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近代现代)——独山凡鸟

分类:2026

作者:独山凡鸟
更新:2026-08-30 09:22:48

  那根自进门起便始终绷着的弦,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松了松。
  他听到燕兰章极轻地哼了一声,是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娇憨,好似直到此刻,他才品出了一点——
  燕兰章是被娇养着长大的。
  他是身份尊贵,又矜贵非常的Omega。
  而不是那个,在自己面前永远从容、成熟,甚至步步紧逼、带着压迫感的人。
  燕兰章还在盯着燕兰回,用眼神警告兄长。
  项梓潼在一旁将话头接了过去,柔声细语,字字都拿捏得极有分寸,避开了一切可能让梁文声不适的话,主动提起了他的母亲。
  她说起从前,文祺还在做秘书时,工作能力怎样出色。
  也说起文祺那时的容貌与风仪,如何叫人既欣赏又惊叹。
  燕廷坐在一旁,偶尔点头,应和几句,像是在替这番话添上几分分量。
  梁文声听着,眼底漫出笑意,俊朗夺目。
  而在燕兰章眼里,此刻的梁文声,也显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举止优雅,言谈有礼,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神情。
  无论父亲母亲说起什么,梁文声都能从容接住,回答得体,温和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好像一位真正的绅士,前来拜访未婚夫的家人,期望留下最好的印象。
  紧张的气氛很快便缓和下来,尤其在双方都有意维持这份体面的时候。
  于是这一顿饭,算得上其乐融融。
  没有人提起订婚的事,仿佛今夜当真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宴。
  直到晚餐结束,天已完全黑透,时间也晚了,梁文声起身告辞。
  一行人将他送到门口时,梁文声停下脚步,依着礼数道:“伯父、伯母留步。今晚多谢款待。”
  他说着,看了燕兰章一眼,继续道,“关于我和兰章的婚事,我们已经谈妥了。我父亲那边也一直记挂着。今日让我先来这一趟,也是想先替长辈之间通个意思。”
  燕廷闻言,笑道:“大公太客气了。剩下的事,你们这些小辈就不必操心了。该怎么定,我们心里有数。只要你和兰章都满意,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梁文声面上神色未动,只在灯下抬起眼,与燕兰章对视,像含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深情。
  燕兰章回望着他,心里生出一个极轻,也极固执的念头。
  一切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眼看还要再寒暄下去,燕兰章先一步拦住了父母和兄长:“你们别送了,我送他出去就好。”
  梁文声闻言,面上竟也像配合似的露出一点近乎宠溺的笑,待同众人道过别,便与燕兰章一道走了出去。
  燕兰章走在前面。
  梁文声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走出没几步,燕兰章便有意放慢了脚步,于是两人很自然地并肩,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梁文声垂下眼,能看到燕兰章想要藏,却无法全部遮挡的喜悦。
  这种反差让梁文声疑惑,同时竖起更高的围墙。
  他无法忘记燕兰章“温柔的面具”,也无法再轻易相信燕兰章曾展露出来的一切,更无法信任燕兰章所谓的“深情”。
  他只能告诉自己,无论燕兰章对他的感情是真是假,这场他最终妥协下来的婚约,于他而言,都只是一场交易。
  燕兰章还在脑中幻想着以后,也许慢慢地,梁文声就会看到他的身上的好。
  感情可以培养出来的,不是吗。
  纵然那样生长出来的情意,不如自己来得深切。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拉住,燕兰章惊喜地抬头,眼底不受控制地亮起。
  梁文声将那份订婚协议重新塞回他手里:“我已经签好字了,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我要马上看到结果。”
  晚风正好吹过来,缓慢,柔和,带着夜色降临时特有的温绵。
  可燕兰章的心底,却在这一瞬,冷透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d(`・∀・)b


第17章 协议 (补)
  隔天,像是唯恐梁文声看得不够仔细,燕兰章又将那份订婚协议发到了他的智脑上,并再一次提醒他,把每一条都看清楚,再重新签字。
  恰好事情办完,在回国防部的路上,梁文声坐在车后座,随手点开了那份文件。
  他原本只是想粗略扫一眼,确认燕家这边究竟还要在婚约上添多少堂而皇之的东西。
  指尖落下去,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滑,好像没个尽头。
  他耐着性子,一页一页看了下去。
  前半部分倒都寻常,无非是些公开场合下的利益维护。
  婚约存续期间,双方不得有损对方名誉的约束,以及彼此应尽的若干义务。
  诸如出席必要社交场合、在媒体与公众面前维持关系稳定、不得擅自发表不利于双方家族利益的言论等等,字句写得滴水不漏,体面周全,像极了每一桩权贵婚姻本该有的样子。
  梁文声看着那些条款,心里并无多少波澜。这样的东西,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
  体面只是外衣,秩序才是内里。
  他既然答应了这桩婚事,便早知道不会只有鲜花、请柬和订婚宴那么简单。
  可翻到后半部分时,梁文声指尖慢慢停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片刻后,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上面白纸黑字,列得清清楚楚:信息素安抚义务,特殊时期陪伴义务,发热期与易感期的应急处理条款,甚至连每周至少一次的私下会面,都被写进了约束之中。
  措辞依旧漂亮,甚至堪称严谨。
  每一项都被包裹在“保障双方身心稳定”“维护婚约关系健康发展”“避免因信息素失衡引发公共风险”这样无可指摘的表述里。
  只要换一种说法,这些过分私密、过分暧昧,甚至近乎荒谬的要求,也能变成一份合情合理的责任说明。
  以及,接吻、拥抱、触碰、陪伴,一切情人间的亲密互动,也都涵盖其中。
  梁文声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忽然想,拟定这份文件的人(燕兰章)大约确实很擅长把人当作一件精密器具来安排。
  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释放信息素,什么时候该给予拥抱,温情可以被拆解成义务,亲密可以被归纳进条款。
  更可笑的是,连“必要时,双方应配合完成临时标记,以保证Omega一方生理及精神稳定”这样的话,也赫然列在其上。
  梁文声没有立刻往下翻,只是静静看着那一行字。
  过了许久,他才将智脑往掌心里压了压,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
  只觉得荒唐。
  看来他不仅仅是燕兰章名义上的未婚夫,还是一个需要在固定时间出现、在特殊时期履行义务、在对方发情时负责安抚乃至标记的Alpha。
  说得体面些,这叫婚约责任。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将他堂而皇之地塞进了一套合法合规的繁育程序里,等时间到了,便该按部就班地出现,尽职尽责地去“配合”。
  甚至无需问他愿不愿意。
  梁文声扯了下唇角。
  笑意很淡,甚至称不上笑,是某种压到极深处之后,终于浮上来的讥诮。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拿命搏出来的军功,多少有些滑稽。
  肩章上一道一道添上去的功勋,原本该是他立身的凭仗。
  可到头来摆上联姻的桌面,似乎也并没有多么不同,原来也不过只是替自己换来一支更贵重些的笔。
  可他并不打算把自己活成一匹按时送进围栏里的种马。
  更不打算在固定的日期、固定的房间里,按照协议要求去完成所谓的安抚、标记,甚至更深一步的义务。
  那些字写得再漂亮,也掩不住底下那层令人作呕的本质。
  他是妥协了这桩婚约。
  可以接受在外人面前维持一段足够稳定、足够体面的关系,也可以在必要时给燕兰章该有的尊重。
  却不意味着,这场婚约里的所有规矩,都能由燕兰章一个人说了算。
  若真以为,凭这几页纸,便能将他梁文声驯成一头听话的Alpha,到了时间便低头,闻到信息素便俯身,按着条款去安抚、去标记、去履行所谓义务。
  那未免也太看轻他了。
  私人飞梭在高架航道上平稳滑行,车窗外是联邦首都一层层冷白的光。
  那些光从错落的建筑外墙,透过玻璃映回他眼底,是更加刺目的寒冰。
  梁文声的指腹还停在那份协议的最后一页。
  在签字之前,梁文声先拨通了医生朋友的通讯。
  视讯没有接通,对方只开了语音。
  接起时,那头先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杂音,随后才是极低的背景声。
  对方大约还在实验室里,周围压得很静,隐约能听见仪器运转时细微而持续的轻响。
  “文声。”朋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梁文声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先问:“你怎么样?听起来状态不太好。”
  “没事,昨晚有台手术,刚结束不久,一直熬到现在。”朋友似乎揉了揉眉心,话音顿了顿,才接着道,“你的那份检查,还需要点时间。”
  梁文声低低应了一声,问:“现在有进展了吗?”
  “有。”朋友那边似乎在翻阅资料,纸页或电子屏被划动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我本来就想找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有没有注射过某种信息素干预类药剂?”朋友问得很慢,很谨慎,“比如诱导剂、易感期调节剂,或者军部特批的战时稳定剂之类。”
  这句话一出,梁文声心里立刻升起一丝不安,眉心微不可察地压了下去:“应该没有。”
  朋友紧接着又问:“那口服的呢?贴片?气雾?或者任何可能通过呼吸道、黏膜吸收进去的东西。”
  梁文声没有马上回答。
  许多原本被他归入“失控后混乱记忆”的细节,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
  梁文声沉默几秒后,答道:“……我不确定。”
  朋友也沉默一瞬。
  过了片刻,朋友才沉声开口:“你的腺体液里,检测到了异常的信息素诱导残留。它的结构和市面上常见的引诱剂不太一样,代谢速度也明显更快。严格来说,它不像常规药剂,更像是某种经过改造的、只针对短时起效的临时性诱导物。”
  梁文声屏息听着。
  朋友继续道:“简单点说,它的作用时间应该不算长,目标却很明确——就是在短时间内诱发,或者放大Alpha的易感反应,让信息素本能压过理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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