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细雨（近代现代）——姜静水

　　脸上似乎也受伤了，下巴也被擦伤，他碰了一下，还在渗血。
　　把电瓶车扶起来停到共享单车停车区边上，莫石野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打车去医院，等车来的几分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他有点想家，想回家了。
　　他在车里也不敢往后靠，忍着腰疼痛尽量坐得直直的，但血还是难免弄到司机的座椅上，下车时他主动给了司机洗车钱，司机看他年纪小，又是一个人，把打车接单系统关了扶着他进了医院。
　　莫石野从下巴到手臂再到膝盖，一侧身体皮肤几乎没有幸免。
　　医生在急诊室里给他清创，镊子翻开皮肉找里面细小的泥沙，又用生理盐水冲洗，擦碘伏消毒。他咬着牙忍疼，脖子上青筋绷起，他不敢看医生的动作，但疼痛丝毫未减。
　　似乎早有预兆地，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坠落，他依旧低着头不说话，身体却在发抖。司机大哥看他和自己家孩子差不多大，心疼不已，拿了两张纸胡乱给他擦眼泪。
　　那眼泪就好像流不尽似的，莫石野一点儿声音都没出，也没有喊疼，只是单纯地发抖，不停掉眼泪。
　　他真的很想家，想他爸妈在身边。
　　等他拍了片子确认没事，处理好伤口，已经夜里十点多，司机大哥走了。莫石野一个人坐在医院椅子上，本想在椅子上靠着睡一晚，但看到自己裤子衣服都不成样子了，明天无法上班，只好又打了个车回出租屋。
　　回到住的地方，浑身的皮肉还是疼，他也只能抓紧时间睡觉。
　　徐铭夏在餐桌前坐到凌晨才起身收拾，他把碗筷全部收拾完，厨房里的地清理了一遍。凌晨零点三十，他把这些事全部做完，倒了杯水把今天的药吃下去。
　　凌晨一点二十，衣物全部打包好，没多少，拿两个中号行李袋就全部装下了。
　　两点，卧室全部被清空。
　　两点半，洗手间除了早上还要用的洗漱用品，其余东西全部打包好。
　　两点五十，打扫完洗手间。
　　三点四十，整个房子的东西全部收好，所有行李集中放置在他房间。
　　四点十分，全部卫生打扫完。
　　徐铭夏坐在沙发上，眼神麻木地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十九岁，考上大学没钱读，在学校背课本的书包成了第一个行李袋，一个人背着它坐了两天火车南下打工，在闷热枯燥的工厂里挣到第一笔学费。
　　二十一岁，把自己打工兼职的所有积蓄赌上，和钱溢以及其他几个朋友在丽城把那间民宿做起来。一年以后，收支不平，除了钱溢其余几人全部割席。
　　二十二岁，被索要巨额抚养费，为数不多的工资被迫全部交给养父母。
　　二十四岁，性取向暴露，众叛亲离，一个人带着爷爷来到明州。那晚下了火车，祖孙两人走在陌生的街道，背井离乡的酸楚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他眼眶发热。
　　直到现在三十岁，他没有爱过谁。数年疲于奔波，连生活都已经用尽全力，没有一点时间、精力分给谁。
　　但徐铭夏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值得被看到、被接受的。
　　在最难的绝境中，也从来没有想过自我放弃，哪怕现在精神情况已经很不好，他依旧愿意拿一点为数不多的余力去爱想爱的人。
　　徐铭夏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天上清辉隽永。
　　对着月色，他终于有了剖析内心的勇气。
　　自己今年三十岁了，莫石野才二十一岁，他见过什么人啊？他什么都没见识过，难不成就被自己诓骗到这条路上吗？自己和他始终都是不一样的，他的家庭圆满、完整，父母疼爱他，兄弟在意他。
　　拿什么和他比？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还能做掩耳盗铃的事，既然现在该看的看到了，又怎么能昧着良心捂着耳朵往前？
　　如果，如果莫石野和自己一样身世飘零就好了，那样就能心安理得一点，他愿意成为莫石野人生的庇护所。
　　徐铭夏抚额，揉了揉眼睛，嘲笑自己昏了头竟然生出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第48章 所以为什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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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铭夏在空荡的房子里待到第二天早上，钱溢已经给他发过消息下午两点他结束饭局就过来，大概三点能到。他强撑两天没怎么合眼的精神出去给房东王叔买了很多东西，又给烤玉米在宠物店办的卡告诉王叔。
　　王叔有些低落地看着他问了一句：“以后是不是不来了？”徐铭夏淡淡地笑笑，脸色极差：“大概是这样。”
　　他弯腰把烤玉米抱在怀里，小狗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并不像前几天那样因为天热就不愿意靠近人。徐铭夏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他在这里或许很多时候对别人来说都没什么意义，但这只狗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他在这座城市里，曾经对另一个生命起到了非凡的影响。
　　下午，钱溢快到了，徐铭夏把自己东西都拿出来准备好要走。
　　手机铃声却在此时响起，他看着屏幕的备注犹豫了很久，铃声又响起第二遍。
　　“徐铭夏，你走了吗？如果你还没走，我要见你！”莫石野的声音紧张又急促。
　　徐铭夏的心似乎要蹦出胸腔，他冷静地拒绝：“不用了，我要走了。”
　　“王叔说了你没走！我在上班，没办法现在过来，你等我下班好吗？我很快就过来，我就问一句话，问完就走。”他停了两秒，怕对方不同意，又喘着粗气别扭地开口，“就当我求你。”
　　徐铭夏知道自己总是拿他没办法的，揉了揉眉心：“好，我等你下班。”
　　钱溢到了以后得知这个情况也只好陪徐铭夏等着，他刚从饭局下来，只想赶紧帮徐铭夏拿了东西上车，让徐铭夏开车，自己睡一觉。
　　现在他不但酒醒了，好奇心也上来了。
　　“过年回家经常给你打电话那小孩儿？”钱溢问他。徐铭夏点点头，他的性取向钱溢在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么多年，他和钱溢是同学、合伙人、也是朋友。
　　甚至，钱溢是他唯一的知根知底的好朋友。
　　钱溢把徐铭夏推开，自己鞋子一脱，满身酒气就躺在沙发上，不知道睡了多久，人还是没来。
　　他忍不住抱怨：“这小孩儿来不来了？”
　　“他说了要来，就会来的，再等等。”徐铭夏坐在边上，拿着手机想发消息问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握着手机翻来覆去。
　　莫石野一下班，一分钟都没耽误，忍着半边身体的疼跑去坐地铁，转地铁线。他依旧穿了一件短袖，整条手臂全是大面积擦伤，不少人对他频频侧目。
　　太阳一晒汗水浸到伤口里，火辣辣地疼。但这伤口也有好处，就是在地铁上几乎没人敢蹭着他了，他旁边的人都默契地给他留出一边的空隙。
　　出了地铁他都没骑共享单车，直接飞快打车到小区门口。他心里没底，虽然徐铭夏说了会等他，到那是往日，徐铭夏对他说的话是算数的。
　　现在，要是徐铭夏不愿意等了，他走了，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到小区里。
　　还没到王叔家门口，莫石野就看到大门边停着的车，莫石野走近的时候看了好几眼。
　　紧闭的门终于响了。
　　钱溢听到动静也迅速睁开眼睛坐起来，徐铭夏长舒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两人相视无言，徐铭夏侧身让对方进来，自己把门关上。
　　莫石野进来就看到沙发上的人，微微皱眉，眼前这人看着比徐铭夏大一点儿，穿着白衬西裤。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情绪盯着自己，他想起刚刚在外面看到的那辆价值不菲的车，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的。
　　他扫了对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走。
　　“钱溢，你去车里等我吧。”徐铭夏看了看钱溢，沙发上的人点点头，瞟了一眼站着的莫石野，拿了外套往外走。
　　徐铭夏没看莫石野，坐在沙发上，莫石野站在他面前。直到现在徐铭夏看他动作怪异，才注意到莫石野左手一直微微侧在身后。
　　“手侧着干什么？”徐铭夏抬眼看着莫石野，眼睛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脸是怎么了？”
　　莫石野顿了一下，不再企图遮掩，他的整个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徐铭夏一下子站起来把他的手扯到自己眼前，整条手臂，从大臂到手掌心，向外一侧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伤口浅的地方还没那么可怖，大多数深的地方粉白或鲜红的皮肤组织裸露着，还来不及结痂，有的地方不知道是汗水浸入伤口还是伤口在渗出细密的组织液，徐铭夏看得腿软。
　　“你怎么回事？！”
　　徐铭夏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大，像家长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失去所有耐心和平静，眼睛死死盯着莫石野那条胳膊，流血的是他的心脏。
　　他拉着莫石野的手在颤，莫石野自己也感觉到了。徐铭夏抬眼仔细看他下巴的擦伤，呼吸重了许多。
　　“不关你的事。”莫石野把手挣脱，声音冷淡，“我是来问，原因呢？你说不跟我联系了，以后就是陌生人，原因呢？昨晚你说了那么多，你还是没说原因。”
　　他直勾勾地看着徐铭夏，徐铭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视一圈，心底暗骂，所有东西都收走，医药箱也没了。
　　莫石野慢慢地坐到沙发上，他腿还是疼，连坐下去都要动作小点，不然会牵扯到受伤的皮肤。薄薄的布料下面是还未结痂的伤口，触目惊心，碰到柔软的布料也会带来刺痛。
　　徐铭夏看着他的动作，怎么会看不出别扭与不适。心口堵着气，气又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
　　窗子外面能看到钱溢的车，钱溢坐在副驾上，低头看着手机。
　　屋子里气氛凝重，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再说一句话打破僵局。莫石野不看徐铭夏，垂眼坐着，下巴的伤痕也尽量被隐去。
　　“是骑车摔了还是怎么？”徐铭夏先问出口。
　　莫石野依旧面无表情，垂眼看地，怔了片刻，点点头。
　　“是昨晚？”
　　莫石野点头，徐铭夏倒吸一口气。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没必要。”
　　两人都一时语塞。
　　“为什么不可以联系你？我一没惹你生气，二没做什么不好的事，你到底为什么这样？”莫石野咄咄逼人，连声质问，
　　他死盯着徐铭夏，要从对方身上看出答案来似的，大有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气势。
　　徐铭夏也看着他，勾了一下唇角，靠在沙发上，整个人身体紧绷。
　　“说话啊！”
　　“因为我喜欢男人。”
　　“我说了我不在乎，你聋了吗！？”莫石野喊了一句。
　　“哦，因为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