴唇,点头说:“你是能把我的嘴唇咬破的小病狗。”
  念嘉时很配合地“汪汪”两声,作为讨好主人的奖励,他得到了一颗橘子糖。
  橘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念嘉时含着糖舒服地躺回床里,仰面看着宗庭,笑得很谄媚,“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
  他自动省略后半句,而后就像短暂失忆了一样,没再向宗庭索要刚才问题的答案。
  念嘉时得挂三瓶水,足足三小时。
  他以为宗庭看过他后就会离开,没想到对方直接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
  他刚才喝掉了一碗红豆粥、两只虾饺、一个甜甜圈还有三个凤梨酥。他被碳水充晕了,趴在一只枕头上,脑袋歪向一侧,迷迷瞪瞪问:“你不用回去上课吗?”
  病房门在这个时候轻轻敲响,有人进来,是给宗庭开车的司机。
  司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是念嘉时的。
  宗庭接过书包,往沙发靠背一倚,慢悠悠从里面抽出试卷,“昨天的测验卷都批改完了,想不想知道自己考了几分?”
  念嘉时抓起被子蒙住脸,撞死。
  隔着被子,他听到宗庭极轻的笑声。
  而后就是笔触落在纸面上的声音,他掀开被角偷偷望去。
  宗庭的半边脸被窗外透落进来的阳光照得发光发亮,他垂眼,落笔的速度很快。念嘉时眼尖地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自己的试卷。
  不知道他在干嘛,念嘉时暂时不想面对自己的分数,变成了一只小蜗牛,重新缩回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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