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近代现代)——暮話A

分类:2026

作者:暮話A
更新:2026-08-29 17:00:53

  可江叙不知道,这种“近”,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接住那些裂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还是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胆小鬼。他怎么能接得住另一个人那么多年的孤独和痛苦?
  雨下起来了。江叙把那张纸塞进口袋,转身朝宿舍跑去。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在雨里跑着,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亦衡”的人到底是谁。那张照片背面的字写得很清楚:“与亦衡于老宅。”那个男人、那栋老宅、那棵梧桐树,和傅文则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江叙回到宿舍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陈放正在打游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出门不带伞啊?这雨下得够猛的。”
  江叙没说话,拿了毛巾擦头发。他在床边坐下,把那页折好的纸打开。纸面已经有些湿了,字迹洇开了一小片。江叙用毛巾小心地按了按。那些字还是傅文则写的,一笔一划,认真工整。
  江叙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因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偷窥。他翻了傅文则的笔记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不是一个好人。
  夜里十一点,雨停了。江叙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傅文则发来消息:“安全到了吗?”
  江叙回:“到了。你呢?”
  傅文则:“也到了。”
  然后就没了下文。江叙捧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学长,今天你……”他打了一半,又删掉。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能问那栋楼。不能问那张照片。不能问亦衡。他什么都问不了。他只能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过去。
  过了一会儿,傅文则也回了一个月亮。
  一模一样的图标。江叙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的月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上,仰面躺着。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他在那片凉意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老很老的院子里,面前有一棵很高的梧桐树。傅文则站在树下面,朝他招手。可等他走近的时候,傅文则又不见了。只有满地的落叶,和一张被风吹起来的旧照片。


第5章 
  江叙开始查那场车祸。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他去图书馆的计算机上搜过“傅亦衡车祸”,搜过“傅亦衡中文系”,甚至去学校官网的旧新闻里翻。他用了各种关键词组合。页面加载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恐惧。
  他找到了。
  在五年前的学校新闻档案里,有一条简短的讣告,标题是:“沉痛悼念傅亦衡教授”。江叙点开那条链接,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跳出来。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和那张旧照片里的几乎一样。讣告里写着,傅亦衡教授生前任教于该校中文系,研究方向为中国古典文献学。在某年某月某日,因车祸不幸逝世,享年四十六岁。
  江叙盯着那个日期,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年前。傅文则现在大二,十九岁。五年前他十四岁。十四岁。才上初二。江叙心里猛地一沉。十四岁的傅文则,站在父亲葬礼上的傅文则,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想。
  讣告里还提到,傅亦衡教授离异多年,家中独子。
  江叙把那条讣告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那些字都变得模糊。他关了页面,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图书馆的灯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很后悔自己查了这些东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偷偷潜入别人的生活里,翻看那些被藏起来的伤口。
  可他又没有办法停下来。他太想知道了。他想知道傅文则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栋废楼前停下来。想知道他身上那层冷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原来喜欢一个人,除了甜蜜和心跳之外,还有这么多沉重的部分。那些沉重的部分压在他心上,像浸了水的棉被,让他喘不过气。
  周二上古典文学选读的时候,江叙比平时去得还早。他坐在老位置上,眼睛一直望着门口。傅文则进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套头衫。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江叙发现他今天没有带那个黑色保温杯,书包看起来也空荡荡的。他整个人显得很疲倦,像一夜没睡好。
  江叙很想走过去。想坐在他旁边。想问一句“你昨晚没睡好吗”。可他的身体像被课桌椅钉住了。他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看着。
  课间休息的时候,江叙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傅文则的座位旁边。傅文则正低头写着什么,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头。
  “学……学长。”江叙的声音有点抖。他把一瓶矿泉水放在傅文则桌上,“今天好像没见你带水。”
  傅文则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江叙。他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谢谢。”
  江叙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抓了抓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读书报告改完了,谢谢你上次的建议。”
  “发我看看。”傅文则说。
  “哦,好。”江叙说。他还没动。
  傅文则看着他:“还有事?”
  江叙的脸又红了:“没有。没有。我回去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能感觉到傅文则的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停留了一下。那种感觉很轻,像深秋的晨雾。他不敢回头。
  下课之后,傅文则先走了。江叙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了他的身影。他站在三楼走廊的窗边,往外看。傅文则正穿过楼下那片梧桐林,走得很快。
  他的背影融在树影里,显得单薄而孤独。江叙把鼻子抵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白雾。他想,如果他可以,他想把那个背影抱住。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远不止这三层楼的高度。
  江叙把改好的读书报告发给傅文则,附带了一句:“学长,你后来买了什么书送人?那个人喜欢吗?”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刻意了。他其实根本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想试探傅文则会不会回答。
  傅文则没有回。
  一整天,江叙的手机都没有响。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频繁地按亮屏幕。每一次都是别的消息。班级群通知、陈放发来的搞笑视频、公众号推送。没有一条是傅文则。
  江叙把手机扔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他告诫自己,别这样。别像等什么恩赐一样等他回消息。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朋友,有他的事情。
  可江叙发现,他的“生活”在遇到傅文则之后,已经慢慢萎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球。那个球里只装得下傅文则一个人。
  周三晚上,班级组织聚会。陈放一早就嚷着让江叙一起去。江叙本来不想去。他讨厌那种闹哄哄的场合,更不擅长在人群里应付。可陈放说:“你都推了好几次了,再不去就太不合群了。你不去,我多没劲。”江叙拗不过,就答应了。
  聚会的地点在学校北门外的一家KTV。班级包了一个大房间。江叙到了之后,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桌上摆满了零食和酒。有人唱歌,有人猜拳,有人玩骰子。灯光很暗,彩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旋转。江叙觉得自己的头和心都被那音乐声震得嗡嗡响。
  他喝了一点酒。只是一点点。可他的脸很快红了起来,头也有些晕。陈放在旁边起哄让他唱歌,江叙连连摆手。他唱歌跑调。高中音乐课考试,他开口唱了两句,全班都笑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外人面前唱了。
  江叙靠在沙发角落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傅文则还是没有回复他。他盯着那个对话框,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打了一行字:“学长,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没打完,又删了。他把手机按灭,仰起头。彩色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一群人从KTV里涌出来。江叙被陈放拉着走在最后面。夜风一吹,他稍微清醒了一些。KTV门口的霓虹灯招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上有几滩积水,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江叙!”陈放在前面喊他,“走啦,发什么愣!”
  江叙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他走得有些急,没注意脚下。鞋底踩到一滩积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栽去。
  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江叙的失衡被硬生生地截住了。那只手的力度很大,几乎是把他拽回来的。他的身体因惯性朝后仰了一下,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江叙愣住了。他转过头。
  傅文则站在他身后。
  他抓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他的胸膛因为刚才那一拽,离江叙的后背只有一拳的距离。江叙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很轻,像从深秋的夜里飘来的一缕白霜。
  “看路。”傅文则说。
  江叙整个人都烧起来了。那只攥在他手腕上的手,像一圈滚烫的铁环。他想挣脱,又不想挣脱。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就那么僵在那里,直到傅文则松开了手。
  “你怎么在这里?”江叙听见自己问。声音又轻又虚。
  “路过。”傅文则说。
  这个理由和江叙当初在二教楼下说的一样假。北门外的这条路,除了KTV和几家烧烤摊,什么都没有。一个不喜欢热闹的人,怎么会在深夜十一点路过这里?
  江叙没有追问。他不敢。他看着傅文则的脸。在霓虹灯和夜色交织的光线里,傅文则的神情不太清楚。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江叙总觉得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回学校吗?”傅文则问。
  “嗯。”江叙点头。
  “一起。”傅文则说。
  江叙又点了点头。他转身跟陈放打了个招呼,说晚点回去。陈放的眼神里满是八卦,但当着傅文则的面没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就走了。
  一群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街上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远处有烧烤摊升起白色的烟。
  江叙和傅文则并肩走着。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烧烤味和深秋的寒意。江叙还在回味傅文则抓住他手腕的那一瞬。那种触感像印在了他的皮肤上,越想越烫。
  “你喝酒了?”傅文则忽然问。
  “就喝了一点点。”江叙说。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他喝酒上脸,从小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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