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鸳鸯乳果（近代现代）——斋饮地

　　然而今天，云强破天荒的来了地下室，慢悠悠地整理着一旁的茶具。
　　“跳吧。”
　　云聆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有些局促地判断叔父的脸色，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打人的意思，他只好按下音响按钮，按照原先的安排开始练舞。
　　云聆穿着修身的黑色舞服，合脚的拉丁舞鞋踩在木地板上，随着音乐每走一步，鞋跟便敲出清脆的响声。
　　忽地，地下室的楼梯被踩得砰砰响，一群拿着工具箱和长梯的男人闯了过来。
　　“摄像头装那儿，”云强指了指正对着练舞房的天花板角落，“把玻璃换了。”
　　“得嘞！”
　　须臾间，音乐被刺耳的电钻声替代，云聆无措地跑出来，他伸出手想去抓叔父的手，可是刚一碰到，对方反手甩开了他，手背砸过下巴，惊起一阵阵的刺痛。
　　“从今天开始，要是让我看到你在这里偷懒，就别想吃饭！”
　　“跳啊，跳给叔父看。”
　　“不准休息！起来！”
　　云强越来越频繁地督促他跳舞——不，应该是监视，站在双面落地镜前，用一种直白的、厌恶的眼神，盯着清瘦的云聆。
　　他似乎在用一种另类的方式惩罚兄长的孩子，以消解自己被兄长压过一头的愤怒。他无法超越死者，于是挥霍着对方留下的产业，病态地折磨起活着的人。
　　渐渐地，云聆不再去地下室练舞，周末的时候会在老师那儿待到很晚很晚，直到覃慧来接他。
　　云强少了一个发泄口，被迫消停了一阵，但体验过这种虐人的快感，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寻了个成绩下滑的由头，覃慧又正巧不在家，云聆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就被抓着头发往地下室去。等他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被绑在了一根铁柱子上。
　　“嗬……嗬……”云聆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容扭曲的男人，他奋力去挣，却只能越绑越紧。
　　啪——
　　地下室门被重新关上，屋子里一盏灯也没开，视线一片漆黑，什么都摸不着。
　　“嗬……”云聆干渴着喉咙，仰起头，希冀他沙哑的嗓音能够穿破厚厚的地板，传到叔母的耳朵里去。
　　滴答。滴答。
　　不知是窗外的雨水，还是墙上的走钟，轻而易举地盖过了他的声响。
　　“云聆。”
　　一道熟悉到令人害怕的声音骤然划破了云聆的耳膜，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花板。
　　那台永远静止的摄像头似乎被附身了，咻地亮起红灯，咔哒、咔哒，锁定目标一般缓缓对准了他，镜头深邃到快要将人吞噬。
　　“唔！”
　　最后的手语还没来得及比划，云聆被猛地抱进一个瘦小但温暖强大的怀抱。
　　淼淼开口时，有些哽咽：“云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叔父是渣滓，陈一然更是混蛋一个，一想到过去这么些年云聆都是这么过来的，淼淼便觉得心口疼。
　　怎么好这样欺负他呢？
　　“你叔父他就是有病！陈一然也是，神经病，畜生！”
　　听到好朋友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话，云聆不禁又露出了笑，他安抚地拍了拍淼淼的后背。
　　【叔父确实有病】
　　第二天覃慧回家没看见云聆，才从佣人口中得知云强把人关在了地下室，一直没放出来。
　　等到她踉跄地找到云聆时，小孩已经虚弱地晕了过去，嘴唇发白，被死死绑住的手腕因为挣脱，活生生弄得破皮流血。
　　覃慧终于没忍住，痛苦地惊叫了一声，抱起云聆就往医院去。
　　后来云聆才从叔母那儿知道，原来叔父得了一种精神上的病，女人并没有说什么让他为之妥协的话，但云聆清楚，自己没有能力离开这里。
　　可是，生了病，就可以这样欺负他吗？
　　就可以强迫他跳舞、把他绑在地下室，一口水、一粒米都不给他吃吗？
　　他不明白。
　　至于陈一然做的那些，男生说出的话太过污糟恶心，云聆没办法复述，也不想脏了淼淼的耳朵，便只是简单地概括了几句。
　　两个Omega在偌大的客厅抱了许久，久到云聆察觉后背沾上了几滴湿润，才后知后觉去看好朋友的眼睛。
　　淼淼在偷偷哭。
　　【不要哭】
　　云聆从没见过淼淼这样，在他印象里，淼淼总是乐观爱笑的，明明也是Omega，却敢把他护在身后——他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没有关系】
　　【都过去了】
　　【不要哭】
　　“我才没有哭……呜……云聆……他们怎么这么讨厌啊……”蒋淼淼瘪着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难怪你拍毕业照的时候在发抖……呜呜……”
　　云聆手忙脚乱给人擦眼泪，边擦边比划说明天眼睛会肿，拍照会不好看的。
　　淼淼抽泣：“可是我想和你合影……等我们上大学了，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天天见面。
　　云聆想，这确实是一个充满着期待的词。
　　和淼淼成为好朋友后，即便有课业的压力，云聆也不会畏惧在学校的生活；和傅先生结婚之后，有了金阿姨和阿花的陪伴，他也越来越不害怕回家——他期待着和对自己好的人见面。
　　淼淼说得对，等读大学了，他没法和好朋友天天待在一起，也没法在早上与傅先生共进早餐，照片就成为了思念的载体。
　　Omega攥紧手心哭湿的纸。
　　应该迈出这一步了，云聆，你可以做到的。
　　夏季昼长夜短，早上八点，两人已经收拾好行装，出发去喂海鸥。
　　淼淼提前做了攻略，海城最适合喂海鸥的地方在第二浴场，离他们这儿就几站路，三人没打车，特意选了海景公交二层的露天位置。
　　到达浴场附近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拿着面包碎投喂拍照了。成群结队的海鸥像枕头划破后露出的羽毛芯，漫天飞舞，发出有些难听的叫声。
　　“云聆！快看那只！”淼淼兴奋地指向鸟儿盘旋的区域，在那群洁白的海鸥之中，有一只另类的小鸟，乳黄色的毛色，体型偏小，显得格格不入。
　　“好像是鹦鹉！”
　　四面八方的路人纷纷注意到了这只特别的小鸟，举起长枪大炮，一副势要拍出神图的架势。
　　云聆也机灵了，趁着大家还在忙着给鹦鹉拍照的间隙，他拍了拍淼淼，示意让她靠近一点，留几张和鸟群的合影。
　　“这里怎么样云聆！”淼淼难掩激动，大概是功略书上并没有写海鸥滩会有漂亮的鹦鹉，仿佛中了隐藏款。
　　云聆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看向取景框。
　　动作大师蒋淼淼把所有动作比了个遍，她胆子大，直接把面包干放在了手心，果不其然好几只海鸥竖着尖嘴过来吃，Omega找准时机按下快门，正好一只海鸥停在了淼淼的肩膀上。
　　“云聆，要不要我们——”淼淼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但Omega听懂了，淼淼想和他合照。
　　女生有些后悔这么唐突，但她看过去时，却发现云聆朝她点了点头。
　　“——真的吗？！”淼淼一时之间都紧张了，“云聆，你不要勉强自己……”
　　将相机交到筏七手里时，云聆看着那黑漆漆的镜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发抖。一旁的蒋淼淼察觉到了，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好朋友。
　　筏七使出了浑身解数，只为给俩小孩出片：“三——”
　　“云聆。”淼淼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二——”
　　“之后我保护你。”她说得真挚坚定，像拿着尚方宝剑的女侠。
　　“一！”
　　云聆紧紧回握住了淼淼女侠的手。
　　看着新鲜出炉的合照，云聆不禁碰了碰屏幕里的自己——笑容有些僵硬，肩膀是绷着的，但风景足够美丽，身旁的好朋友也给足了他勇气。
　　【我想要这张合照，可以吗？】
　　淼淼说：“我肯定要发给你的！”
　　迈出了战胜自己的第一步，心情似乎都变得更加轻松了，云聆拿着几包鸟食，朝鸟群密集的方向走去。
　　他没淼淼胆子那么大，还是怕被啄，于是学着别人的样子，抓了一把鸟食，使了点力气往空中抛。
　　忽地，那只一直盘旋在半空中的黄色鹦鹉围着Omega转了一圈，堪堪停在了云聆脑袋上，后者吓得缩了缩脖子。
　　“哇……”身旁的路人惊讶出声。
　　咔擦——
　　站在不远处的蒋淼淼按下快门，偷偷拍下这一张珍贵影像。
　　“筏七哥，不要告诉云聆噢。”她回头看向筏七，眨眨眼，把相机递过去，“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筏七点头赞同：“你可以发给傅先生，他会喜欢的。”
　　“是吗？那等回去传给他好了。”
　　鹦鹉只停留了几秒，见这位小少年手里有没吃完的鸟食，毫不客气地叼走了。
　　“唔！”
　　云聆惨遭强盗偷袭，夺回不成，还差点踩了一脚泥。他回头正与淼淼四目相对，苦着一张脸指了指鹦鹉坏蛋。
　　“我来帮你报仇！”淼淼笑喊道，朝云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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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聆，玩得怎么样？”
　　远在首都的云枫终于得空，打来视频关心他弟的毕业旅行。
　　云聆简单比划了几句，然后挑了几张好看的风景照发过去。
　　“挺美啊这海景，”云枫问，“没有给自己留几张影吗？”
　　Omega便把唯一的、和淼淼的合照给云枫看。
　　“不错啊，多拍拍照片，妈前几天还跟我说起这事，说咱们家的小漂亮怎么不爱拍照呢？”
　　云枫这话半真半假，掩过了覃慧担忧的那一部分，偏玩笑的语气听得云聆害羞脸红，往屏幕上方一瞟，才发现傅先生也给他发信息了。
　　他下意识地点开。
　　【傅先生：想视频吗？】
　　想……但是他还在和哥哥视频呢。
　　云聆抿了抿嘴，望着屏幕里云枫的脸，陷入纠结。
　　“海城紫外线强，要多涂防晒，知不知道？”
　　云聆点点头，他哥交代什么他就应什么，等人叽里呱啦说完了，Omega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去找淼淼了】
　　孩子大了爱和同龄人玩，他们这些做家长的也不好强求，云枫挥挥手：“去吧去吧，早点休息，别弄太晚。”
　　这样算骗人吗……
　　云聆摸了摸脸，烫烫的，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对堂哥说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