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虚真的瞳孔骤缩,一头五彩的头发不安地倒竖起来,如一只准备着殊死一搏的锦鸡:“永生个屁!调时永生了吗?你又永生了吗!”
  芒不留痕迹地朝他稍稍靠近:“如何不算?即便失去了记忆,外表有所改变,我还是我。”
  “若当真如此,你又为何不复活那只蝶灵?”虚真质问道,“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吗,如果是一模一样的,你又为什么无动于衷,任由它死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先把笔放——你又是谁?”
  话未说完,芒就瞥见了角落里瑟缩着的一个人影。那人生得瘦高,却把自己蜷成了个球儿,浑身上下都带着些怯生生的模样,她仔细看去,才自那用金线绣朱雀联珠纹样式的黑色襕袍,牛革蹀躞带,镶玉抹额里瞧出此人身份。
  正是以穷奢极欲著称的疏怀圣者赵文清。
  “疏怀圣者,你怎得也在这?”
  芒见过他几次,只记得是个远远看去便被珠光宝气糊了全身的矜傲富绅,轻易都看不见脸,浑身穿金带银,难免也有些颐指气使的作派——眼下却抱着脑袋蹲在那儿,一双大眼惶恐万分,像是被人打怕了小狗儿那样惊慌。
  赵文清不知是被她的视线还是她的声音吓到了,连忙扭头,将自己藏得更深。
  “给白玉京通风报信的就是您吧。”陆不苦脸上干涸的血封住了一只眼,她睁着另一只,只能模糊看到赵文清的样子,那么害怕,那么脆弱,就像是那日在倒坍的草棚下找到他时一样,“谢晏他逼迫您了吗?”
  赵文清不答。他被骗到了这里——他知道是为什么,谢晏那个老畜牲要封他的口,甚至不打算亲自动手,就让那被他背叛了的狂语真君了结他,也给白玉京省事了——他就不该信,他就不该信!
  “你、你要颠覆白玉京……”他嗫喏着,仿佛这些话能叫他出卖陆不苦行踪的罪孽减轻,“你伙同礼天阁,意图颠覆白玉京,杀、杀了所有神仙……”
  这便是回答了。
  陆不苦苦笑一声,摇头道:“我怎可能对我妹妹兵刃相向?我来此本就是为了回绝他们。”
  赵文清的眼似是干涸了,晾晒在那深深凹陷的眼眶之中,动也不动。
  “可你已知晓我等的大计!”虚真道,“我绝不能留你!”
  芒连忙向前一步拦着:“虚真!”
  那遍体鳞伤的神官遥遥看着他们,到了这关口,竟还是不慌不忙地站在哪里,似是知道对于有方位术的虚真来说,逃跑是没有用的。
  我救得了她吗?
  那种不好的预感还在蔓延。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我就能救她,可方位术更快,比我要快得多。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我该救她吗?
  死木春花术她迄今为止从未用过,她作为始神,不该用仙术去玩弄所有生命的生死。
  可如若是面对更大的牺牲,更不合理的灾难呢?
  如若是始神策划的,血洗人间这样的罪孽呢?
  不等她细想,虚真的毛笔已经动了!
  阴沉沉的天空飘下了点点细雪——尚未落地,便已被截断,连带着那片空间。
  或许是想到了始神的缘故,芒竟恍惚间看到了春悯,那双她每每见到都要深深感慨的眼睛,在那一刻只是如蜻蜓点水般自她的脑海里划过,她用尽全力奔向了陆不苦。
  那仿佛对世间并没有留恋的神官。
  “春悯。”她看着芒,而芒很快意识到她正看着自己身后。
  在嘲风的眼里倒映出的那个身影是真实存在的,春悯就在这里,她有机会,陆不苦不必死去——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她碰到了她的一缕发丝。
  三只毛笔赫然出现在陆不苦的三魂之处。
  谁更快?
  芒睁大了眼,最后看见的是狂语真君嘴角带的血,或许是血的缘故,那看起来像是一抹微笑。
  不等她看清,陆不苦便倒了下去。
  如融雪时倒下的雪人。
  她没来得及刹住步伐,同虚真撞在了一起。他们齐齐倒地,起身再看——陆不苦吐血倒地,在地上已没了生息,如那只蝶灵一般。
  她死了。
  掠过那具尸体,她只看见春悯站在那里,眼上没有黑布,右眼还有催动仙术后的变幻。
  沉默在蔓延,滚烫的热血也没能消融她身下的深雪,风声似乎要这样一直哀鸣到来年开春了。
  赵文清捂着耳朵,发出了锐利的尖叫,那听起来已经不太像人的声音,而是某种鸟鸣。这又刺激到了余悸未消的虚真,他的毛笔还沾着血,立马便已掉转方向对准了赵文清。
  “……你这个人真是——”
  芒忍无可忍,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双脚不断地跺地,近乎歇斯底里道:“你这个人真是——活了这么大岁数,为什么还会卑怯成这样!”
  虚真怒道:“你说什么?”
  “你刚愎自用又胆小如鼠!”她的头发开始暴涨,双手交叠,雪地下传出种子破土的声音:“你迟早会是祸患!”
  “你疯了!”
  虚真催动方位术躲闪着地里钻出的藤曼,没有还击。他从未想过同春悯和芒刀剑相向,他们本是一体的,如何能因为旁人生了龃龉?
  雪地上遍布着凌乱的足迹,春悯观望着那二人往来,须臾回过头,看向了蜷缩着的赵文清。
  赵文清背靠着城门,细瘦的手指互相抓挠着,抠破了自己的皮肤。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陆不苦的尸体。
  ……为什么没消失?
  他轻声的言语被风声盖住了,但春悯自他的口型里看见了这句话。
  为什么尸体没有消失?
  打斗中的两人也终于意识到这点,忽然停了手,愣愣地看这陆不苦那已经快被埋没的尸首。
  “你干什么了?”虚真率先发难,“干什么也没用!她已经死了!”
  春悯点了点头:“把她埋了吧。”
  他说着将手上的黑布绑回了眼上,一边绑一边朝着赵文清走过去。
  赵文清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他看见那蒙着眼的灰袍人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逼近,踩雪的声音沙沙作响,被吹起的衣角像是那阴沉天空剪下的碎片。
  “向我立誓。”春悯说,“绝不将今日所见说出。”
  “我、我发誓……绝、绝对不说……”
  “忘了今日曾见过我。”
  “我、我没、没见过你……”
  赵文清说完这句话,便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芒站在他身后,面色复杂道:“你到底是谁?”
  春悯回过头,答道:“我是春悯。”
  “你不是。”芒警惕地看着他,“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春悯。”
  “春悯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只是人是会变的。”春悯说,“我该走了,你也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什么?
  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骑着那匹灵驹,再没有了游历人间的兴致。
  她从不掺和白玉京和仙门的事,平日里不是在山里玩,就是隐姓埋名在人间游走,他们是名不副实的始神,不似人本四仙那样永远对人有用,他们只要不添乱便是有功于民了。
  可就连这样他们似乎都做不到。
  虚真是真的要报仇,他和他们不一样,忽山仙从始至终都是他,浑沌被开凿的记忆只留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的恨意是真切的。而春悯也不能信任,他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芒不知道他到底会倒向哪边。
  那种不安的预感并未随着陆不苦身死而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她不知所措,连那灵驹都知晓她心中不安,虽未吩咐,却已驮着她往生山去了。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一百来岁的人,却什么决定都下不了,自己跟虚真比也没有强到哪里去,“她会怎么做呢?”
  灵驹摇了摇尾巴,没听懂。
  “前任生山仙。”芒叹息道,“泉音的屋子里有她的画儿呢,泉音那么厉害,她还是点化了泉音的人,肯定还要更厉害。”
  这话题对于马儿来说太过沉重,灵驹只嗤了一口气,表示在听,但芒知道它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它还有些太小了。
  “去找泉音商量一下吧。”
  临入白玉京,她回头看这云间若隐若现的广袤大地。
  这片平原已经开了春,新嫩的春草朝着四面铺陈,没入奔流的水道,临水坐落的乡镇星星点点,人群熙攘,那水道里未融的碎冰蛇鳞般闪闪发光,似白蛇抱山而去,青葱的山连绵不绝,朝着目不可及的远处匍匐而去。
  她看得出神,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对这片天地万物惊叹不已。
  其实不过是时岁,方位,生命——便能诞生出这样的奇景,为之而死,又有何不可?
  若能化作这片土地的养分——
  “泉音?”
  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始神是不灭的,小心什么呢?
  蛊虫动身之时,比她想象得要更疼一些。
  她在挣扎,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挣扎,泉音的主意是个好主意,她太笨也太优柔寡断了,交给另一个自己才是对的。
  那蛊虫似火,烧灼着她不灭的躯壳,听说有种灵兽叫做凤凰,浴火可重生,可惜她从没有见过,她也不是凤凰。
  但她会重生的。
  “直到足够可靠的那个我降生为止。”
  在此之前,泉音会替我保护好这片大地的。
  对吗?
  秦闯的本意绝不是射杀生山仙,他甚至没有注意她在那里。
  “别哭了。”秦闯几乎握不住剧烈震颤起来的怀慈弓,“别哭了!”
  一声惊天的哭嚎声响起,秦闯手里一空。
  那哭声太过撕心裂肺,仿佛孩童降生在这个世界时那第一声绝望的哭叫。
  秦闯转过头,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在开口,在质问,在怀疑,在行动之前,在自己察觉之前,眼泪已毫无征兆地满溢眼眶,簌簌落下,似夏时急促的大雨,轰然而至。
  “那是什么?”
  谢庄追着春悯,想要回自己的兜鍪,一抬头却见到了这番令人费解的画面——秦闯的箭射穿了生山仙,漫天箭雨几乎把人射成了筛子,而下一刻那尸体和秦闯的弓一同消失了,比一般的魂飞魄散还要快很多,再一眨眼——一个小姑娘跌坐在秦闯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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