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护理（近代现代）——鲜切宝石

　　“我小时候也总是到处跑，和邱筱星——就是我妹——去山里摘果子，经常搞得浑身是泥，然后我俩被各自的亲妈篾条炒肉。影影，如果我们再带上你，我们一挨打就推你出去，我妈和我小姨肯定看在你这张可爱脸蛋的份上会宽容几分。”
　　邱临很认真地在假设，甚至补足了那个不可能存在的时间线的细节。
　　“你最好再瘪瘪嘴，装一下要哭的样子，她们最吃这一套了！等她们消气了，我们三个就继续去玩儿……”
　　显得这个新增的故事章节也格外可信。
　　邱临沉浸在旧事新编里，沉闷的雨滴声也欢快了，滴滴答答，奏乐吟唱，为不着调的睡前故事添加上新的曲调。
　　他说得很起劲，把“小楼濯影”加入他过去的生活，假设一起上学，一起长大。对了，还要他们假设生活在恐龙时代、未来世界、星际航行……无数个假设下的楼濯影有无数个故事，一定比现在更好。
　　但是。
　　“但是我们能遇见已经是万分幸运，那些影影们的传奇故事得益于我眼前这一个影影的到来。”邱临还是在笑，床头灯光实在朦胧，那眉目之间也温情万种。
　　楼濯影忍不住想要触摸，行走在寒风中的人，分不清突如其来的热度是失温还是奇迹。
　　不自觉伸出手，但回神后便收回，邱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在干燥温热的掌心里攥紧。“你也觉得是个好故事吧，影影。”
　　楼濯影挣动，却抽不出。
　　“也许你会是个很好的儿童作家。”他只能垂下眼睛，分辨雨声里的心跳，“说一些不会发生的幻想故事，收获来自小孩子们的仰慕和追随。但小孩子们如果知道故事原型里如今的模样，一定会大失所望。”
　　“不会的。”邱临郑重地说，“完美的人生不足以成为孩子们热爱的英雄，只要一颗勇敢的心就够了。”
　　“勇敢的心？”楼濯影失笑，“在说什么心灵鸡汤。”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和勇敢有所关联。
　　“是啊，这什么该死的假大空的鸡汤。”邱临弯着眼睛，“但是偶尔喝喝也无所谓啊，它没有即时效用，但却是构成美好生活的不可或缺，等到你真正接纳自己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我今天说的一切不是夸大其词。”
　　许久后，楼濯影找回声音了。他别扭地说：“……一说起这些，你就振振有词。”
　　“没错。”邱临点头，“因为这些完全发自我的内心，真心话就是底气。”
　　在绝对的坦诚面前，楼濯影的心理防御自极致完全歇菜。
　　他说不出来拒绝的话，更说不出讥讽。
　　一个身体残破灵魂飘摇的人，在陌生的地方停留，天也放晴，心也放晴，这好神奇。简直就是什么童话故事的开篇嘛，不是在做梦吧？
　　楼濯影偷偷用另外一只手掐大腿。
　　嘶，好痛。
　　他忍着痛，其实是在想，偶尔幻想一下好像也无所谓。对吧？
　　邱临为昨夜的睡前故事大会赐名“童话疗法”，效果显著，楼濯影这一觉果然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邱临仿佛算好了时间，早餐放在床头柜，温度刚刚好，洗漱过后，没有提起昨夜的事，知道楼濯影很要面子。
　　但楼濯影总觉得今天的邱临有点怪：“从我睁开眼睛，你脸上就有一种奇怪的期待，你想说什么啊？”
　　邱临本就喜欢看楼濯影，但今天的偷瞄他的频率太高了吧？楼濯影是腿受伤了，不是眼瞎了。
　　“嘿嘿，嘿嘿。马上你就知道啦。”邱临神秘地笑着，把他往外推。
　　一辆木板制成的二轮小车停在门口，虽然已经旧了，但被收拾得格外干净。


第17章 旧梦重现
　　楼濯影转过头，无声看着邱临。
　　邱临把他推到小板车旁。板车内已经铺好了厚厚的棉被充作减震装置，形式简陋，用心良苦。
　　“这是我从小姨家拿过来的，没人用了。”邱临眼睛亮晶晶的，“我抱你上去玩一会，好不好？”
　　楼濯影脸红得很快，邱临把他当成小孩子哄了？
　　“这算什么样子啊……”
　　“哦？意思就是你只是不好意思，不是拒绝咯？”邱临把他一把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入车内，这木板车原是供菜农当作临时摊位用，空间够大，楼濯影也能稳稳当当坐入，四周都被厚棉絮填充，邱临检查完毕后，用手背摸了摸楼濯影的腿，眼睛里满是珍惜，“就算暂时失去行走的能力，但你依然可以拥有奔跑的自由。”
　　楼濯影握紧了掌心，但心却被这句话牢牢攥紧。
　　紧接着，他的身体恍若腾空而起，变得轻盈无比，微风吹动他的头发，摇晃着的山景上，被泼上一层又一层的新墨。
　　邱临推着他朝坡下跑。
　　时光转换，山峦和幼时景色融为一体，残破身体和欢声笑语的孩子身影重叠。
　　“你开心吗！”邱临在风里问。
　　小楼濯影扬声大笑：“我好开心啊。”
　　“要更快点吗？”
　　——“我会比风还要快！”
　　“你不会被困在命运里——”
　　——“每一天都是璀璨的日子！”
　　“影影？”
　　邱临停下脚步，歪着头疑惑看他。
　　幻影中的小楼濯影也停下脚步，歪着头，在晚霞里看他。
　　楼濯影怔愣，摸摸眼角，只触及到一点湿润。
　　痛楚涨潮一般涌上心口、鼻腔，又哗啦啦退去，岁月逝去一轮又一轮。在名为邱临的遇见里，他终于得以同幼时的自己会面。
　　神色全然不同的两个孩子啊，为何拥有同一双流泪的眼睛。
　　“……谢谢。”沙哑、不成语调的嗓音，划上幻梦的终点，楼濯影微微抬起头，邱临逆光而立，每根发丝都染上金光，楼濯影认真地回应邱临眉宇间的困惑，抬抬唇角太难，那就只用感激的语气说吧，“邱临，谢谢你。”
　　因这一句感谢，邱临愣在原地，手脚乱放。
　　“我……”他在楼濯影脸上找不到捉弄和调笑，感谢发自真心，就像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一样，小动物之间拥有相似的气味和共通的直觉，他弯腰，凑近了楼濯影，忍不住捧起楼濯影的脸，在对方僵硬的一瞬间，碰碰额头的动作转瞬即逝，“我也谢谢你，影影。”
　　成年人的世界，好像总是因为利益纠葛少了纯粹，但邱临的嘴里总是很轻易说出真心话。
　　楼濯影本能想要推开邱临，但他只是低眉垂目，不做言语，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邱临把他推入果园里，工人们惊讶不已，后仰着朝外看。
　　邱临问：“带你和他们打声招呼吧？”
　　楼濯影不吭声，邱临笑着：“那我去喽？”楼濯影没有朋友，不知道应该如何和朋友相处，他内心深处的渴望被邱临轻而易举看穿，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是应该这样子啊，身躯不会困住楼濯影破土而出的生命。
　　“这是我舅爷，这是我舅婆……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邱临一一介绍过去，为楼濯影附上美好到近乎于幻想的设定，“这是我一直很憧憬的朋友，影影。你们昨天应该都见过他了吧？嗯对，是很聪明很好的孩子。”
　　舅婆戴着老花镜打量邱临的小车，拽他一把：“浑小子，就不怕摔坏人家。”
　　邱临理直气壮：“才不会呢，我一早起来准备了好久，根本不会摔到他啊，你们看，里面叠了好多层棉絮！”
　　舅婆又看了一会，恍然大悟：“你小姨说你大清早不睡觉去烦她，就是为了拿这辆车子蛮？”
　　邱临小麦色脸上浮起红晕，哎呀一声：“我家的以前拆了，就剩小姨家有了啊！”
　　“一天到晚脑子里就鬼点子多。”舅婆宠溺笑了声，转向楼濯影，这孩子虽然脸上装出不在乎的神色，但耳朵竖起老高，她笑了，“小影娃娃，我们阿临就是这样子的糊涂性格，就麻烦你多多包涵哇。”
　　果然，这孩子立刻摆出正经的神色，先是蹙眉，随即好像做出什么决定，点点头：“……不算糊涂的。”
　　已经许久没有长辈这样叮嘱他，用关怀的、尊重的语气。楼濯影心尖上涌出一股酸涩。
　　下一秒，邱临按住他的头，还搓了搓，笑眯眯地炫耀：“舅婆，你说是不是呀？”
　　“小混蛋。”舅婆拍拍他的手臂，“好了，我们还要帮你姨妈做活路，你们两个小娃娃一边去耍。”
　　邱临吐着舌头跑远了，但手上依旧很有分寸，没让小车出现丝毫颠簸。
　　楼濯影依旧稳稳当当坐在其中，及肩的黑发微动，一匹上好的丝绸。
　　“旅客朋友请坐好，列车即将到站——到啦，这就是我们第二个探险点。”邱临七转八拐，带去邱临从果园另一处出去，面前竟然是一块小低洼，能听出几声蝉鸣蛙叫。
　　楼濯影转头看他，丝绸发丝随风而动：“捉青蛙？”
　　“完全正确。”邱临打了个响指，“你已经学会抢答了！”
　　楼濯影抿抿唇，他这样子要怎么样才能捉到雨后的青蛙，邱临又在异想天开了。
　　“拿着。”邱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捕蛙网，“用这个。我们悄悄靠近，然后你赶紧扣住它们，我装进桶里。”
　　哦，还有一只老旧的红色塑料桶。
　　“可我……”
　　邱临：“哎呀磨磨唧唧的，你劲儿也不小，我领教过的！”他说的是刚和楼濯影见面的时候。
　　楼濯影耳根乍红：“谁让你那个时候不打招呼就靠近啊！”
　　“那我也没说错嘛！”邱临一锤定音，“好啦好啦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小楼老师您请放心地上吧。”
　　楼濯影还想反抗。
　　邱临竖起食指，抵在楼濯影唇上：“嘘，action！”
　　楼濯影深吸一口气，和邱临偷偷摸摸靠近最近的青蛙。
　　邱临戳他，气声说：“行动！”
　　楼濯影翻动手腕，一盖，却碍于距离有限，青蛙快速跳走了。跳出几米远，蹲在石头上，似乎回头看了一眼。
　　邱临气得撸袖子：“喂，它挑衅我！”
　　楼濯影忍俊不禁，笑出声。
　　邱临天塌了：“你也笑我！”
　　“……我哪有，你看错了。”楼濯影正色，让邱临推他向前，手腕一翻，将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小青蛙收入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