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翳地(近代现代)——我饲养的小动物/魏丛良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0 21:01:01

  旁边人接话,“小孩子哪能大度,就算表面不说,心里定然是膈应的。更何况这孩子身世还说不清,真降生下来,小少爷在宗家的位置,只会越发尴尬。”
  “指不定,他心里巴不得这孩子不要来。”
  话语轻飘飘的,像细密的冰碴,顺着楼梯缝隙往上飘。
  宗庭站在阴影里,没有任何情绪外露,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佣人的窃窃私语越来越轻,渐渐归于沉寂。
  宗庭缓缓踏出暗处,脚步落在楼梯上。年幼稚嫩的面颊紧紧绷着,忽而感应到了什么,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是他母亲。
  她也听到了,也听到了那些话。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来不及出声。母亲便在他的注视之下,翻过楼梯栏杆,纵身朝楼下坠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滞颤抖。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的失重感瞬间爬满了整具躯体。
  那时他八岁。
  八岁的无力感,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通话骤然中断。
  前排司机急忙出声:“少爷,安排在嘉时少爷身边的保镖刚才控制住了一名袭击犯,不过还有人受……”
  话未说完,宗庭已然推门下车,脚步沉疾,径直往前奔去。
  -
  袭击者骤然从阴影里扑出,匕首直刺念嘉时,周笠扑挡被刺中。距离三四米的保镖闻声即刻疾冲过来,扑上前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反手将人狠狠按在地面。
  变故只发生在数秒之间。
  路过的学生发出尖叫,纷纷四散,现场一片混乱。
  周笠倒在念嘉时身上,随后就立刻有人从后把他拖起。
  念嘉时听到有人在喊,“先急救,止血,救护车叫了吗?”
  他有些耳鸣,那些声音时远时近想着,唯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最清晰。目光陡然瞥见周笠衣服上大片刺目血迹时,念嘉时恍惚回神。
  接着便觉得小腹坠疼,他捂着肚子,扶着墙,双腿发软,摇摇欲坠。
  一双手自身后环住了他。
  那股颤抖、虚弱,又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恐惧,在此刻仿佛化作实实在在的实体,完完全全裹住了念嘉时。
  他听到宗庭在叫自己,耳鸣似乎变得更严重,他觉得自己得应该转过身去看着宗庭。可当他稍一转动,冷意窜上头,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听不见了。
  春夏交接,窗外绿影婆娑,流光溢彩的光宛如小小河流沿着天花板蜿蜒浮动。恒温房间内,念嘉时乌黑头发,雪白面颊,乱糟糟枕在柔软枕头上。
  他又做了那被鬼影追逐的噩梦,梦境中他赤脚奔跑在鬼影幢幢的茂密森林中,看不到尽头的奔跑,四周死机,只能听到自己濒临奔溃的喘息和哽咽。
  “小时,快跑!”
  一声惊惧的喊叫,周笠扭头看着他,身上是大片粘稠的鲜血。
  念嘉时的急速奔跑的脚步却陡然停下。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肺里却仿佛灌满了水。
  仰起头,怔怔地看着被层层树影遮蔽的天,只有那么一小方块,浅灰色的缺口。
  出不去了,逃不走了,他会被鬼影抓住,会回到那个湿冷的过去,缩进阴暗狭窄的柜子里、藏在布满灰层的床底,抱着头瑟瑟发抖。他以为自己会躲过去,可最终,最终的结果,还是会被一把揪出,咒骂拳脚疼痛屈辱交织尽数落在他的身体上。
  那个年幼的孩子,躺在冷冰冰的地上,奄奄一息看着窗帘缝隙外的翠绿。
  冬天不都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还那么冷。
  是啊,冬天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他长大了,他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任由人随意践踏的小孩子了。他找打了一个很大的靠山,他背后有人,那个人说过会保护他。
  念嘉时依旧凝望着那片天,看着天空的缺口逐渐被拉开,宛如被劈开了一条裂缝,金色的光从外刺入。
  他的身体被光笼罩,身体里的冷一扫而光,身体像是被什么毛绒绒柔软的发热物包裹着,蓬松的毛发扫过脖颈皮肤。念嘉时下意识伸手去摸,接着热烘烘的气息从颈侧拱上了脸,沉甸甸的重量横亘在胸前。
  “唔”念嘉时发出不舒服的低喘,耳边传来宗庭的训斥声,他睁开眼,眼神还没聚焦,半眯着只看到眼跟前明晃晃的一片。
  又有什么在胸前一扑,他难受地扭动身体。来不及反应,大型猫科动物那条布满倒刺的大舌头就探了过来,从下颌起,一路摩挲刮蹭过眉眼,直舔至额角。
  念嘉时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舔醒,但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头露出一排白森森尖牙的狮子,还是让人陡然一惊。就在念嘉时僵着的几秒内,宗庭已经把他抱进了自己怀里。
  过分热情的比利挨了宗庭几句训斥,顿时蔫了下来,硕大的脑袋萎靡地耷拉下去。它纵身一跃跳下床,厚重的狮爪落在床沿,床垫猛地陷下去浅浅一个凹坑。
  念嘉时见到比利,眼底还是漾开几分笑意。稍稍缓过劲,他便在宗庭怀中侧过身子,脑袋轻轻搁在对方结实的大臂上,探出一只手,戳着搭在床沿那团毛茸茸的肉爪子,“你怎么把比利带来了?”
  “它说想你,要过来找你玩。”
  念嘉时觉得宗庭还挺有睁眼说瞎话的天赋。
  他撇了撇嘴,正欲开口。昏睡太久的脑袋里骤然闪现过一片刺目的血色,鼻尖仿佛又嗅到了那股浓重的铁锈血腥味。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立刻抓住宗庭的胳膊,神色有些神经质的紧绷:“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个男的拿着小刀冲过来,是周笠挡下来的,他受伤了……他现在怎么样,人在哪里?”
  宗庭抬手,掌心牢牢裹住他不住发颤的手。视线沉沉垂落,落在念嘉时那张因满心忧惧而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在担心别人。
  一个念头,幽幽地自心底冒了出来,带着翻涌上来的闷涩与偏执。
  为什么那时在场的不是他。
  为什么替念嘉时挡下那一刀的人,不是自己。
  宗庭不言语。
  “宗庭!”
  念嘉时猛地抽回被他攥住的手,又扬声唤了他一遍,语调沉了几分,带着急惶的重量。
  “他没事,身上几处刀口不算太深,送进医院之后立刻做了手术,手术很顺利,人已经醒过来了。”
  宗庭深深凝望着念嘉时的脸,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黑发捋到耳后,继续缓缓说道:“持刀行凶的人已经被制服,移交到了警局。他供认自己是某个神教的教徒。教会最近流出了一张照片,神父向教徒宣称,照片里的人是可以与神明沟通的海吉拉,可这名海吉拉背弃了他们的神,理应接受惩戒。”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念嘉时眼底,一字一顿道:
  “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你,念嘉时。”
  记忆里某个染血的节点骤然横亘在他眼前。
  神父的尸体、漫天的大火、纠缠一个月的噩梦,一幕幕翻涌上来。
  念嘉时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就连守在一旁的比利都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失常,焦躁地压低嗓子,发出一阵阵不安的低吼。
  “对不起。”
  宗庭捧住他的脸颊,轻轻吻过他不住颤栗的睫毛,又落上他苍白发抖的唇,一遍遍吻着,一遍遍道歉。
  他始终记得,自己最初于念嘉时而言,存在的意义便是护他周全。
  他本该是念嘉时可以依靠的仰仗,可如今,却还是让念嘉时深陷威胁,被恐惧裹挟。
  泛青发白的指尖发白的手指暴露了他表面维持的平静。从下颌蔓延至肩颈,青筋根根暴起,后背肌肉紧紧绷起。骨头深处翻涌着惶惧,血液里灼烧着怒火,两种情绪彼此纠缠撕扯,带来近乎撕裂般的钝痛,却奇异的让他的头脑分外清醒。
  祖父不容置喙的声音,“那到底是你父亲,人不是没事吗?难道你还想对你自己的父亲下手吗?”
  不可以吗?
  难道我不可以杀了他吗?
  宗庭在心底诘问自己。
  可心底浮现出来的,却是迟疑。
  仅仅只是一秒钟的犹豫,便让宗庭生出一种被自我背叛的荒谬痛感。
  他痛恨这转瞬即逝的动摇。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他对念嘉时的爱。他怎么能够犹豫,又怎么可以犹豫。
  他一遍遍地低声道歉,像一个犯下莫大过错、无措的孩子。
  可没人责怪他。
  念嘉时在最初的惊恐之后,逐渐平息,而后抱住他。
  两个人额头相抵,像是落海之后找到同一根浮木的倒霉蛋。可倒霉蛋不会笑,念嘉时笑了。
  宗庭肩膀被推了一下,低头,只手机正举到他面前,镜头直直对着他的脸。
  手机后方,露出念嘉时半张脸,“宗庭,你哭了!哈哈哈,你竟然哭了,我要拍下来,发给薛委看。”
  比利忽然把硕大的脑袋猛地挤进两人中间。
  念嘉时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手上的手机瞬间脱手,凌空飞了出去。
  “咔嚓 ——”
  快门骤然响了。
  一张照片就此定格:两个人,外加一头大狮子,全都大睁着眼地望向镜头。
  念嘉时拿起手机,长长的浓密睫毛垂下,他看着照片,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原谅一切。”


第72章
  环湖别墅,高墙合围,水陆全域布设监控报警设备,湖岸完全封死。
  念嘉时坐在后座,看着单向玻璃窗外缓缓关拢的合金大门,又见门口站岗的保安,微微张开嘴。自在学校遇袭后,宗庭就带着他住到了这边的环湖别墅。
  这里风景好,地方大,房子前后都有大大的草坪,比利在这里每天就是从上蹿到下,这头大狮子就跟哈士奇投胎,沙发都被他啃坏了三套。
  挺好的,真挺好的。就是外卖不方便,害他不能偷偷点奶茶、蛋糕、小面包了。
  念嘉时长吁短叹想了半天,下巴忽而被捏住,转向另一侧,对上宗庭的眼睛,“去了医院,只准看五分钟。”
  “哪有看望病人就看五分钟的。”念嘉时有些好笑。
  宗庭默默不语,层叠树影在他侧脸来回浮动晃动。这样看感觉他的眼窝更加深邃,乌黑的睫毛下与冷白色的肤色交错,侧脸的轮廓冷硬锐利,一种脆弱又危险的矛盾感由他身上滋生,扎在念嘉时心里。
  念嘉时刚想说那就五分钟,却听宗庭开口,语气轻轻,“那十分钟?”
  怎么还讨价还价了?
  念嘉时略感诧异,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轻轻颔首,微微仰起脸,用下巴尖亲昵地蹭着宗庭攥住自己的那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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