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细雨（近代现代）——姜静水

　　徐铭夏摆明了就是不想搭理自己了，以前自己不回复消息，他还是会再说话的，不会是这样，自己不回复，他就不说。
　　他在打字框里输入：我在来丽城的路上
　　想了想，删了。
　　又输入：我想来找你
　　他看着这串文字只觉得太过肉麻，感觉不太正常，又删了。
　　删了打，打了删。最后什么消息都没发出去又把手机收起来。
　　他都想好了，等去到丽城他就给徐铭夏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到了，这个时候，他就是不让自己去也来不及了。
　　先斩后奏，莫石野觉得这招虽然有些失礼，但胜算很大。
　　徐铭夏肯定不会怪自己的。
　　丽城的天气比明州舒服，莫石野出了高铁站就感受到了。
　　作为同时拥有雪山与江水的地方，每年全国各地有八千多万游客踏足这片土地。雪山脚下，束河边，巴东象形文字记载了这座古老城市的源远流长。
　　抬头望去，在高铁站的广场上能看到天上的云落在雪山的山顶，云山相和。
　　莫石野站在广场边上给徐铭夏打了电话，第一个没接。莫石野看着周围的人三三两两都有去处，有些忐忑，甚至比刚到明州那一晚还要忐忑。
　　他点开微信给徐铭夏发了个消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在丽城，又是很久过去了。
　　徐铭夏只回了一个符号：
　　【？】
　　其实没有过很久，仅仅五分钟。
　　莫石野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徐铭夏从来没有这么冷漠过，哪怕他们住在一起吵架的时候。
　　对了，那个时候他们确实经常吵架来着。
　　自己脾气不好，总是单方面惹他生气。
　　可是徐铭夏又说喜欢自己，为什么人可以很快就不喜欢了。
　　莫石野有些想不明白，他本来也不是心思聪敏的人。
　　还没等他想明白，徐铭夏的电话就打进来，他皱着眉头犹豫两秒还是赶紧接了。
　　“在哪儿？”徐铭夏的声音有点冷。
　　“高铁站。”
　　电话里良久的沉默，莫石野听到对方极重且不耐地喘了一口粗气。
　　“发位置给我，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电话挂断。
　　莫石野把定位发出去，对话框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徐铭夏什么话都没说。
　　将近三点。
　　【往停车区来，白色车子，自己找车牌号。】
　　接着他又把车牌号发过来。
　　莫石野没有耽误，一路跟着地标小跑着过去，很快找到车，透过玻璃看到驾驶位上的人。
　　他不再小跑，极力平复着呼吸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淡淡的茉莉花香如涓涓流水淌过他的心脏。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他自认为不是怯场到手足无措让自己难堪的人，但现在他在徐铭夏面前，心跳如擂。
　　徐铭夏脸色不太好，不仅仅是情绪上的脸色，似乎还有些病态。他不说话，莫石野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他向来不是如徐铭夏一般能沉住气，于是先开了口：“我来找你，有话跟你说。”
　　徐铭夏皱了一下眉头，不耐道：“你说。”
　　“就是你说的事情，我想过了，我——”他顿了一下，“虽然我不能很清晰地认识，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不是大部分人都做的事就是我必须要做的，徐铭夏，我不知道两个男人的爱情是什么，我——”
　　徐铭夏像突然被针扎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莫石野的话头突然被堵住。
　　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如果这也是表白的话，那他正在进行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
　　他又接着要开口，车载电话突然进来，钱溢的声音：“铭夏，人金总还坐着你跑哪儿去了？”
　　“有点事出来，马上就回去了。”
　　徐铭夏挂了电话，车子很快就到一间茶楼下，四五个人正从门内走出来，其中就有钱溢。徐铭夏解开安全带说了一句：“在车上待着，我下去说几句话。”
　　他迅速下了车朝那几人走去。
　　莫石野现在才注意到徐铭夏一身相对正式的灰黑打扮，整个人身长，腰细，浅灰色上衣领口覆在白皙的脖颈上，笑语盈盈地和那几个人说话，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
　　其他人很快散去，只有钱溢和徐铭夏还站在原地。钱溢侧过身，伸长了脑袋往徐铭夏的车上看，莫石野刚好与他对上，只觉得尴尬。
　　钱溢收回目光盯着徐铭夏笑了一声：“怎么？打算金屋藏娇？”
　　徐铭夏瞪了他一眼：“他自己过来的。”
　　“缠上你了？”
　　“他不是那种人。”徐铭夏反驳。
　　钱溢笑了一声：“行了，来就来呗，看他怎么说。跟金总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民宿扩大规模，餐饮那边慢慢做起来其实也不错。”
　　徐铭夏点点头：“嗯，定了就行，我现在头疼的反而不是这些事儿了。”他说完苦笑一声。
　　钱溢瞟了一眼他停车的方向：“谈生意的时候没见你这么不干脆利落的，我要是你我都不会去接人，一个电话让他回去就得了。都把话说明白了，他不是不愿意吗？又何必呢？”
　　钱溢的对莫石野没多少好感，毕竟对方他是见识过的，性子恶劣，长得好看有个屁用。
　　徐铭夏点头，跟他摆摆手，往车位走去。
　　徐铭夏上了车又不笑了，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莫石野的话被打断，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瞟了一眼手握方向盘的人，怎么就和之前在夜市卖烤玉米，卖米线的人差那么多。
　　莫石野艰涩地开口：“徐铭夏，我能不能说，我反悔了？”
　　徐铭夏不接他的话，问了一句：“吃饭没？”
　　“没有。”莫石野从下班到这里，别说吃饭，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徐铭夏把他带到餐厅，给他点了菜，莫石野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他很会看徐铭夏的脸色，现在对方很不高兴。
　　一顿饭吃完，两人沉默无言，徐铭夏吞下最后一口饭，心里暗骂自己真的是个神经病，这几天吃的饭没有哪一顿比现在多，好像和对面坐着的人吃饭他就格外有食欲些。
　　“吃完没，吃完就回去吧，就休息一天这么远的路就不要来回跑了。”
　　莫石野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来没设想过这种情况，徐铭夏完全不搭理自己的话。
　　“我要去你家。”
　　莫石野提出要求，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徐铭夏为什么不带自己回家，他们还是陌生人的时候他就愿意把自己带回去，怎么现在又不可以了！
　　徐铭夏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我晚上还有事，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回去吧，以后也不要来了。”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你家？明明以前你还会带我回你住的地方，还给我做饭吃，现在你就带我来餐厅敷衍我。”
　　“那也没见你少吃啊？”
　　徐铭夏冷笑一声，莫石野还是死死地看着他。
　　幸好现在餐厅里没什么人，没人会看到两个男人这这里拉扯纠缠。
　　“你为什么不听我说的话？为什么不回应我？我想听你说，你说了我才会走，你不说我今晚绝对不走。”
　　徐铭夏头疼，他知道莫石野的性子，怕他在餐厅又说什么过分的话，想了想还是把人带了回去。
　　莫石野心里雀跃，他跟在徐铭夏后面回了家。
　　徐铭夏的条件果然不是自己能比，莫石野一进门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原来徐铭夏真的有气味不会混杂在一起的房子。
　　莫石野顿时觉得自己站在房子里无地自容，徐铭夏不带自己回来是应该的。
　　徐聪义大概是去公园和朋友下棋了，烧饭的阿姨还没来。
　　“给你半小时，说完就走。”徐铭夏带他到沙发上坐下。
　　莫石野注意到在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陶瓷花盆，里面栽了一颗很小的酸角树。
　　徐铭夏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垂下了眼睛。
　　“我们能不能交往？”
　　莫石野心里长舒一口气，自己语无伦次半天也不及这句话来得痛快。
　　徐铭夏皱眉，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能。”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我也喜欢你，我们为什么不能交往？”
　　徐铭夏心头微怔，他看着莫石野急躁的神情，不安的双手，企图找到一点他说慌的证据，但是没有。
　　“等你在这个社会上见够一百个人的时候，我或许会相信你的话。”
　　徐铭夏定定地看着他，莫石野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他觉得虚无缥缈。
　　“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谎话。”莫石野极力地证明着自己。
　　“你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怎么做爱吗？”
　　徐铭夏忽然问了他一句。
　　莫石野愣住，他的确不是很清楚。
　　“知道同性恋群体在这个社会上面临多少社会压力吗？谈恋爱有多少阻挠你知道吗？会受到多少非议你知道吗？你的父母怎么办，你让他们怎么做人？你又是怎么认为自己喜欢男人的，你凭什么说对我不是习惯使然的放不下？”
　　“就算我们在一起，你的朋友问起我，比如守云他们，你打算怎么介绍我？跟你睡一张床的朋友吗？”
　　莫石野听到这句话，顿时生起气来。
　　“你就是那么想我的吗？”他骂了一句，“你说的这些我确实还没有想得很清楚，那你教我啊！没有人教我，我只知道看不到你我很难受，我每天都难受，很孤独，在明州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对我好了。我也想过，等我考虑清楚再来找你，但我怕到时候你就喜欢别人了，我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越说越委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徐铭夏心里又气又急。
　　“我就奇了怪了你们这些人！怎么就那么喜欢不打招呼就闯到我的地方，怎么就可以在我都把话说那么清楚的情况下又堂而皇之地缠着我！”他的声音很大，人也气得不轻，情绪好像一瞬间就控制不住似的泻出来，“我今天那么忙，你招呼都不打就跑过来，你让我说什么？你让我给你时间，你给我反应的时间了吗？我真的挺烦你们这些不请自来的人，真的很烦！你们还委屈上了，凭什么啊你们！”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很重。
　　莫石野下意识想伸手安抚他，又被他一个眼神挡回来。
　　“徐铭夏”莫石野叫了他一声，声音嘶哑，喉咙里堵着痛苦，又似在安抚，“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快点见到你，又怕你不让我来。你说的我没考虑清楚，但我想好了，我现在挣得没你多，我知道我差你太远了。但是，我保证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保证我绝对的忠诚。你别不要我，我真的会尽力的。”说到这里，他细长的眼裂如同幽深的峡谷，在深不见底处翻涌漫天的痛苦与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