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护理（近代现代）——鲜切宝石

　　他语气一直平静，甚至有些笑意，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语言便是他裁决的武器。
　　陈慧晴顿时瘫坐在地，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她的肌肤没有邱临第一次见到时那样白皙光滑，在短短数日里，变得暗黄而粗糙。
　　邱临心想，如果楼濯彤知道自己的亲妈会变成这样，当初还会同意陈轩宏的绑架建议吗？或许是会的，楼濯彤对于家人的偏袒已经到了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可惜他口口声声质问楼濯影为何不愿意给他靠近的机会，而自己却从没有任何一次真正选择过楼濯影。
　　那楼濯影为什么要看在这虚伪的血缘纽带的份上对他们网开一面呢。
　　这对楼濯影多么不公平。
　　邱临往后退开一步，对陈慧晴说：“你现在离开，还能留下一丝体面，如果你不走，闹得人尽皆知，以后又要如何自处呢？”
　　陈慧晴呆坐了一会，听见邱临的声音，捕捉到“走”这一字，颤颤巍巍起身，用愤恨的、迷茫的表情：“我还是要见楼濯影。”
　　邱临叹了一口气：“那就别怪我对你不礼貌了。”
　　他准备将陈慧晴带离宅中，二楼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一阵金属轮声传来，小吴站在扶手后愧疚地看着邱临，用嘴型说：“我拦不住。”
　　楼濯影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看着楼下大厅。
　　陈慧晴立刻冲上楼梯，邱临紧跟而上，小吴也吓了一跳，连忙挡在楼濯影身前，生怕陈慧晴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陈慧晴却意外冷静，哑声问：“你想要什么。”
　　楼濯影面无表情，对待这个一直将自己视为眼中钉的继母，此刻他心中连一丝波澜也无。
　　“成王败寇，你有资格问我想要什么吗。”
　　陈慧晴眼中血丝更深了：“……你不就是怪我当初抢了你妈妈的老公，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以为楼贯青是什么好东西？”她尖锐着大声控诉，“他当初趁着你妈妈出差来找我把酒言欢，既然他愿意伸出橄榄枝，我为什么不接呢？哈哈，你当谁都和你妈一样傻……”
　　楼濯影沉默着，等待陈慧晴说完，邱临握紧了楼濯影的手，害怕楼濯影被陈慧晴刺激到情绪失控。
　　可楼濯影忽然开口，只是问：“你为什么要背叛。”
　　陈慧晴的笑声陡然停止。
　　楼濯影继续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地面上：“她对你那么好，为什么要背叛。”
　　邱临惊讶，从楼濯影的语气中，他读出了伤心。不是为了如今这个荒唐局面而伤心，不是为了自己十几年来被陈慧晴针对而伤心，而是为了从前那段不为人知的、过期的友情而伤心。
　　陈慧晴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楼濯影盯着女人的动作，开口：“她当初那么信任你，信任到将你带回家中，将你视为亲妹妹，用尽一切资源帮你渡过难关，你回敬她的是什么，是将她的婚姻毁坏殆尽，是把她蒙在鼓里让所有人在背后看她笑话。”
　　“……那又怎样？”陈慧晴抓紧了扶手，用充血的眼球看着面前这个和余槐有五分相似的面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有一个往上爬的机会，为什么不要？她清高，她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蠢货，难道就没有满足她的私心？”
　　她说着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到锁骨上叫醒了她的神志一般，不可置信地胡乱摸着脸，从前保养得宜的双手如今浮现起皱纹，手背上沟壑纵横。
　　“私心？”楼濯影怒极反笑，“我倒是希望她有私心。我倒是希望她可以把对别人百分之一的好用在自己身上，陈慧晴，当初在烂尾楼里，你对她感激涕零时，是不是就开始了你的算计呢。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装得被逼无奈，世事无常。”
　　“没有！”陈慧晴崩溃大叫，“我当时没有算计她！”
　　前半生的一切在眼前闪回，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原本以为自己都忘了。
　　“她后来生病了，是我在照顾她……那段时候我很忙，她在医院里，楼贯青忙着应酬，是我在照顾她……她说要谢谢我。”
　　陈慧晴咬着牙，胸口忽然喘不过气。
　　“既然要谢谢我，就应该拿出诚意不是吗……我缺钱，我缺地位，我缺认可，这些她都有！她都有！她凭什么做出善解人意的样子安慰我？好像我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小人物，需要她的怜悯才能重新活过来！她不也是依靠着楼家才能做出那种关心所有人的模样吗？哈，只要我得到了，我一样可以！”
　　她已经言语无状，扶着膝盖的指节变得苍白。
　　“人的一生本就是在算计里度日的……”她抬眼，盯着楼濯影，“你不也算计你的亲生父亲和弟弟？我有什么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楼濯影一言不发，静静看着陈慧晴的疯狂。
　　最后道：“你被楼贯青哄骗了，就要恩将仇报么。你如果真的没错，那现在你的样子又是在给谁赎罪？”
　　陈慧晴颤抖双唇，喃喃自语：“至少……至少……彤彤是无辜的……”
　　“如果他没有享受过楼贯青带给他的荣华富贵，或许是无辜的吧。”楼濯影轻描淡写，回忆起数年来的折磨竟恍如隔世，“是你将他带到名利场，你们过去十几年的富贵生活，哪一天没有踩在余槐的血肉上呢。你现在所面对的一切，不是报应吗？”
　　楼濯影看着女人无神的目光，丢下最后一句话：“你现在所遭受的痛苦，不及我母亲当年的万分之一，但幸好还有楼濯彤让你持续痛苦着，这个结果，我想我们应该都满意。”
　　语毕，示意小吴叫来安保人员一同将陈慧晴带离楼宅。
　　宅中终于恢复了清净。
　　方才一场闹剧划上了句号。
　　楼濯影靠在阳台边，望着花园里逐渐凋零的树木。
　　邱临为他端来一杯温水，又给他擦了擦脸蛋和手心。
　　楼濯影问：“你不问问我吗？”
　　邱临说：“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对陈慧晴母子赶尽杀绝……之类的。”
　　“楼濯彤涉案正在接受法律的制裁，陈慧晴已经一夜白头。他们对你再也无法造成任何伤害了。”邱临说，“你最恨的你父亲，那个罪魁祸首，才是导致这一场悲剧的根源。”
　　“你觉得我今天说的话，残忍吗？”
　　楼濯影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邱临不答，反而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楼濯影：“……”
　　邱临一直盯着楼濯影看。
　　楼濯影叹了口气，目光挪开：“你觉得呢。”
　　“恋爱关系。”邱临斩钉截铁，笑了。握紧楼濯影的手，感觉到楼濯影的在颤抖，“小影，宝贝，我们现在在谈恋爱，是不是。”
　　楼濯影没挣脱邱临的手，耳根红了。
　　“我们现在才是同盟，所以我并不觉得你说的话残忍。”
　　“只是因为这个吗？”
　　“这样还不够吗？”邱临眯着眼睛笑着回答，“就算我们不是恋爱关系，我也不觉得过分啊。更何况你是我喜欢的人，是我的男朋友。”
　　楼濯影抿着唇，邱临摸着他唇角，怜惜道：“你很善良，但是有的人是不值得你善良的。你后悔说这些吗？”
　　楼濯影摇头。
　　“不说出来就对不起她。”楼濯影说，“况且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我就怕你后悔，”邱临放下心，“这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没有人可以一边通过不正当手段过上光鲜亮丽的生活后，一边还不被审判。你只是做了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不用内耗。”
　　楼濯影盯着邱临，眼眶红了一圈：“那你会害怕我吗？”
　　邱临愣了下，笑了：“你现在才觉得自己说话尖锐吗？”
　　楼濯影不说话了，邱临捧起他的脸，在自己小男友即将发作之前，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你最尖锐的一面我早已见识过了，但那是生活所迫，以后没有人会让你变得‘面目可憎’了，因为我已经来了。”
　　楼濯影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在邱临身边，总是会有这样神奇的感受，邱临的能量仿佛总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为什么一个人能开朗纯粹成这样，自己在邱临面前总是自惭形秽。
　　一具半残之躯，一个难堪的过去，也能让邱临这样的人为之驻足吗？
　　邱临感觉到楼濯影的目光了，于是问：“在想什么呀？”
　　楼濯影摇头，然后停住，又垂下眼睛：“在想阳光的事情。”
　　“阳光？”邱临扭头看天，“今天没出太阳啊。”
　　“在想阳光怎么出现的，”楼濯影说，“而它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一直照耀着……快要枯败的花草树木。”
　　“是因为自然规律吧。”邱临说，“如果没有自然规律的话，这世界就完蛋了，就要进入下一场世界大灭绝了。”
　　楼濯影微微勾唇，他就是很喜欢邱临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
　　“哦，世界末日还是什么吗？”
　　“极寒时代吧。”邱临开始畅想，“真要进入极寒末日，我得先把你带走。”他认真打量楼濯影，抱怨，“你怎么这么大一只，你能现在学学缩骨功吗？我把你揣兜里带走，多方便呀。”
　　楼濯影曲起手指，弹他一个脑瓜嘣：“又取笑我是吧。”
　　“这是未雨绸缪，你懂不懂。”邱临笑了，握住他的手，亲了一口，变得严肃道，“不论阳光来或者不来，都不影响你在这里，而我会和所有命中注定的故事一样，来爱你。你只需要等待。”
　　原来他听懂了。
　　楼濯影眼眶发酸：“在说什么英雄发言……把自己当穿越时空的男主角了吗？”
　　“那你是亟待我拯救的女主吗？”邱临问。
　　楼濯影：“……”
　　邱临大笑：“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说的无数个平行时空的我们的故事吗？”
　　那一夜，在玉茗的山间小屋里，电闪雷鸣。
　　邱临用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说出那些不可能存在的故事。
　　楼濯影问：“你是打算说你是从哪个未来时空穿越而来的邱临吗？我才不会信你。”
　　邱临眨眨眼睛：“每一个时空都只有一个楼濯影和邱临，但所有楼濯影和邱临的相遇都是注定的，注定会遇见注定会在一起。没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