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我——”
  “李四!”
  珠玉看清了那人,身影在瞬息间如雷霆过境,陆不尽下意识要抓,却连衣角也没能抓住。
  那道无形、却又扭曲着周遭的守正道飞升之路,隐隐闪着青灰色的雪光。李四呆呆地站定在那道天梯之前,脸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泪痕,无声而缓慢地伸出了手。
  这一切像是发生过。
  只是这次的珠玉更快,更迅速,更有力,他伸出了手,比所有人都更快——
  可他摸不到李四。
  哪怕无限接近,却永远也碰不到这个人。
  “……别这样。”珠玉说,“撤了方位术!”
  李四眨巴着眼,下意识张开了嘴——他还是那么喜欢留下英雄式的遗言,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担心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变成珠玉的午夜梦回。
  那道隐晦的,不起眼的,仿佛稍一眨眼就要看不见的天梯,在他手中消失于无形。
  化作一缕金光,注入了他的眉心。


第159章 鸿蒙(二)
  “又是什么动静?”
  天道崩裂在即, 地下又传来一阵闷响。他转头,只见第三道天梯自云下钻了上来,三座悟道飞升之长梯似三根擎天柱石顶天地里。
  可惜为时已晚, 天道已然似风化的朽木, 粉屑尘埃般随风而去。随之而去的还有那辉煌的巨日, 一切化为乌有, 光亮在他们的视野里溃散。
  苍茫海倾泻而下,奔腾入人间。
  时岁已尽。
  像是彻底没入那黑暗之中,秦闯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慌乱在他的眼里逃逸,他不在乎天道凋零意味着什么,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还能存在,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地活了足够久了。
  但是天黑了, 这地下的万千生灵果真就要葬在他手中。
  那对蛇一样的竖瞳在黑暗里扩散, 渐渐变圆变大,可再大也捕捉不到一丝的光亮。他的体温一直偏低, 伴随着巨日消融而来的还有一股彻骨的寒冷。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他逐渐冰冷的手。
  怀慈摸索到了他身边, 小声道:“我已经不痛了。”
  秦闯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怀慈歪了歪脑袋,抓着他的手扬起头问。
  这只才化形的长弓还什么都不知道, 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罪,也不知道这罪为何忽然消失,天空为什么黯淡, 周遭为何哭声四起。她只是攥住了自己最熟悉的手掌, 就如同秦闯曾经那样抓着她一样。
  去哪?
  慌乱渐渐将息,那些许的悔意也散去。
  他的一生纵然有很多值得后悔的事情, 但绝不会是这一件。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无人生还, 秦生都会活下去,长久地、安全地活下去。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啊。”怀慈说,“我哪里都不认得。”
  “走多了就认得了。”
  “是吗?”
  “对啊。”
  怀慈闻言闭上了眼,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就这边吧。”
  她言罢睁开眼,发现自己指着的方向站着一个人,那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双眼被满溢的鲜血给淹没,分不清是看着他们中的谁。
  “干什么?”秦闯把她护在了身后,警惕道,“这天地都已经完蛋了,你还想怎么样?”
  春悯握着平安剑站在那里,七窍都在往外流出涓涓细流般的血线,手臂被躁动的平安剑带着不住地抽动,像是方起的尸,带着一股死气。
  “……怀慈。”他的嘴像是根本没有在动,但声音却传了出来,“你不会死。”
  被叫到名字了,怀慈便踮起脚,从秦闯的肩上看过来,两只乌溜溜的眼葡萄样的水灵,眨巴眨巴地说:“我不会吗?”
  “不会。”春悯说,“大家都会死,但是我们不会。”
  秦闯皱眉:“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大家……”怀慈喃喃道,“什么大家——”
  “包括秦闯。”春悯道,“他也会死,很快。”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秦闯怒道,要不是怀慈还攥着他的手,他高低要给春悯来两下,“挡什么道儿,滚!”
  怀慈慢慢地领悟“死”字,忽而双手抓住了秦闯的胳膊,尖叫道:“你要死了吗?”
  当然会死。
  地上的人死光了,神仙的香就散尽了。
  怀慈知道这些,只是她化作人的时间太短,还没能“知道”转化为“理解”,就如同周遭此起彼伏的嚎哭声,她用了很久,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所有人都会死。
  秦闯说“走多了就认得”,而不是“跟着我走就行”,是因为他真的要她自己走。
  去哪里?
  她还能去哪里?
  她愣在原地,神情非一般得扭曲,她的人相尚且不能迅速准确地表达她的心境,又或者她的心境本就已经凌乱至此。
  秦闯看得着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狠瞪着春悯——四下黑成这样,连他的眼睛都看不太清,他也不知道春悯到底能不能接收到他的视线,毕竟那双眼睛看起来已经被血糊死了。
  “想救他吗?”
  春悯的声音传来,在周遭绝望的哭嚎声里,像是替怀慈点亮了一盏灯。
  怀慈毫不犹豫:“想!”
  “想什么想,想有屁用?”秦闯警惕道,“你记好了,以后谁用这种‘你想不想’的话开头的,你一句都别听,全是诱你跳坑的!而且不会是小坑,都是能摔死你的天坑!”
  怀慈不耐烦地把他往边上一推,追问道:“我想!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秦闯被推得踉跄:“你——”
  “看得到那座天阶吗?”
  春悯侧过身,让出视野,那座发着青色幽光的骨梯在黑暗里格外惹眼。
  “砍断它。”春悯说,“你就能救下秦闯。”
  “你别听他胡说,这小子嘴里——唉!诶!怀慈!怀慈——秦生你给我站住!”
  怀慈充耳不闻,朝着修罗道飞奔而去,秦闯追去,那怀慈的身影却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瞬移,转眼便已落到了那天阶旁边。
  秦闯转头瞪向春悯。
  “你如果敢害她。”秦闯恶狠狠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春悯甩剑,在地上画出一道弧形的血痕,没有理睬秦闯,径直朝着另一座血肉所成的天梯奔去。
  周遭一片漆黑,融化的海水咸腥刺鼻,海底的巨兽随着奔腾的水流一跃而下,涛声不绝于耳,淹没了四起的哭嚎。
  无情道的血肉如鼓动的心脏。
  春悯能听见这天地将息的亡语。
  另一头的怀慈朝着修罗道举起双手,身后霎时浮现万千金箭,朝着天梯贯入——这似乎有些过虑了,第一支箭在触碰那天梯的瞬间,便如尘屑溃散。
  那无坚不摧的天梯在她手下一碰就碎,骨骼化作青白的粉末,似纷扬的骨灰,化作涡旋,涡旋的底部尖如刺锥,直打入她的眉心!几乎是同时,空间扭曲了一瞬,那座守正道飞升的无形天梯消失了!
  “秦生!秦生!春悯!你到底要干什么!”
  在那惨叫声中,春悯扬起了平安。
  这把被业障折磨了百年有余的剑,直到最后还在尝试杀了他。
  “抱歉。”春悯用最后的气力控住剑,刺入了那血肉之中,“已经结束了。”
  百年的苦痛。
  百年的伶仃。
  就此收束。
  洪水的波涛声止息,哭嚎声湮灭。
  鸿蒙之初,延伸至无尽彼岸的,只有一片漆黑。


第160章 漫长旅行(一)
  不用任何人提醒, 也不需要装模作样的威胁。
  秋随荆波澜壮阔的一生荆棘遍布,险象丛生,却又有如话本里命定的主角一般, 命运同故事的长线密不可分, 哪怕身死, 哪怕在死之后, 同这故事休戚与共的魂魄,在书页的最后一面到来之前绝不会消散。
  那只手牵着他命运的丝线,将他绣在那幅千里尺幅之上。无视他的意志,无视他的生死,无视他的苦痛。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最后一缕戾气化尽, 珠玉看起来神色如常, 只是喃喃道, “就算是这样……”
  四下一片漆黑,万籁俱静。
  一切生息在此刻归于虚无, 天地之化外, 时序之夹缝。珠玉抬起头, 以他现在的目力,光已经不重要, 任何东西只要存在,都应被他感知,可他放眼望去, 却什么也看不见。
  除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的李四,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第三个存在了。
  “李四”的眼里,湖泊的色泽萦绕着瞳孔轻轻荡漾, 那色泽沉静,没有虚真贯来的狂风暴雨, 也没有李四跃动的水浪,似已凝结成一块冰冷的鸦青。
  他看着珠玉,两人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下长久地对视,一个散发着柔和的光亮,一个似乎较这虚无的黑暗更黑,似乎随时便要吞噬对方。
  珠玉觉得现在的自己下得了手。
  在静默的对视下,“李四”率先动了起来。
  他收回了视线,朝着反方向跨了出去。
  珠玉站在原地,可就在下一刻,周遭忽然亮了起来,仿佛被日光直射的刺眼亮光在顷刻间取代了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方位,全然白色的一片空间正中站着两个人,离得很远,只隐约能瞧出是人形。
  “李四”朝着那两人迈出了第二步,那两个模糊的人形霎时便已清晰可见,甚至触手可及。他站在了那二人中间,随后回过头——三张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脸转向了珠玉,他们神情各异,高矮不同,唯独注视着他的目光里都含着一丝相似的怜悯。
  才镇压下去的煞气忽而汹涌了起来,这片纯洁无暇的空间里,只有珠玉如同淋在白雪上的污秽。
  他看向春悯,张了张嘴,却又没有发出声音。原有的词句在这片纯净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平铺直叙的恭贺。
  “三始神复位。”珠玉道,“可喜可贺。”
  怀慈瑟缩了一瞬,像是被他这句话里的冷意刺了一道。
  “我能得以见证三位的临世,也算荣幸。”珠玉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多少阴阳怪气来,“接下来几位打算做什么,我可也有幸见证?”
  周遭刺眼的白色里,隐约浮现出一道道虚影。那虚影似人形,可又如尘屑般倏忽便散,看不真切,珠玉环顾一周,须臾道:“他们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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