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李四还面对着墙,低头一言不发,往边上看,严必行蹲在地上,抱着阿宁一动不动,谢庄站在他背后,出神地看着谢晏。
  就连珠玉也只是坐在桌上,手上的扇子开了合,合了开,开了再合。
  这一屋子的人,除了自己以外,眼下瞧着最有活人气的竟是地上那谢晏。
  唉。
  “您真是造孽。”春悯叹气,垂眼望着雪地里那老头,“若本就打算杀的,何必又养这么多?都是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放任下去早就死了。您出去一通坑蒙拐骗好容易拉扯大,现在又要全杀了,您到底什么毛病?”
  李怀仁仰躺在雪地里,整个人都蒸腾着热气,像是就要羽化登仙了。
  “我看不得。”他望着朝他倾泻而来的雪花,“看不得孩子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他一张嘴,便有雪花飘进他嘴里。可竟也不觉得冷,酒气冲到他头顶,脑袋顶儿兜在冒烟。
  “看不得您还要杀了?”
  “就是看不得。”李怀仁说,“才要杀了。”
  春悯终于舍得从屋檐下走出来,顺手捎走了谢庄的枪,笔直地往泉音胸口一刺——霎时便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洞口的小虫远离着那枪身四散逃去,在“泉音”的身后顷刻间又重塑了一个“泉音”。
  春悯估摸着也没那么顺利,遗憾地把枪抛了回去。
  “老人家想法古怪也是寻常事。”春悯偏头看向泉音,“那您是……”
  泉音双手交叉,近乎甜美地笑道:“我只想三位始神活得好一些,其他的别无所求。”
  “难道谁打算死了吗?”
  “只有有人活着,就不安全,人也好,祟也好,都是低贱的,肮脏的,愚蠢的。”泉音说,“我希望你们能平安地、长久地、确凿地永生。”
  “这么偏激?”春悯略一思惆,“不过以您屠杀东纶的手段,瞧着是极讨厌人的。”
  “我厌恶的可不只是人。”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泉音捧起手中的香炉,那轻烟袅袅升起,在风雪里亦笔直地往天幕而去。
  “这世间万物本就诞生自一场盛大的虐杀。”
  “沾满了你们的血。”


第131章 恶首(二)
  “好!”
  李四忽然激烈地鼓起掌来, 破哩啪啦得像在屋里放爆竹:“说得好!”
  珠玉斜去一眼,虚真不知何时接管了这具身体,无不赞许道:“虽也不过蝼蚁一只, 却有这般见的, 实属不易!”
  泉音欣然接受这一通正常人都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话来:“谢忽山仙褒奖, 在下愧不敢当。”
  他二人齐齐发出了笑声, 屋子里一时洋溢着欢快的笑声。这令人着实感到费解,毕竟他们所图之事未免太过离谱,且不说这第一步除祟,似乎只能停滞在招祟的阶段,后面那步“除人”听来更是天方夜谭。
  并非掉以轻心, 但春悯下意识便觉得是这两人疯了挺久, 已经到说胡话的阶段了。可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却与他截然相反,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相信了李怀仁所说。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李四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红着眼又红着脸对李怀仁咆哮, “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仇怨?”
  李怀仁冒着酒气在雪堆里倒着, 喉头含进了一朵雪花,沁得他常年发痒的嗓子清凉通透了起来。
  他像是年轻了几百岁, 正仰躺在繁茂的崧荣枝上。
  他不知高天之上是白玉京,不知那些神原来并非生而为神。
  山鹰原来不是神的使者。
  “没有。”李怀仁喃喃道,“我对你们怎会有仇怨呢?”
  “那你为何要杀了我们?”
  “世界诞生在浑沌的死亡之中。”李怀仁说, “你们的幸福也会从死亡开始。”
  “你——”
  “看来你也没老糊涂到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珠玉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自桌上跳了下来, 一步步走进雪中。
  天地银装素裹,入目皆是一片灰白色, 珠玉行走在其间,便似这大地上始终未能痊愈的一道疤口, 时至今日还在淌着黑红色的陈年旧血。
  他停在了李怀仁的头顶,矮身坐在了雪中,似李怀仁坟头前立起的碑。
  珠玉打开了扇子,双手按着两侧,将扇缘对准了李怀仁的脖颈:“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长风卷过天地间的雪尘,落在珠玉发上的雪如雕琢在神像上的花瓣。
  李怀仁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有……还有一句话。”他伸出手,像是想摸珠玉的脑袋,可珠玉扬起了脸,不让他碰,他便只能摸了摸那把扇子,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滴在他的额头上。
  “随荆。”李怀仁说,“我对不住你。”
  珠玉垂眼看着李怀仁。
  “因为你杀了我?”
  “不。”李怀仁放开了手,大字平躺在雪地里,“因为我没能确实地将你从这世上除掉。”
  珠玉轻轻“哈”了一声,白雾自唇间飘出,迷蒙了他与李怀仁之间的视线。
  悲画扇如铡刀般落下。
  锵然一声锐响,似金戈相撞的声音荡开,将周遭的积雪骤然荡开——巨大的雪坑留在了原处,李怀仁眨眼间已靠在了门边,旁边是急促着喘气的李四,悲画扇下一根小狼毫被斩断,两截可怜的木头落在了雪地里,眨眼间便被风雪掩盖了。
  李四的浑身血流都在加快,太阳穴鼓得快要炸开来了,不过是站在原地,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抓着李怀仁的衣袖,赖皮的孩子一样蜷缩起了手指。
  他甚至是最后一个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人。
  珠玉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身上的雪尘。
  “听到了李怀仁方才那一通言论。”珠玉平静地抬眼看向李四,“你还要救他吗?”
  李四一怔:“我……我没……”
  他什么也没有做,在那一瞬间,看见迫近李怀仁颈子的铡刀,他只是很害怕——然后——
  然后?
  这就是方位术吗?
  虚真冷哼一声:“学得倒是快。”
  “师父确实……确实罪不可恕。”严必行在旁伸手拦在了李怀仁面前,“他该死,可如今他已是个垂垂暮已的老人了,杀与不杀又有和分别?废了他的灵脉也好,将他关起来也罢,只求你们留他一条性命——”
  “不行。”珠玉说,“他必须死。”
  “为何?”严必行急切道,“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能对你们有什么威胁?当务之急是该找回李诺,还有、还有逼问他们的计划!”
  珠玉朝着那三人走近。
  “李怀仁不是几下拷问能逼出证词来的人。”珠玉垂眼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他已经没用了。”
  “既然没用。”严必行咬牙道,“留他一命又何妨?”
  “他杀了人。”
  “难道你没杀过吗?”
  “当然杀过。”珠玉伸手,将扇头抵在了严必行的眉心,“所以你们随时能来找我报仇。”
  “珠、珠玉……”李四发着抖,在一旁怯生生道,“我……”
  “你要劝我吗?”珠玉斜眼看过去,重复道,“你要劝我吗?”
  李四立时咬紧嘴唇不作声了。
  珠玉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严必行那张倔强的脸。
  “你似乎理解错了,我同倏山仙虽然一并行动,可我不是他。”珠玉眼里的雪地都是一片通红的,他指尖略一用力,迫使严必行后退了一步,“我要杀李怀仁,不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不是因为他坏了秩序,也不是因为他脑子里进水,想把天底下的人都杀了。”
  “我杀他,只是因为他杀了我。”
  严必行从第一次见面时便有些怕珠玉,这种恐惧难以解释,像是一种本能,就如同耗子怕猫,羊怕豺狼。
  祟物以人为食。
  他本就该感到害怕。
  “你们让开吧。”李怀仁拍了拍李四和严必行的肩,“不必再替我负隅顽抗,我该做的都已做了,今天在这里等着,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是厉鬼,若不能了却心愿,如何解脱?”李怀仁笑道,“来吧,三百年前我便该助你解脱的。”
  珠玉抬手,李四和严必行同时别过了脸去,李怀仁闭着眼,垂着脑袋引颈受戮。
  扇缘寒光一闪,骤然停在了李怀仁的颈下。
  珠玉阖了阖眼,复仰头道:“你也要阻我?”
  春悯自他身后,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擒住了他拿扇的手腕。
  右眼前的覆带被掀了起来,露出似破碎的琉璃一般的眼珠,无数个切面不同程度地反射着雪光,哪怕满目银白,也能映得那只眼五彩斑斓。
  “对。”春悯说,“别杀他。”
  “没瞧出来。”珠玉笑道,“你竟然还是个对李怀仁这等货色有感情的人。”
  “没有。”
  “那便不要多管闲事。”
  春悯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
  棚中的四丫不安地跺了跺蹄子,飞降的飘雪在落入这院中时,忽而如有所感地偏了出去,纷乱的雪花在上方慌不择路地逃跑,一时间簇拥在屋院上方,挤作一团,谁也没能跑出去,终究是坠在了这片灵力和煞气如裹在龙卷中的刀刃般狂舞的院子里。
  没有人出声。
  泉音的蛊虫分身似融雪般化去,虫子惊慌地四处乱跑,泉音的人形几乎维持不住流;谢庄微微俯身,下意识护在了谢晏身前,严必行和李四都把着门,心脏狂跳不止。
  分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我来这里只为了这一件事。”珠玉说,“杀了谢晏和李怀仁。”
  “我现在知晓了。”
  “但是你还不打算松手?”
  “嗯。”
  “那便在这里……”珠玉笑笑,“瞧瞧谁拦得住谁吧。”
  春悯手下的腕骨骤然断裂,悲画扇毫不犹豫地斩断了珠玉的手腕,飞旋一圈再落回了珠玉重新长出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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