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翳地(近代现代)——我饲养的小动物/魏丛良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0 21:01:01

  坐进车里,车门合上。念嘉时隐约感到一道视线,抬眼透过后视镜,撞上司机打量他的目光。他微顿,身旁安蕙忽然攥住他的胳膊,声音微弱发虚:“小时,妈妈头疼。”
  念嘉时压着声线安慰,车辆缓缓上路。车内有淡淡的香薰味,闻着好像檀香,香味沁在鼻尖,催得人头脑发沉。他抵住椅背强撑,意识渐渐模糊,无意识昏睡过去。
  念嘉时小的时候,被他妈妈遗弃过。
  那个时候,安蕙因为生出了这么个小怪物,被念远康冷落,但她也的确是漂亮,生过孩子也风姿不减,背着念远康找了一个新的下家。但对方要求,她不能带着孩子。
  那天是念嘉时四岁生日,他妈妈好像变了一个人,抱着他早上便出了门,带他去游乐场,他们骑了旋转木马,吃了猫爪冰淇淋,还去抓了小金鱼,最后他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小狗玩偶,把他带到长椅上。
  他抱着小狗玩具,坐在长长的椅子上,他妈妈在他面前蹲下来,摸摸他的脸,用很温柔的声音说:“小时,妈妈有些事,需要离开一会会,你乖乖坐在这里等我。”
  小时点点头,只有四岁,但已经很乖,蹭蹭他妈妈的手,“妈妈,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不知道等了多久,周遭人来人往,也有大人会过来询问。小时像个大人,说他在等妈妈,妈妈很快就来。
  于是花车表演结束了,烟花演出也结束了,游乐园的设施光线一处处黯淡,有工作人员发现了他,问他爸爸妈妈呢?
  小时摇头,说不知道,说他不知道了。
  念嘉时醒来时,眼神失焦,四肢乏力,身体沉沉蜷缩在床上。
  头很疼,念嘉时一时没有搞清楚自己是在哪里,缓了缓后,他尝试着坐起来。耳旁忽然传来窸窣声响,他刚侧头,阴影笼罩,安蕙的脸直直凑近。
  他费力张开嘴,声音微不可闻,“妈妈,这里不是医院。”
  安蕙脸上掠过狂热,“这里就是医院,我生病了,只有这里能治好我。”
  念嘉时惶然,安蕙又继续喃喃说:“神父说,只要我把海吉拉献给他,他就会让我得到新生。神会宽恕我,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
  念嘉时不明白,什么神父,什么海吉拉,这些都让他觉得困惑和恐慌。
  可抛开这些,有一件事他能够确定,就是安蕙这一次,又要抛弃他了。
  这是第三次,他已经被他妈妈丢掉三次了。
  他再次尝试着起来,安蕙突然伸手按住他,有什么东西递到了鼻尖,浓厚的气味让他大脑空白,来不及思考,又昏睡了过去。
  念嘉时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醒过来时,他空洞地望着。
  黑到什么都看不清的房间,让他有一种还未醒过来的错觉。
  等待了很久,确认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后,他才慢慢挪动身体,撑着费力地坐了起来。
  可坐起来后,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很害怕,他想到了安蕙的那些话,巨大的恐惧让他的大脑处在空白的阶段,仿佛失去了对于身体的控制。他只会僵滞地坐在床上,动不了丝毫。
  忽而几声脚步,门从外推开,房间骤然亮起光。念嘉时立刻蜷缩着往后靠,手挡住脸,眯眼看去。
  是安蕙口中的神父,他身着白色长袍,进屋后抬手掀开兜帽,一张脸展露出来,灰浊的义眼锁定念嘉时。他径直走到床边跪下,仰面凝视,喃喃自语,“你就是海吉拉。不,你还是赫马佛洛狄忒斯,是芭贝罗,是一切光明与灵魂的本源。你身携超脱男女界限的纯粹神性,拥有世间最完美的躯体。容我向你朝拜,匍匐于你足下,好好侍奉你,好不好?”
  念嘉时觉得他疯了。
  -
  飞行十小时,宗庭下机,再一次联系念嘉时,听筒里依旧是忙音。
  他皱起眉,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他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定位功能失效。我调取了他云端存储,发现今早一张带车牌的车辆照片,宗庭,您认识这辆车吗?”
  听到车牌号,宗庭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我知道,我去找他。”


第30章
  念嘉时有一把小刀,刀柄很短,刀片很薄,轻轻抵在皮肤上就会渗出细密的血珠,没有刀鞘。
  有一段时间,他用纸巾裹着小刀,藏在上衣口袋中。每当念盛把他当狗一样欺负的时候,他会把手插在口袋中,捏着那把小刀,低着头,心里一一遍遍默念。
  再一次,他再打我一次,我就杀了他。
  可他没有,那把小刀被他捂得发热,刀片划开了皱巴巴的纸巾,割伤了他的掌心,他都没有杀了念盛。
  他不是不敢,而是……他不想因为念盛毁了自己。他想好好生活,好好地去喜欢一个人。
  他喜欢宗庭,想在宗庭身边,想看到他,听见他的声音,和他拥抱和他接吻。
  似乎只要想到这些,千难万难都能忍受。
  真的都能忍受吗?
  念嘉时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滑进上衣口袋里,锋利的小刀抵在虎口,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
  他看着面前的神父,嗓音虚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你给了安蕙多少钱,我会给你更多的钱,放过我吧。”
  神父用渴切狂热的眼神看着他,“我很早就见过你,在宗家的花园,你躺在藤椅上,四周开满了玫瑰,你比那些花都要美。”他说着,膝行至前,几乎是匍匐,仰面看着念嘉时,
  “宗家?”念嘉时喃喃。
  “你母亲原本打算把你送给宗家少爷,是我劝住她。我许诺给她更多她渴求的东西,权势、地位、钱财,在我这里她全都能得到。”
  念嘉时缓缓握紧刀柄,直起后背,眼睫垂落,“你和宗家是什么关系?”
  神父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他颇为自豪道:“他们都曾在这张床上,跪在我脚边,求我让神明宽恕他们的罪孽,赐予他们福报。”
  念嘉时的身体猛地一抖,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轻张却发不出声音。
  宗庭呢,宗庭那个时候在哪里?他知道这些吗?不,他是知道的,他肯定是知道的。他每个月都会去教会,而后就是消失好几天,这几天他都在做什么?念嘉时又想到了那把枪,想到宗庭房间抽屉里的药片,想到宗庭说他的情绪并不重要,想到宗庭与他父母的生疏,想到他躺在水族箱玻璃下望着鱼群发呆的样子。
  他从几岁开始想要是死的。
  念嘉时惶然想着,手臂却被神父攥住,冰凉滑腻的触感攀上,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听到神父说:“你在想什么?海吉拉你在想什么?”
  念嘉时抬眼,眼底没有情绪,轻声道:“我在想要怎么杀死你。”
  他在脑海中演练过一百次一千次如何杀死念盛。
  他攥紧小刀的是手快速地从口袋中抽出,转瞬抬手,利刃横割颈动脉,温热血液喷涌,糊满他整张脸。
  很快,短短几秒,神父用健康的那只眼睛瞪着念嘉时,右手捂住喷血的伤口,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另一只手要去抓念嘉时。
  刀柄太短,刀片豁开他掌心,血肉淋漓。念嘉时瘫软在床,眼神空洞,望着满身鲜血朝自己爬来的恶鬼。
  那只狰狞血手快要碰到他的面颊时,股猛力骤然从后方扯飞神父。下一秒,念嘉时被拥入了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
  念嘉时这才觉得害怕,他发着抖,喉咙里发出小动物一样的绝望呜咽。他喊宗庭的名字,试图靠这两个字让自己能够再勇敢一些。
  宗庭捧起他的脸,用袖子擦拭掉他脸上的鲜血,在触碰到念嘉时的时候,手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念嘉时突然抓住宗庭的手,翻滚开肉的掌心用力握着,他不由自主瑟缩了下。
  宗庭反手抓住他,看到了他手心上的绽开血肉的伤。
  “你快离开这里。”念嘉时没有去管手上的伤,他惶惶不安道:“你不要在这里,会连累到你的。”
  宗庭一言不发,他用力抱住了念嘉时。空着的手捡起落在床榻上的短刀,视线一斜,扫向摊在地上的神父。雪白的长袍被浸染鲜血,身体一颤颤,那只灰色义眼,空洞地望向他们。
  念嘉时被悬空抱起,他感受到宗庭压抑的呼吸,睁大眼去看,可视野被一片红覆盖,什么也看不清。
  宗庭抱着他走出房间,将人轻轻放在墙边。念嘉时后背抵住冰冷墙壁,宗庭伸手褪下他沾满血迹的衣衫扔回屋内,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随后摸出兜里的烟盒与打火机。
  他夹烟的指尖控制不住发颤,按压打火轮的手也抖得厉害。
  念嘉时拢紧身上宽大外套,伸手拿过打火机,替他点燃香烟。
  宗庭深吸一口烟,垂首将额头抵在念嘉时颈侧,慢慢不再发抖后,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念嘉时,轻声说:“你等我一下。”
  念嘉时看着宗庭走进屋内,房门闭合。
  一声轻响过后,他浑身脱力,沿墙壁缓缓滑坐,抱膝蜷缩,目光失焦地僵在一处。
  屋内飘出灼烧的气味,门被从里面拉开。宗庭俯身搂住他,开口:“我们走,离开这里。”只烧毁一间房远远不够。
  这里的一切,宗庭烂熟于心。
  他知道每一间房间的构造,知道这里教会的木质长椅、壁布是极易引燃的干料,知道礼堂长廊两侧垂落的大片丝绒祷告帘,从正门一路绵延至圣坛,是最好的引火通路,也知道今天是教会休憩日。
  宗庭扣紧念嘉时的手腕,将他护在身侧,一边往外走,一边扯下祷告布踹倒读经台。
  轰隆一声巨响,经文漫天飞,站在门前,宗庭指尖擦开打火机,火苗搭上布料瞬间窜开,烈火顺着长廊席卷整座教堂。
  浓烟从礼堂拱门涌出,火焰在里面蔓延,彩绘窗碎裂,布满燃烧缠绕圣像,经文纸业烧成飞灰,木梁烧至炭化折断,整片屋顶轰然倒塌。
  这折磨了宗庭十年的阴翳地就这样化作一团翻滚的灰烬。
  警铃鸣笛声此起彼伏,宗庭在漫天火光与喧嚣里,吻住念嘉时。
  在这种情况,他竟卑劣地感到窃喜,他低语,“念嘉时,不要害怕,我们是同谋。”


第31章
  柳诚安接到电话,当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匆匆赶来。
  他是这家私人医院的副院长,刚满四十岁,年纪轻轻便能身居此位,自身过硬的医术实力自是毋庸置疑,另一层关键缘由,则是他的妻子宗馥郁,宗庭的堂姐,也是这所医院的大股东。
  宗庭在电话里的声音很虚弱,只说有人受伤,让他过来。柳诚安想多问几句,通话就断了。他一路心头紧绷,以为是宗庭出了意外,过往医生护士与他问候,他都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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