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眼睫微垂,看着窗外的大雨,过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没,我们第一次见。”
  宋野顺着程树言的衣着,瞧着他的眉目,又默不作声地挪开视线。门外传来低沉的汽车鸣笛声,商务车到了,他便示意道:“车到了。”
  经理替林淮撑了伞,送他上车。
  程树言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雨幕。
  下一秒,一柄巨大的黑色长伞在头顶撑开。
  “我送你过去。”
  宋野走到了他身侧,伞面微微倾斜过去,替他挡住了从敞开的大门里卷进来的雨丝。
  大雾打湿了他们的衣角。
  程树言抬起手,把那柄伞往宋野的方向推了推,快到车边,他才听宋野问道:“不认识?”
  程树言心里不知是该言谢,还是该随意回上两句,表面一声不吭,但到底对那句话感到心虚。
  宋野:“我还以为你不会和我讲话?”
  程树言旋即否认道:“没,也犯不着。”
  他还确实不知道对宋野说些什么。
  有其他人在,他总不见得说他们两个熟得不能再熟,大事小事经历过,还一起跑过几千公里。
  他想了一会儿,几步路不说话也实在尴尬。
  程树言便道:“你的酒店不错,很适合重庆这地界。我真没想到你会选这儿。”
  宋野应了一声,没多说别的话。
  他把伞往程树言那边又偏了一点,送程树言上了车。
  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滑落,程树言拉开车门,轻轻说了声:“谢谢。”
  宋野握着雨伞,站在雨幕后,镜片也染上了零星水汽,却回答道:“不用那么客气。”
  是,也没这必要。
  程树言上了车,车门重重合拢,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暴雨将伞影隔离在车窗外。
  外头雨势不小,朦胧的影子没有马上离开。
  商务车很快就发动了,林淮拿着纸巾擦去西装袖子上的水珠,拍着衣服,对身边的程树言感慨:“这宋老板可真是神通广大。这服务也太到位了,还亲自撑伞把咱们送上车。程导,你说现在的民宿老板都卷到这种地步了吗?”
  程树言看着车窗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水,无奈笑道:“花了这么大价钱,服务自然也涵盖在里面。商人吗,应该的。”
  商务车穿过雨幕,驶向电影节主会场。
  程树言提前到了,之后的一整天都过得很快。
  媒体采访、论坛交流、映后分享。
  暴雨丝毫没有影响电影节的热度,会场里坐满了人。程树言站在聚光灯下回答问题,聊电影和这些年拍过的故事。
  台下掌声不断,有记者笑着问他:“程导现在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一部?”
  程树言想了想:“下一部吧。”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林淮抱着一堆厚厚的资料从后面追上来:“程导,今天状态不错啊。”
  程树言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笑了笑:“还行。”
  林淮乐道:“什么叫还行,我看那几个影评人都快把你夸上天了。”
  窗外天色渐暗。
  山城的天空被大雨洗过一遍,透出润润的深蓝色,远山与大江的轮廓如同水墨点染。
  程树言看着那些重重山影,想起了早上的那场暴雨,一天的工作很忙,他还有余力抽出些心思想想早上那会儿的对话。
  他说得太刻意了,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
  等所有工作结束,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
  商务车驶回酒店的时候,林淮累得腰酸背痛,一下车就开始揉着有些发酸的肩膀:“总算结束了,今晚我要死死睡上十个小时。”
  门口景观灯亮起,温暖明亮,大堂的松木香熏得人昏昏欲睡。他们刚走过去,前台的管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程导,回来啦?”
  程树言点点头:“嗯。”
  管家笑着问道:“今天电影节顺利吗?”
  程树言怔了一下,淡淡一笑:“挺顺利的。”
  管家也跟着笑起来:“上午那雨下得太吓人了,还担心您赶不上活动。”
  程树言抬起头:“你们担心我?”
  管家顺口说道:“是啊。您走之后,宋总还特意给司机去了一个电话,问到会场没有。确认车到了,他才放心。主要是今天好几个客人都有活动安排。大暴雨封路,车不好开。”
  林淮在一旁听着,倒是有些感慨地笑笑:“我就说吧。这宋老板是真负责。”
  程树言哦了一声,这会儿没否认。
  林淮累坏了,一进房间沾着床几乎是倒头就睡。
  程树言在浴室里泡了个热水澡,等他换上干净的棉恤,却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明天论坛要用的演讲材料,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把大衣披在肩上,推开房门,一个人坐电梯去了顶楼的景观露台。
  顶楼露台视野开阔,远处的嘉陵江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对岸山体上的万家灯火沿着山势起伏,像落着的暖黄色碎金。
  偶尔惆怅的时候,程树言会想抽烟。
  这习惯不好,自从他和宋野分开后,便硬生生改了这坏习惯。
  他想燃上一根的时候,嘴里总会含一粒薄荷糖。
  程树言拆开了口袋里的薄荷糖包装,往嘴里丢了一颗。口腔里薄荷的味道弥漫上来好像就缓解了心口的愁绪。
  他回过头,想找找露台上的垃圾桶,才迟钝地发现。
  这露台上有人。
  栏杆旁藏着长条木桌和椅子。
  宋野靠在椅子上,手下还压着图纸,鼻梁上架着那副细黑框眼镜,面前的电脑发着淡淡的蓝光。
  他早就坐在那里了。
  入秋之后,重庆的夜风很冷,桌上的图纸被吹得轻轻翻动。
  宋野伸手压住了边角,眉头微动,又低头继续看电脑里的东西。
  可程树言忽然发现宋野好像根本没在工作。电脑屏幕亮着,图纸摊着,可那人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下一页了。
  程树言收回目光,听到宋野起身的声音。值班的年轻店员轻手轻脚地走上来,低声询问:“宋总,要关露台吗?按规定,该上锁了。”
  “半个小时后再关。”
  “好的,宋总。”店员没有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木门合上,江面上刮过来一阵强劲的冷风。
  宋野合上电脑时,手边的纸张被狂风卷起。白纸呼啸着飞上了天,像白鸽一样朝程树言的方向飘了过去。
  程树言伸出手,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张快要飘出露台的设计图纸。
  纸张被风吹得散落了一地。
  他弯下腰,宋野也蹲了下来。
  好在地上不算太湿,纸也不过掉了几张。
  程树言的手刚要碰到最远的那张草图,宋野已经先一步按住了纸边。
  程树言的手指颤了颤,本能地往回收,将自己捡起的几张整理好,递了过去:“拿好。”
  宋野低声,指尖在微微发潮的纸边上捏了捏:“谢谢。”
  程树言:“你不用那么客气。”
  他也说出了和宋野一样的话。
  不管有没有别人在,他和宋野的互动都不自然。以前明明随便什么话都能聊上半天。
  他们有一年没见过面了,不知道怎么相处也正常。
  程树言试探性问:“酒店开业一段时间了吧。还没弄完?”
  宋野低头把图纸收在手里:“总觉得还能再改改。”
  【作者有话说】
  林淮:直男讲话就是没轻没重。


第124章 陌生的熟悉
  程树言视线在宋野指关节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挺好的。精益求精是你的习惯。”
  宋野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我有什么习惯?”
  宋野的习惯实在太多了,真要回答,程树言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程树言避开他的视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随口一说。宋老板现在家大业大,凡事要求高一点,算不得什么新闻。”
  宋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转动,似乎在辨认他话里的真伪。
  露台上的风大了一些,程树言衣领里薄荷香气吹散了,他把大衣往里裹了裹。
  其实他知道宋野做事永远喜欢留三分余地,绝不把话说满。
  还有宋野在外面住酒店,睡觉时永远要靠着门的那一侧。
  宋野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在那个问题上继续逼他,随意地转了话题:“怎么不抽烟了?以前这时候你手里的烟就没熄过。”
  程树言自嘲般笑了笑:“年纪大了,医生说对嗓子不好,就戒了。”
  宋野:“什么时候戒的?”
  程树言轻声说:“去年冬天吧。刚去东北拍戏那会儿,咳得厉害,顺手就扔了。”
  宋野说:“是别抽。这儿风大别在外面站那么久。”
  程树言嘴里的薄荷糖化成了薄薄的一片,连凉意都不再辛辣。再待下去,他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陈年旧事又要被翻出来,晚上也睡不好。
  程树言直起身子,点了点头:“我先下去了。明天论坛还要早起。”
  宋野:“明天还是那个司机送你,不用担心路况。”
  程树言的脚步在门边停了一秒:“不麻烦你,主办方安排妥当了。”
  宋野没再坚持:“行。”
  程树言推开露台的玻璃门,顺着走廊缓步往电梯间走去,这一层几乎没有客人,整排落地窗外是正在浓雾中淡去的嘉陵江。
  经过半开放式的酒廊时,他看向吧台后的暗金色酒架上,一张黄铜包边的酒单就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程树言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却停留了一会儿。
  《长镜头》。
  《空镜》。
  《春光乍泄》。
  《Fade in(淡入)》。
  酒水的每一个名字用的都是电影相关的词。
  值班的酒保抬起头,温和地朝他笑了笑:“程先生,要看看吗?”
  程树言如梦初醒般收回视线:“不用了,谢谢。”他说完便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长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没什么声音。
  程树言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试图把刚刚的悸动按下去。然而他只走出去五六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嘴里的那颗薄荷糖早已化开,甜味消散,喉咙里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缓缓转回身,觉得自己有点想得太多了。
  他们分开了这么久,还要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什么,除了证明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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