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春悯停顿道:“你详查过?”
  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桌上的书卷叫风拂动了几页。秋随荆转了转手中的笔,竟是一滴墨也没溅出来,回头道:“看来齐公子也心中有疑。”
  “年末在昇都有魔修作祟,神官久请不至,国师又卧病榻中,急召其他仙门来人怕是来不及,我便亲自披挂将其斩于马下。”齐居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昇都人口密集,又是东纶的官僚中枢,人心诡谲多生祟,也向来是神官下界最频繁之处,而且只要有神官下凡,必然会被许多人目击——可从年末那次魔修作祟开始,昇都内便无人请下来过任何神官。”
  “我自然心中有疑,来秦家山之前便详查过各地神官下界的记录,发现中青、辽苍、昇都这小半年来都没有过神官下界——但除了昇都之外这几个地方也都没发生大型的祟乱,而驮琅山和虚邙河一代则与平常无异,加起来有九次神官下界的记录。”
  “总的来看,除了年末昇都那次是久召不来以外,其他地方其实并无异常。而且年尾请不来仙君也不算罕见之事,年尾家家户户供香拜神,那些仙君吃饱了香,怠惰了平祟之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番话听起来逻辑严密,合情合理,又有一定的查证,听起来叫人心安不少。秋随荆和春悯都是松了口气,总算是能一边嘲笑对方杞人忧天一边安心入睡了。
  齐居贤从秋随荆手里抽回了那只毛笔,重重地丢回洗笔桶之中。
  “二位还有事吗?”他的语气冷若冰霜,一副“还有事就拖出去斩了”的模样。
  “不敢不敢!”春悯忙拉过秋随荆要跳窗出去,“这就走,这就走!”
  “慢着。”齐居贤抬手拦住春悯,却是看向秋随荆,“我记得你姓秋。”
  这似乎是要算账了,秋随荆有些尴尬地把手背到身后,强装镇定道:“是,姓秋,名随荆。”
  “什么境界?”
  “成瓣。”春悯胳膊肘搭在齐居贤肩上,臭不要脸道,“羡慕吧。”
  齐居贤果然露出了些许惊讶,又皱眉道:“是何年纪?”
  “比我大半岁。”春悯说,“年方十五呢。”
  齐居贤推开春悯的胳膊肘:“十五岁的成瓣闻所未闻,为何此前从未听说过你?”
  秋随荆说:“久在门中,不曾外出。”
  “方才挟持我那招是——”
  “……没什么招式可言,就是从窗外跑进来,绕到你身后,锁——碰了碰你的脖子。”秋随荆的手指在身后绞成一团了,脸上还面无表情道,“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齐居贤颔首道:“无妨,也是叫我知道如今确实是英才辈出,天外有天,小小的推酒门也不是只有春悯这种游手好闲之辈的。”
  春悯掏掏耳朵,对秋随荆道:“他方才是不是当面说我游手好闲?”
  齐居贤侧身让出位置,指了指窗外乌云覆月的夜色,耐心和涵养终于告罄,沉声道:“尔等可以滚了。”


第44章 夏花(六)
  芒种当天, 清晨的时候便隐隐不见日光,山里翻涌着股雨腥味儿。
  春悯一睁眼先是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一床叠得齐整的被子, 再往旁边看, 连李十五都已经起了床, 在院子里洗脸呢。
  挺大的一张榻, 横五六个大汉不成问题,睡他们三个自然也是绰绰有余,春悯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发懵地环视周遭一圈,随即又力竭倒了下去, 蒙起被子接着睡。
  李十五端着水盆进来, 见春悯还没醒, 用力敲了两下盆,大喊道:“春悯!该起了!”
  “今日不是没课嘛……”春悯缩在被子里翻身, “长老都去祭神了……”
  “可是给我们安排了自习啊。”
  “嗯……我在被窝里自习……”
  话说一半他竟又昏昏欲睡过去了, 李十五拿着水盆跳上榻, 掀开被子在春悯耳边一阵乱敲:“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不许偷懒!”
  春悯的耳边嗡嗡的,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 一路哈气连天地跟着李十五去了禀识堂。两人进去了才发现,春悯这懒汉的想法才是大多数,除去今日去祭神的四人, 剩下的人来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稀稀拉拉地几个人头分散在偌大的禀识堂中,像是地主爷头上稀疏的头毛。
  扫去一眼, 秦闯陆不尽两人好像已经要打起来了,他和李十五挑了个稍微远点的位置, 以免被人朝着睡觉。
  坐他斜前面的是个圆咕隆咚的大高个儿,这些天同窗的名字自然都记住了,说是叫成大器,只是没说过话。春悯在他斜后方落座,发现那人在偷偷用余光打量自己,便大大方方地冲对方笑,颔首打了个招呼。
  那人被发现偷看后慌慌张张的回了个执手礼,笔都掉地上,咕噜噜滚了过来。
  春悯弯腰给捡起来,递到了成大器面前。
  成大器傻笑两声接了过去,可身子还没回正,对着春悯像是有话要说。春悯便强撑着睡意等他开口,结果过了半晌,成大器还是屁也没放一个,转过身又开始伏案看书了。
  “他有病啊……”一旁的李十五没忍住,小声嘟囔道,“他为什么要对着你傻笑?”
  “你管得着,人爱笑呗。”春悯困死了,没在意,趴下去就开始呼呼大睡。
  或许是天阴的原因,困倦感比平时都要更甚。春悯还隐隐约约听见了下雨的声音,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下了,书页一页页翻过,纸页声伴着山风萦绕的屋角的铎铃,一声声敲进他的梦里,又一声声地敲远。
  雨腥味有着青草的暗香和发霉的臭味。
  春悯时醒时睡的,因着天一直阴,时辰也分不出来。李十五途中喊他去吃过饭,他看了眼窗外的大雨,嫌弄湿裤脚麻烦,摇摇头不去了,就这么在案边发霉了一整日,终于清醒过来时,却发现屋外还是那么暗,雨也还没停。
  “……什么时辰了?”春悯打了个哈欠,问旁边的李十五,“他们还没回来吗?”
  没人回他。
  春悯慢悠悠地睁开眼,发现偌大的学堂里空无一人。
  窗子让风吹的吱呀作响,几张书案上的书册还在,被吹得哗啦啦得翻页。屋内没有点灯,窗外也只有黯淡的天光,不太明晰地落在春悯的眼前。
  他揉了揉眼站起身来,在各个位置上绕了一圈。
  大部分人的东西都留在原处没动,书、笔、墨,甚至连墨盒的盖子都没盖好,唯独兵器一个都不在。
  “这是出去约架了?”
  春悯觉得这种热闹李十五不至于不叫自己。想了想,把学堂后的扫帚的柄给拔了出来,勉强用作防身,随后朝着学堂外走去。
  他先去在周围转了一圈,屋外五颜六色的伞都还在原处横着;随后又去寝屋和食堂看了看,仍然一个人都没见着。
  春悯也差不多湿透了,把伞一丢,往山下走去。
  雨天地滑,山上又没什么正经的好路,春悯卸下来的木棍当拐杖使还挺好用。终于摸到半山腰时,他总算隐隐约约听见了点人声。
  “……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想怎么样啊!”
  “现在不就是找不到地方吗,是你要去看的!”
  “别、别吵架啊……”李十五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我们要不还是先会学堂等等吧,雨越下越大了,这里不安全——”
  “你闭嘴!”陆不尽怒喝道,“你害怕你自己滚回去!”
  李十五带着哭腔道:“可我一个人回去我害——啊啊啊啊啊啊!!”
  他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树丛间下来,立马尖叫出声,跳到了一旁的成大器身上,死死搂着成大器的脖子险些没给他掐死:“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
  “是我!”春悯忙出声道,“没鬼,没鬼,是我,会喘气的,诸位英雄手下留情!”
  他刚掀开树丛看来,便见一排兵刃齐刷刷地对着自己,可见一群人已是何等的草木皆兵,他再晚出声片刻,怕不是就要让人削了脑袋了。
  “春悯!”李十五手忙脚乱地从成大器身上跳下来,带着哭腔往他身上扑,“春悯!”
  “诶,在呢在呢。”春悯拍拍他后心,“我就睡一觉的功夫,你们怎么这么热闹?”
  见是个无害又帮忙不上忙的人,其余人都调转了头,继续闷头议事,没搭理春悯。
  只有那个成大器走上前说:“午后我们几个在学堂里待着无聊了,就想……想出来走走。隽夭门的陆道友提议去看看祭神,我们就下来找去秦家山北峰的索道,结果在半山腰这儿迷路了,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是没找到那索道。”
  春悯一愣,随即震惊地看向李十五:“师兄你们要去偷看什么?”
  李十五的啜泣声骤然一收,心虚地松开了手,瞎哼唧两声没敢回答。
  “偷看祭神?”春悯听得两眼一黑,“昨天我们还在说此事多么多么严肃,多么危险,你今天就跟着要去偷看?”
  李十五讷讷道:“可是、可是大家都去,不去是胆小鬼……”
  “您哪儿能是胆小鬼呢?”春悯惊魂未定,“谁能有您胆子大?不好好闭关背着师父偷跑出来,还敢去偷看祭拜三始神的典仪,真不怕一道天雷劈死!二师兄要是知道了,连夜就把你送回辽苍!”
  李十五瘪着嘴又要哭了。他年纪比其他人都小些,在门内又颇受师父师娘宠爱,是不太经事的性子,春悯是拿他没办法,半晌只能叹口气,把这事儿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然后呢?去北峰的索道这样难找,怎么会找两个时辰还没找到?”
  他瞧着是问李十五,眼睛却在看成大器。成大器摇摇头,回道:“说来也是怪事,那索道我记得就在半山腰往下没几步,可谁知我们在这转了许久,分明觉得一直在往下的,可走着走着又回到这平台上了。”
  “或许是天气太差了。”树边站着的一人忽然开口。春悯望过去,发现是生死门的一人。这些人在渡生宗的日子几乎没与旁人说过话,除了去祭神的那个姜荏他记住了名字,其他人连姓都一时想不起来。
  那少年说话慢吞吞的,却一个字连着一个字有些含糊不清,春悯竖起耳朵才从这雨声里听见他慢吞吞的后半句:“又或许是我等的行径对生山仙不恭,被天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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