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第61章 “看谁都像你”
  餐桌上,编剧指点道:“现在观众要的是能精准踩中情绪点的桥段,很多长镜头的留白,在观众眼里已经接近无效时长了。我知道你是冲着国际影展拿奖去的,但这些年路子已经窄了。生活已经够累了,哪个观众想去电影院花钱买罪受?”
  程树言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些人张合的嘴唇,听着他们谈论算法叙事和下沉市场。
  他笑了笑,没接话。
  名利场无非如此,他连着两部电影一部不赚钱,一部评分不佳。
  现在拍片做电影的人都不好找出路,连和他一起做纪实题材的导演都转行去拍快节奏的剧。
  毕竟人活世上比起拥有理想,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先赚钱吃饭。
  至于理想不理想的,都是后话了。
  见程树言不再开口,那些人又说了许多好听的话。
  电影圈内也是一样的,谈吐自如是基本功,刚才那点带刺的指点,转瞬间就变成了包裹糖衣的恭维。
  那位商业大奖导演举起杯,语气里带了几分慨叹:“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这圈子里,就程导还在认真雕琢。”
  另一人赶忙附和:“没错,现在大家都浮躁,程导能沉下心去拍那种慢镜头,本身就奢侈,谁能做到这种份上,咱们那叫接地气,程导那叫艺术品。国际版权比我们这厉害多了。”
  这些话听在耳里,轻飘飘的,像极了窗外飘不进房间里的雪。
  程树言依旧维持着体面,没有反驳。至少此刻他听着这些话,完全不觉得这是同行在贬低和攻击他。
  这种错位感已经不再让他觉得疲惫,甚至他开始尊重这种差别。
  因为他们生活在两个磁场里,彼此不互通,各有各的追求而已。
  散场时,大家在会所门口握手,寒暄着下个项目的合作。程树言拒绝了助理接送,一个人走进了北京冬夜的冷风里。
  北京深夜的寒风兜头灌下来,程树言紧了紧大衣,独自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路边的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连积雪都四四方方。
  他扫视了一圈,眯起眼睛,在宋野的对话框上停留了片刻,发了一张落雪的照片。
  【程树言】:北京下雪了,阿野,你看到了吗?
  他叹了一口气,在雪地走了一会儿。几秒钟后,手机沉沉一震。
  宋野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光线很暗,音频里透着风声和靴子踩在厚雪上的嘎吱声响。紧接着,他发来了一条语音:“这几天阿坝雪也大,我晚上在铲雪,以免客人开车进不来。北京这会儿得有零下十度,你手还露在外面,快塞回兜里去。”
  程树言停下步子,站在那盏路灯下。
  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条语音。宋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压在他的耳朵上。
  昏黄的路灯光晕成一圈模糊的暗晕,程树言停下步子,闭上眼,靠向冰冷的灯柱。
  【程树言】:最近,你外婆怎么样?
  【程树言】:柏林那边的消息很乐观。你们什么时候来北京一趟。我来接你们。
  他问得很小心。
  过了一会儿,宋野发来了语音:“我外婆挺好,刚睡醒还问你电影做什么样。她也挺想你的。”
  程树言仰着头,指节摁在对话框上,轻声说:“那,阿野,你想我吗。”
  电话两端陷入了沉默。
  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程树言站在灯柱下,空旷的人行道上,只有冷风贴着脊梁骨往里钻,举着手机的手冻得发麻,他也也没往兜里缩。
  宋野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程树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一通电话却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人短暂地沉默一会儿,再开口说话时,语气里透着罕见的温柔:“想的,小树。我想你。”
  雪花不断地撞进路灯的光圈,消失在光线。
  程树言睁开眼,对着天空哈出一口气,缓声道:“阿野,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宋野没顺着程树言的要求再说情话,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存在,反问道:“那你呢?”
  “你有想过我吗?”
  宋野问得很平静,像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程树言的手已经冻得彻底没了知觉,可他依旧觉得半边身子都是烫的,快得像握不住手机:“我说句不怕丢人的,我在这里看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看谁都觉得得像你,可我仔细看了一遍,又觉得哪个人都不是你。”
  宋野没说话,把手机贴在耳边,他的手早就被冻得麻木。
  自从程树言走后,他总是最怕这种安静的时刻。
  川西的雪要沉重得多,厚实得发亮,在没有灯火的草原里,透着一种死寂的白。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告诉他,有人看谁都觉得像他。
  宋野的呼吸声在夜里变得很沉,他回到避风的仓库,看着他和程树言换过的电闸,好像幻视了程树言还在的样子,轻声道:“我外婆昨晚还说,等过了这半个月,她精神好些了,就让格列照顾他几天。”
  他顿了顿:“好让我去北京找你。”
  宋野垂下头,额前的碎发的雪粒子都变成了水,他抹去那些碎雪:“也算是能出来了。”
  程树言站在北京的路灯下,听着那句“去北京找你”,眼眶竟热得发疼。
  去北京找另一人。
  这可能是宋野做过最不冷静的决定,这决定也似乎和他的人生轨迹没什么关系。如果他们不认识,宋野还会这样做吗?
  程树言没忍住,轻声追问了一句:“阿野,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柏林参加电影节?”


第62章 让他觉得遥远的事
  柏林。
  这个词对宋野来说太遥远了,时至今日,仍有一种难以置信感。
  对他来说,他能多接待一些游客,看着银行卡里的存款一点点变多,比去柏林更有意义。
  宋野抬起头,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荒原,异常清醒地开口道:“小树,我看过柏林的天气。那边的气温比北京低多了,屋子里也冷,你扛得住气温吗?”
  程树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电话另一端宋野似乎挪动到房间的另一个位置,踏踏踏,听筒里传来空空的脚步声。
  宋野打开了电箱,手指在冰冷的闸门上掠过,没再提一起去的事。
  程树言握了握手机,提起一口气,又道:“我都去那么多次了,北方人有什么扛不住的。”
  宋野才放心地应了声:“你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次好好去捧个奖杯回来。”
  程树言自嘲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说道:“你和我一起去就知道了,我没想过拿奖,还是先把最基本的事情做好吧。以前觉得拍电影的事大过天,现在想想我可能连拍电影的基本功都还没做好。”
  听筒里传来宋野的一声轻笑:“拍电影就拍电影。你这是怎么了?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大道理?”
  程树言垂下眼睑,看着脚下的影子:“你的民宿最近是不是很忙?”
  宋野半含糊道:“也算忙得过来吧,不过忙点好,忙起来了大伙挣得也多。”
  程树言叹出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阿野,你其实不用有那么大压力,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说的那些事有点儿矫情?”
  “没,我是个俗人。”宋野回答得很干脆,大方承认道,“柏林那种地方适合你,我要是去了,我这心里惦记的是阿坝的生意,白白糟蹋了你的好意。”
  程树言语气软了下来:“我想和你一起去。我没想要你帮我干什么。你在阿坝带我去了那么多地方,我想带你看看柏林是什么样的。”
  宋野:“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了合上电箱门的声:“你想去哪儿我都依你,等你回来。天太冷了,快回吧。”
  电话挂断前的最后一秒,程树言放下手机,迈开步子,踩在薄薄的浮雪上。
  寒冷的大雪天淹没了视线。
  远处的霓虹灯影被雪雾晕成模糊的红绿色。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清雪车,喷洒融雪剂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拦车。
  程树言没有再给宋野发任何信息。
  那股失望慢慢涌起,他走得快了,突然一脚踩在雪坑里,陡然的失足让他很难把小腿从雪坑里拔起。
  再从雪坑里爬出来时,他低头拍了拍小腿上的雪,盯着地上的影子,叹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被高度重复的流程填满。
  程树言开始频繁地查看邮箱,再淡定的人,在这一刻也会被等待的焦灼折磨。
  他其实比很多电影人都想得明白,可他依然感到了煎熬。
  他不全是为了那个奖杯,更想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怕所有人的辛苦与信任都变成没有回响的空耗。
  一天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程树言从街口转进熟悉的胡同,回了一趟家。
  老胡同的天色暗得早,落日不紧不慢地从房檐上滑下来,空气漂浮的尘土被残阳一滤,透出浑浊的金。
  对门的老李正蹲在门口收煤球,眼睛一亮:“哟,小树回来了?”
  程树言笑着点头,拐进了门:“回来了。”
  老李热情招呼道:“你妈上午还说呢,这几天你要回来。那大电影,拍完了吧?”
  程树言应着:“刚修完。”
  老李比了个大拇指:“敢情厉害,你妈早上还让你爸去菜市场多买两条鱼,说要给你补补身子。”
  程树言笑笑:“诶,得空了,您来我家尝尝我爸的手艺。”
  院口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冬天剩下的春联。
  还没进屋,就听见母亲在里头嘟囔了一句:“老程,是不是小树回来了?”
  老程没回头,手里稳稳地拿捏着火候:“真回来了!小树,洗手去,鱼马上出锅,趁热吃。”
  屋里飘出饭香,桌上是家常的四菜一汤。
  吃饭的时候,家里没人提那部让他耗尽心血、差点崩溃的电影。
  话题全是家常,邻居家孩子考上北京的哪所大学,谁家冬天屋顶漏了一场雪。
  程树言听着笑了出来。
  廊檐下,母亲新养了一只画眉,那鸟儿住在竹笼里,生得灵动,偏着脑袋打量程树言。
  母亲端着茶笑着说:“你看隔壁那花猫整天蹲在墙头上,进了咱家院子连鸟都不抓,就那么盯着看,也怪。”
  程树言收回目光:“可能都被您喂服气了,吃人家嘴软,猫也一样。”
  母亲走近,细细打量他:“去,猫在家的时间都比你长。什么时候回来多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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