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撑过了最难熬的关头,可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得到了赦免。
  程树言开了口:“谢老。我去年没拍出浴场的时候,我身边的人都觉得我专题爱差极了,我也以为我找不到那股想要拍好电影的气了。”
  谢老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了宽厚的笑容:“不会,你是年轻人,锐气得很。”
  “我今天找你来,不仅是为了夸你。”谢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从旁边的石桌下,拿出一叠装订得厚重,有些泛黄的剧本,“这个本子,我筹备了五年。但我年纪大了,身体不争气,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手术。医生不让我再进组了。我得退到监制的位置上去。”
  老人把那叠沉甸甸的剧本往程树言面前推了推:“年轻一代的导演里,我看了个遍,想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合适的人。小程,这个本子,你能接吗?”
  程树言声音有些发干:“谢老,不瞒您说。我前两天刚想明白怎么让自己慢下来,如果接了这个本子,下半年,我可能连一点时间都没有了。”
  老人看着程树言纠结的神色,温和道:“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本子你带回去,看完了,再来告诉我。小程,你还年轻,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等你。”
  一个小时后,程树言从老院子里走了出来。
  北京的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晃得人眼晕。
  程树言抱着那叠剧本,站在闷热的北京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下去。身上不断地在流汗,他在脑子里把下半年的排期表过了一遍。
  如果接了,他就必须立刻进组。
  前期堪景在东北,后期制作在北京。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将彻底失去过日子的权利,他只能在监视器前,去烧干自己所有的精力。
  而在川西,他应该会错过一轮苹果的成熟,那个留给他的房间不会再由他踏足。
  宋野没有错,庄柏没有错,电影没有错,他也只是想要拍好电影而已。
  程树言在胡同口走了一会儿,从白天走到正午,都不知道自己走出多少路。
  他湿透了,刚到公司楼下,庄彦便叫住了他:“小树!”
  程树言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庄彦套了件干爽的白衬衫,坐在车上,安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他的目光只在程树言怀里那叠厚重的剧本上扫过,便什么都明白了。
  庄彦示意司机开门:“上车吧。这儿太热了。”
  程树言钻进车里,冰凉的冷气瞬间浇灭了皮肤上的燥热。
  庄彦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给程树言,看着程树言喝了大半瓶,他一口灌得太猛了,喉结剧烈起伏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庄彦看着搁在两人之间的那叠本子:“谢老把本子给你了?”
  程树言又灌了一口水,上气不接下气道:“他让我接班。他说,年轻一辈里,只有我能接得住这根接力棒。”
  庄彦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商人算计:“你会接的,对吧?”
  作为陪伴了程树言许多年的朋友,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本子对程树言来说意味着什么。
  程树言摇了摇头:“我没法拒绝它,庄彦。如果我不接,我这辈子都会在梦里后悔。”
  庄彦:“我知道,但你身体吃得消吗?你刚拍完电影就继续下一部,经得起这种大体量的折腾吗?”
  程树言知道庄彦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如果一头扎进没有昼夜的筹备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好活着。
  庄彦又道:“时间的事,我们可以再帮你去争取,天塌下来,我先替你顶着。”
  程树言转过头看他,终于软了下去:“庄彦,谢了。”
  庄彦笑了一声:“别谢我,我是为了我们的门面。”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新的电影项目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程树言和宋野之间的对话,不可避免地变得稀薄。
  他有意没告诉宋野自己的新计划,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开始,他们还试图隔着时差打个视频,可往往是宋野接起来的时候,程树言没时间处理,或者是程树言半夜歇下来想发条语音,宋野那边却因为连日的工地跟进,早就累得睡下了。
  宋野没有抱怨过一句“你怎么不回消息”。
  每次程树言发来一句简短的道歉,宋野回的永远是那一两句让人心安的话。
  【宋野】:知道了,在忙就别回了。
  可越是这样没有误会,越是将他们阻断在了世界的两头。
  程树言无法欺骗自己,他骨子里渴望回到片场。
  可只要一闭上眼,他总能想到几块罐子里风干了的琥珀色苹果干。
  他走得很高,很远。
  他有一半的魂,却在川西夜里留在了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上。


第112章 粉饰
  签下意向书后,程树言难得有了一段不用连轴转的日子。他把大把的时间都砸进了新剧本里。
  这是他第一次碰丧葬题材,对死亡的厚度缺乏实在的感知。所以只要一得空,他就会拎上两盒应季的水果,钻进谢老家的院子。
  谢老精神好的时候,常在葡萄架底下一坐就是小半天。
  零碎故事一点点填进程树言脑子里,他也筹备了去各地殡仪馆实地勘景、做田野调查的紧凑行程。
  可这满盘的计划,他唯独死死地捂在了宋野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他要直白地告诉宋野一旦接下这个本子,接下来的一两年里,他连回一趟川西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程树言开不了口,就只能心虚地找补。
  以前他们一天下来,对话框里不过寥寥三两句。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分享自己的日常,可最近这份突如其来的分享欲,连程树言自己都觉得自己有几分陌生。
  每当消息发送出去,他紧绷着的精神总会松快几分,好像这样就可以粉饰即将到来的离别。
  隔着屏幕,宋野发来了下雨的照片。
  川西的潮湿好像穿过了屏幕,带着潮气扑面而来,程树言可以想到漫山的浓雾,还有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宋野站在屋檐下看雨,一切的一切仿佛触手可及。
  但程树言能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屏幕。
  他分明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宋野发来了一条语音。
  “后院的格桑花开了。”背景是淅沥的雨声,宋野顿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你以前最喜欢的一簇,开得最好。”
  【宋野】: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忙。
  程树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宋野解释新剧本的事。
  宋野实在太敏锐了,又或许是他太了解程树言了,两个人虽然隔着距离,但唯一阻止他们见面的恐怕只有时间。
  程树言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捏着手机的指节渐渐泛白。
  他想说我也想看,给我留着。可他给不出归期,只能看着屏幕,过了好半天,才干巴巴打下一行字。
  【程树言】:是有点。
  【宋野】:累了就早点歇着,不用强求每件事都发给我看。
  【程树言】:好。
  程树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宋野太体贴了。
  他对着屏幕想要去说实话,把那份《团圆饭》的意向书拍过去,这之后的半个月,两人的对话框反倒维持着一种近乎反常的安静。
  程树言变本加厉地发送着他的生活,宋野照旧会回,但是回得不再那么热切。
  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
  深夜,浴室的水汽还未散透。
  程树言顶着半干的头发靠在床头,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程树言】:刚结束一个会。
  程树言的手指在屏幕底端悬停良久。输入框里打出“我可能要接个新戏”,他按下退格键,拨了视频过去。
  手机响了三声,接通了。
  宋野坐在客栈一楼的石阶上,身后是川西浓墨一样的夜色。看清了程树言,他脸上有点疲惫,却很快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还没睡?”
  程树言看着屏幕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胸口发紧,回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宋野将镜头偏了偏,露出后院,定了定神:“格列白天说院子里的树生了虫,我出来看一眼。”
  程树言盯着那团模糊的树影,轻声问道:“最近你外婆和格列怎么样?”
  宋野看着他,避重就轻道:“老样子。你头发怎么不吹?”
  程树言往枕头里陷了陷:“懒得动。你要是在,我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宋野视线越过镜头,落在了程树言滴水的发梢上,眼底漾起一抹笑意:“上次是谁说自己吹得好,结果刚吹了一半就睡着了,最后还不是我把你扛回床上的?”
  程树言眉眼展开,轻笑出声:“你手艺多好。我有点想你了。”
  程树言的余光,不可控地扫到了床头那本厚厚的新剧本。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程树言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轻声开口:“阿野,如果……”
  沉甸甸的剧本就放在手边。
  宋野抬起眼,重新看回屏幕问道:“如果什么?”
  屏幕里,宋野的目光没有压迫感,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程树言猛地避开了视线,掩饰般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忙不过来,就多招个人,别总自己熬。”
  宋野看着程树言躲闪的眼睛,淡淡笑了笑:“嗯,北京秋天干,不吹容易头疼。去吹吧。你要是想我了,随时回来,我这里总有地方给你住的,嫌累我来接你。”
  程树言盯着那片模糊的影子,喃喃地回道:“好。说准了,你得给我留着。”
  “嗯,留着。”宋野笑了笑,“去吧,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时,程树言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但当屏幕熄灭,那抹笑容便一点点凝固在了嘴角。
  他总觉得自己和宋野相处得有点古怪。
  后来的大半个月,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这层薄如蝉翼的太平。
  程树言单方面地加大了发消息的频率。连外卖吃了一口夹生饭都要拍个照发过去。
  宋野照旧条件反射般地回复,却再也没主动打过一次视频。字句温和妥帖,却和从前不一样。
  程树言以为他能拖延到想好说辞的那天。
  但他低估了宋野的敏锐。
  程树言刚熬完一场四个小时的实地调查,骨头缝里都透着乏。洗完澡,他习惯性地发了句准备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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