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十四岁时,家里搬进了内环的大房子。他因为迷恋电影,奔入了制作电影的滚滚洪流。
  二十一岁,他的第一部作品就登上了国际影展,读书时他常常天马行空,疯狂地学拍电影,尝试了很多人都不敢尝试的题材,毕业的时候,他得到了分量十足的推荐信前往美国深造。
  二十四岁以后,他的人生似乎进入了一种轻而易举的顺流。拍电影的时候很痛苦,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认为自己能做出一种电影风格。
  后来,他一部又一部的作品得到了大众的认可。
  再后来,他的电影被彻底否定,他怀疑每一次鲜花和掌声的背后只是昙花一现。
  程树言总觉得自己要的东西太多,他为电影付出了近乎半条命的心血,生命里最炽热、最孤注一掷的部分,都被这两个字吞没了。
  但他依然觉得理想这个东西不能用现实来衡量。
  他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也不能用单一的价值来衡量。
  见宋野不说话,程树言问他:“你觉不觉得,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矫情?”
  良久,宋野应了一声:“我知道你肯定很辛苦,毕竟你能拍电影是因为你有条件去拍。可你别忘了,大多数人连试错的机会都没有。”
  干冷的高原夜风吹得人心跟着凉下去。
  天穹黑得透亮,像一张未经染色的幕布,繁星无声地坠落其上,颗颗清晰,仿佛能伸手摘下。
  这些话并不是朋友之间该轻易触碰的分量。
  尤其是他们这种才认识不久的人,完全不应该摊开来谈。
  宋野抬头看着星空,收回视线:“你已经站在了很多人到不了的地方,却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上爬。但是大部分人没有资本这样想。”
  程树言的眼睛静静,里面没有责难,他好像失了力气,只能背过身,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天幕,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很认同地应了一声。
  宋野顿了顿,又轻声道:“我没看过你的电影,但有很多人喜欢你的电影,一定有很充足的理由。”
  程树言怔怔地听着,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意。
  他想笑,但没能真正笑出来,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那份酸涩又涌上来时,他没有开口回应,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哽咽道:“谢谢。”
  宋野愣了一瞬,眉心轻轻蹙起。他侧过脸去,顿了顿:“别哭,我不会安慰人。”
  次日。
  程树言在理塘的第三天,终于有勇气打开手机,查看Louis发给他的消息。
  【Louis】:剪辑脚本很不错,很多镜头比你之前的镜头设计得都有意思。
  【程树言】:作品什么时候能剪辑出来?
  【Louis】:比原定的计划再多三天,很期待你这次在电影节的表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程树言起身,他在这里没有熟人,凑在门前,透着猫眼,看向门外。
  猫眼外却是一串彩色的手链,金色环扣上绘着花环,最中间的吊坠上画着佛像。它的颜色很漂亮,好像开在山野上的格桑花。
  门外传来昨天在阳台上听到的声音:“开门。”
  程树言拉开门,手串被放入他的掌心。掌心上微微的凉,他认不出上面的佛像,握在手里细细端详。
  宋野道:“我看你也不求财,更不求情。这东西给你戴着,如果你信它的话,也能保你智慧平安。”
  程树言在手里盘了两圈手链,顺势戴在手上:“你不是说你不会安慰人吗?”
  宋野笑答:“住这里的客人都有,我拿上来给你而已。”
  程树言不再拒绝。
  他心安理得地收下,拨了拨上面的珠子,心情像连绵不断的阴雨,他把它挂在包上,于是书包上好像多了条彩色的麦穗。
  心情好像一下子变好了不少。
  今天的行程比昨天轻松。
  理塘有一处景点叫格聂之眼,它位于则巴村八公里外的方位,地理位置在格聂神山之前。
  程树言和宋野起得早,正好可以看到早上的日照金山。
  听旅游路线介绍,格聂之眼的形状近乎完美的椭圆,形似镶嵌在大地上的巨瞳。
  程树言到达格聂之眼的时候,才想起今年川西的雨水不多。
  车子在盘山路上颠簸了许久,他的胃里有些难受,当他走进了格聂之眼,湖水已经退去大半,只能看清绿草中间的黄土地。
  现实落差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宋野走到他身边,安慰道:“你来的不是时候。等到九月雨季,它就会像一只眼睛了,下次还有机会。”
  程树言笑了笑,对宋野说:“等到下次,你再带我来看看这里?”
  宋野点点头,没说别的。
  离开格聂之眼,他们继续沿着土路往格聂神山方向走。高原的光影格外干净,云影滑过山体,忽明忽暗,让那片雪山在远方显得愈发神圣。
  格聂神山是安静的,它干净、辽阔,又有着野性的真实。
  宋野走在前面,蓦地转身看向程树言道:“在这地方,不喊一嗓子不算来过。有什么压在心里的,就大声喊出来。”
  程树言愣了愣,尴尬地笑道:“我喊什么啊?”
  “随便。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宋野道,“喊一声,你就知道轻松了。”
  程树言犹豫片刻:“不了,在神山脚下呢,我喊不出来。”
  宋野没忍住笑了一下:“神山不会笑你,你又不是喊给谁听。”
  程树言深吸一口气,仰头朝着山下喊道:“去他的——!”
  声音被风卷走,回声清晰地绕了几圈。
  程树言心头一股冲劲涌上来,喉咙一热,再次喊得更大声:“去他的流量!去他的舆论!去他的指手画脚!我又没活给他们看!”
  风吹得程树言眼眶发酸,嗓子也喊哑了,可喊出来的那一瞬间,连肩头都松懈下来,几乎让他站不稳。
  宋野看着程树言气喘吁吁地收声,没说风凉话:“原来你还挺有个性。”
  有个性吗?
  程树言只觉得胸口像被掏空,又被重新灌满空气,涌入了从未有过的畅快。
  山色在夕阳下渐渐暗沉,宋野在露营地点挑了块避风的平地,开始搭帐篷。他三两下就把支架撑开,压紧固定绳索。
  程树言没想让宋野一个人搭帐篷,他陪宋野搭好帐篷,狭窄的空间里,两人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额头上冒出汗水的时候,只想在天黑前把帐篷搭起来。
  宋野在帐篷前支起了一口锅。
  锅里烧着一锅热汤,汤汁咕嘟翻滚,热气升腾。
  两个人爬了一天的山,吃得很快。
  夜幕彻底落下,星空像被掀开的幕布般展露无遗,沉默而壮阔。山风却越来越冷,程树言拍完了照片,抓紧时间缩回了帐篷里。
  露营的温度比在民宿内温度更低。
  但程树言没尝试过在外露营,帐篷里空间有限,他和宋野并排坐下,帐篷里便没了其他空间。
  高原的夜温骤降,程树言缩了缩身子,身侧的宋野没有动,空气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他没有转头,却听宋野问他:“你冷吗?”
  程树言不觉得难熬,身上衣服穿得够多,长到膝盖的黑色羽绒服包裹住了他,他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扎起了头发,落在帐篷上的身影很纤长。他叼着烟,拍了拍口袋,遗憾地收回手:“能不能先借个火?”


第11章 柏林、川西
  “你会抽烟吗?抽半天都不过肺,叼着烟装酷?”宋野没给他打火机,靠在一旁,视线却落在程树言脑袋后那撮被风吹乱的小啾上。
  “抽烟是坏习惯。”程树言皱眉,随后他笑了笑,“偶尔用来缓解压力。”
  “我也没见着你缓解压力了。”
  “别说那么多实话,给我留点面子。”程树言搂紧了衣服,他觉得冷了,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那件衣服很长,亮墨色在篝火光里泛着微光,如同夜空一样。
  宋野的目光跟着那件衣服往下落,忍不住问他:“你这件衣服穿多久了?这么旧,抗冻吗?”
  程树言低头看了眼,皱眉想了想:“七八年?”
  “厚实好穿,久磨不坏。”程树言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语气带着点怀旧,“我也没想到它能跟我这么多年,甚至扛得住东北的大雪天。我还穿去了柏林,下飞机那天可遭罪,差点没给我们冻傻。”
  宋野:“柏林?”
  程树言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带着自己剪的片子出国。当时预算紧,什么都靠自己凑。一下飞机到现场,其他导演穿的全都是大衣西装,打扮得特别齐整。我想自己也不能丢咱们的面子,当时穿西服拍照差点没把我冻坏,风又冷又硬,拍完照,我裹着这件衣服走了回去。”
  宋野没出声,依然静静听着。
  程树言顿了顿,目光朝帐篷外透进的星光看去,回忆道:“有时候冬天凌晨收工的时候只剩自己一个人,确实需要件衣服。拍电影的时候还有很多突发情况。演员状态不行、灯坏了、场地临时不能使用了,你得一边想镜头,一边还得随时准备改台词,忙起来的时候连吃饭都能忘记,多穿件衣服,至少不会冻得手脚冰凉。”
  宋野听着,伸手替他把衣领往上拢了拢:“那现在呢?你还缺经费吗?”
  程树言怔了一下,可话没出口,心里却被什么戳了一下,笑了笑:“经费确实有限,我拍的电影不是很叫座,也就名气好点。我本来就不爱拍那些迎合市场的片子了。投资方说我太较真,拍电影的节奏又慢,就不投资了。”
  “所以你才来川西做电影?”宋野问。
  “来做最后一步后期。”程树言淡淡地说,“本来以为这里能让我静下来,结果……”
  程树言抬头看向宋野,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结果有点出乎意料。”
  夜深后,高原的气温降得极快。
  程树言缩在睡袋里,仍觉得冷。他翻了个身,搂紧自己,有点后悔为什么大晚上要在这里过夜,指尖和脚尖都是凉的。
  他忍不住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在睡袋里面翻滚,地上也很硬,仿佛睡在一块石头上。
  身边人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但在程树言翻身之后,宋野也察觉到了动静,他醒了,隔着距离看了程树言一眼,悄声把外套搭到程树言的肩上。
  帐篷很小,宋野的声音又响起:“睡不着可以换个地方。”
  程树言打了个寒颤,裹紧睡袋:“大晚上少折腾,要是这都遭不住,以后怎么去山里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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