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春悯顿了顿:“您二人几乎没有受伤便离开了虚邙河, 可李十五炼成的蛊身阴鬼已成,受着李怀仁的操控肆虐辽苍。你们死在他手下时,甚至没能认出他就是李十五。”
  “如果李十五当年离开了辽苍,但并没有同我出城呢?”
  “哪怕辽苍无事,边獒的禁制会拖住你们的脚步。你们在禁制下用不了术法,遍地的陷阱用肉眼难以区分,你们会比预期晚十日才能折返,而中青城早已沦陷。谢晏毫不犹豫地向白玉京投诚,对你们痛下杀手以封口。”
  “……是他的作风。”
  珠玉看着那三道注定有去无回的背影,忽而想起了自己那时惦念的中青,和在中青里的人。
  他忽然问:“如果是你和我呢?”
  春悯答:“我没法同你分担土行术所需的灵力,钻出来得太早,被围在中青外的妖魔发现,甚至没能抵达虚邙河。”
  “我们是死在了一块儿吗?”
  “嗯。”春悯微笑,“还没来得及从土里钻出来,就被巨兽一脚踩死了。”
  珠玉也松松地笑起来:“听起来不算坏。”
  夹道两侧的秋叶蜷缩成团,飘然而下。
  飘过时岁,飘过生死,飘过无数的循环往复。
  珠玉跟在春悯身边,已经远去的过往,不曾发生的现实都在他面前一幕幕上演,秋随荆仿佛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倒霉蛋,总是有办法找到独属于他的死法,无论是救中青,还是平苍茫海之乱,桩桩件件他都能赶上趟。
  看得久了,珠玉甚至从中找到了些许意趣。
  眼见自己正临破境疯疯癫癫,又跑得太慢,同春悯一并被谢晏等人堵在虚邙河边,被齐居贤给砍死了,他甚至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死法怕是目前瞧起来最窝囊的。”珠玉望着自己消散的躯体,鬼二度死后没有遗骸,也没有来生,轻烟一样的消失了。
  河畔舟楫如梭,却都是空空如也的灵船,是行云化形而成,用以载伤号回白玉京。只是乱战残忍,无论神魔大多不愿叫彼此有一线生机,所以那行船空空如也,似摆渡亡魂的冥船,只挂着一盏魂灯,在黄泉间漂泊。
  珠玉嘲弄完,没能得到应和,眼角的余光看去,春悯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齐居贤。
  同被成大器按在河边的春悯神色一模一样。
  “下一个。”
  不等珠玉再细想,眼前的景象再变。这一次,眼前的并非自己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那云海铺成在苍茫海之上,断壁残垣自其中若隐若现,还有一架高耸入云的天梯。
  春悯站在那里,手中平安剑尚在淌血,面前金座上的那人亦还未咽气。
  一模一样的脸,珠玉却在那刹那便分辨出来,金座上的人正是前任倏山仙。
  这是春悯飞升弑仙的那一刻!
  珠玉忍不住伸长了颈子,想要再近一些,他看得清,却想再近,无意识的,不自觉的。那是他不了解的春悯,那是与他分离了很久很久,他一无所知的春悯。从别人口中听来是不作数的,他要看,要亲眼看见。
  “为何骗我。”
  三魂已灭,金座斑驳,调时的亡语淬着恨意,叫珠玉想起了虚真。一模一样的恨,只是比虚真的更深,更浓郁,仿佛虚真的恨是自他那里盛来的,他才是源头,挑拨着虚真那不成器的恨意,才变得深刻。
  “你我本是一体。”调时的声音凄厉,“缘何骗我!”
  春悯原是眠眼,闻言才缓缓睁开,似自一场大梦里醒觉,看向调时:“大道如此。”
  “什么大道?”调时垂着脑袋,那头颅已断,松松地落在肩上,仍不肯阖眼,“狗屁的大道!你心里有人,你修得成什么?”
  “以一为全,以全为一。”春悯看着眼前的调时慢慢消散,“无我无他,众生皆为一。”
  “大道无情。”
  珠玉攥紧了悲画扇,走得更近,不愿回头,不敢再看,却又不肯不看。
  春悯似是觉察了他沉默的异样,开口道:“还要继续吗?”
  “不必了。”珠玉说,“我只有两个问题,我问,你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该骗我时就骗,我不想听难听的真话。”
  春悯失笑:“那为何要问?”
  “为了给自己一个借口。”珠玉深呼一口气,“你是怎么改变过去的?”
  调时的躯体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金光注入春悯的眉心。
  “就从这一刻。”春悯道,“我杀了倏山仙,站在无情道上,在这片刻间,我获得了不完全的权能。”
  “不完全?”
  “我可以回到过去。”春悯说,“可只有魂魄能回去。”
  珠玉问:“魂魄能做什么?”
  “我的魂魄并无实体,除了前任倏山仙以外,无论是神是祟都觉察不到我的存在,我能做到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诓骗倏山仙。”春悯说,“另一件,是占据我自己的身体。”
  几乎是一瞬,珠玉便想起了在那间屋子中拒绝了自己的人
  珠玉深吸了一口气:“在隽夭门的倏山仙是你吗?”
  “是。”
  “选中万相的人呢?”
  “万相是我给调时的人选。”
  “这样。”短短几句话,珠玉却已草草结束了第一个问题,他看着那在眼前消散的“春悯”的身影,又低头自云海间瞥见苍茫海的一抹深色。
  此方天地的时间是静止又流逝的,珠玉的第二个问题从很久之前便已盘亘在他心间,但他一次也没有问,他怕春悯说谎,又怕他不说谎。
  如果没有来这里就好了。
  珠玉心想。
  “那你做的一切。”他望着水中的自己,却像是魂游天外,在看着一个陌生人正在开口道“是为了什么呢?”
  春悯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他带他进来之后,第一次对他的问题沉默,像是愣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春悯说:“我以为您已经明白了。”
  珠玉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变换的每一个过去,都救了许多人,救的人太多,我分不清。”
  别问了。
  “什么意思?”
  “中青被救,苍茫海之乱被平息,庄文娘、李怀仁、谢晏、泉音,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活的人都活了下来。”珠玉缓缓蹲下来,拨开云层,让那海面露了出来。没有不落的巨日,水下漆黑一片,隐隐能瞥见巨兽惨白的鳍。
  “你乃无情道飞升,飞升者不会再堕入凡间,所以也无从得知你道心是否依旧。”
  别问了。
  “如若这般姿态也是‘活着’,那我的确也被你救了,但比我活得好的人实在太多,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你让李怀仁救的到底是我,还是那座镇子?你救的是我,还是整个中青?”
  “我见到了自己形形色色的死,却也能寻到自己形形色色的生机,如若那时你没有拒绝我,将我点化飞升;如果你早些告诉我中青会出事,我们三人在中青封城之前逃走;如果——你能做的很少,但足够了,至少在我看来,如果你当真是为了救我,你做得到。”
  别问了。
  “你的道心如今是否依旧?”
  珠玉仍旧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伏低着身子,分明是自愿的,却像是回到了隽夭门的殿堂之中,又像是站在虚邙河畔那百杀真君的面前,是蝼蚁,如尘埃,他曾经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人。
  他分不清。
  所以别问了。
  “我是你大道之上的一枚棋子吗?”
  苍茫海中的巨兽似乎游动了起来,慢慢沉进那触不可及的黑暗之中。
  哈。
  那似乎是春悯呼出的一口冷气。这里没有冷暖,但珠玉想,那应该是冷的,就如春悯这个人一般,永远定格在初春的残雪,伴着新抽的枝桠,映着春日的暖阳,却永远也不会消融。
  敏感,多疑,易怒,嫉妒,憎恨,这是祟物的本能,还是秋随荆这个人的本色?
  他分不清。
  “你想问的原来是这个。”春悯说,“我还以为……”
  后半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珠玉忽然抬起了头,灼灼的视线像是在提醒他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珠玉说,“假话也可以,我会信的。”
  春悯看着他,苍茫海的水面却映不出他的身影。
  “我心澄明。”
  “道心不失。”


第162章 漫长旅行(三)
  别问了。
  珠玉缓缓站起身, 用扇头敲击着掌心,视线一点点地飘远。
  “不是说了吗?”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 “就算是骗我也没关系。”
  “何必要说真话?”
  云层踅着圈子, 叫卷曲的风推来又拉去, 海面彻底地显露出来, 渊黑的水体诱惑着人沉入其中。
  可哪里来的风?
  这是连时间都凝结的天地。
  珠玉偏过头,长发堪堪逶迤落地,海面潋滟的水光映在他的袍子上,却不像水波,反倒像晶石反射的光, 很尖锐, 似冰凌一样绣在那袍角上, 自袍袖里掀起的风猎猎不休,那冰凌却一动不动, 同此间的一切没有分别。
  只有珠玉的周身是鲜活流动的。
  似一笔狂草的书画, 墨迹未干, 水痕尚新,他抬起头, 两点红目在墨迹上跃动。
  “你要救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
  “为了救人,由我囊尽天下祟物是必要的。”
  “是。”
  “我若不愿呢?”
  春悯说:“你不会。”
  珠玉忽而朗笑, 平举手中折扇, 那折扇化为一柄玄黑长剑,不长不短, 不宽不窄,是最寻常的弟子剑的样式:“此间没有过去, 没有将来,独你我二人。你用时岁术,我赢不了你,但你哪怕用了时岁术,也永远杀不了我。”
  春悯不知他何意,却还是点点头,珠玉已然不朽。
  “那便在这里打一场吧,我不用煞气,你不用时岁术。”珠玉许久不曾用剑,连握法似乎都有些许生疏,“但凭这把剑,你我一决高下。”
  “若你赢,我便当自己是个聋子,今日什么也没有听见,你日后不要提,我也不会再问,你我便这般装聋作哑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珠玉将那黑剑掉转方向,用剑尖挑起春悯的下巴,狎昵地贴着剑身吹了口气,见春悯八方不动的脸上碎发轻飘,“若我赢了,我便毁了这一切,先杀李四再斩秦生,叫你前功尽弃,苍茫海水天上来,淹了这人间九州七十二城,你我便是这鸿蒙之处迄今独一份罪业的恶人,在这人间地狱背着万万人命的恶果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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