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刃（近代现代）——木易希

　　沈眠看着桌子上全是清淡的菜，筷子顿了一下，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他把勺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两口汤，又放了回去。
　　“不合胃口？”纪珩问道。
　　“没有。”沈眠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你吃你的，别老看我。”
　　纪珩没再问，低头吃饭。两个人各吃各的，谁都没再开口，病房里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细响。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进病房。
　　纪珩吃完后把饭盒收拾好，擦了桌子。沈眠靠在床上，试着翻了一下身，右腿不动，他尽力地把上半身侧过去，手还是有点够不着床头柜上的水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没碰到。他缩回手，又试了一次。还是差一点。
　　他盯着那个水杯看了两秒，抿了抿嘴唇，没有叫人。
　　纪珩从他身后绕过来，把水杯轻轻推到他手边。玻璃杯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他指尖前面。沈眠的手停在半空。
　　“需要帮忙就说。”纪珩说。
　　沈眠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回去。
　　“下次直接说就行。”纪珩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再看他。
　　沈眠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停了。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松了松，没有回头。
　　下午的时候，乔姨到了。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眠正在看书，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眠，眼眶红了一瞬，很快收了回去。
　　“瘦了。”她语气里带着心疼，“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沈眠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
　　乔姨没有接话，放下东西，先去洗手。水声哗哗的，她走出来的时候一边卷袖子一边说：“我带了两条鱼，明天炖汤。还有排骨，你想吃红烧的还是清炖的？”
　　“红烧的。”沈眠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怎么一下就接受了乔姨来给他做饭这件事呢。
　　乔姨点了点头：“那我明天早点过来，先给你炖上。”
　　她转身去把带来的东西整理好，换洗衣物叠好放进柜子里，水果洗了放在盘子里，水杯添满温水放在他顺手的位置。她做完这些，没有多留，只是站在床边看了沈眠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再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眠叫了她一声：“乔姨。”
　　她停下来，回头看沈眠。
　　“……谢谢。”
　　乔姨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掩上门离开了。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沈眠低下头，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没有点开任何软件。纪珩坐在窗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傍晚的时候，周牧川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篮水果，站在床边和沈眠聊了几句。高琪临时有事在外地来不了，托周牧川带了一袋零食。沈眠接过去：“她有心了。”
　　“她一听你出车祸了吓死了，我让她别担心，你这里有人照顾你。”周牧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还有一丝调侃，视线扫过纪珩。纪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手指没有滑动屏幕。
　　周牧川没有久留，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沈眠的床沿：“好好养着，有什么事直接说。”
　　沈眠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周牧川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眠拿起手机又放下，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纪珩，纪珩还在看手机。
　　“你不忙吗？”沈眠诚心发问道。
　　“忙。”纪珩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不差这几天。”
　　沈眠没有接话。他把视线转向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在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纪珩站起来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沈眠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不像白天那么绷着了。
　　“纪珩。”
　　“嗯？”
　　“你什么时候走？”
　　纪珩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把床头摇低了一点，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不是说了吗，等你好了再说。”
　　沈眠问了一天也没有得到答案，他想他应该不会再问了。他闭上眼睛，听见纪珩坐回椅子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感觉到身旁有人坐着，没有动。被子下面，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把椅子没有挪开，那个人也没有走。


第39章 蛋糕
　　住院期间的这半个月，纪珩一直悉心照料沈眠的方方面面，事事亲力亲为，连工作都是远程办公，甚至直接住在医院里。谢凛有时候给纪珩打电话说纪母案子的进程，纪珩根本不避讳，直接在床边接电话，沈眠就在边上听着。
　　如今，沈眠头上的线也拆了，他也能偶尔拄着拐杖下床走两圈。
　　即使他一开始极度抗拒纪珩的再次靠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不再问纪珩什么时候回去。反正纪珩肯定要亲眼看着他恢复如初，谁也改变不了纪珩做出的决定，所以沈眠就不多费口舌了。
　　两个人话都不多，有时候一天说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直到前些天沈眠拆头上的线，他看见纪珩眼里充斥着自责。
　　那种情绪他之前在他妈妈眼睛里见过。小时候他看着别人小朋友生日都吃过蛋糕，他却连蛋糕什么味道都没尝过。他问妈妈蛋糕是不是很甜，他妈妈就是那样看着他的。
　　“没事，我不疼。”沈眠开口安慰着纪珩，但是效果甚微。
　　纪珩一直盯着沈眠头上拆线后那块皮肤。那地方的针脚已经没了，只留一道浅粉色的痕迹，再过些日子估计连这道印子也会退干净。
　　沈眠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说：“我真没事。”
　　纪珩的眉心反而拧得更紧了，像是在心里头又剜了自己一刀。
　　沈眠舔了舔嘴唇。
　　他知道自己该再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空的。安慰人这种事他一向不擅长，小时候他妈难过的时候他就只会站在边上等着，等那阵情绪自己过去。现在也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着？想说真没事，早就不疼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但这些话哪一句都不对劲，哪一句都像是在敷衍。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你别看了。”
　　声音有点发闷，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低落什么，明明伤的是他自己，到头来还得哄纪珩。这也太他妈的亏了。
　　可话已经说了，纪珩的目光没移开，反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以外的东西。可对沈眠来说，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纪珩要是跟他发火他还能怼回去，但纪珩摆出一副我欠你的表情，沈眠哑火了。
　　沈眠垂下眼，手指在床单上蹭了两下，闷声说了句：“……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这回纪珩总算动了，他别开脸，像是被沈眠那句话打了一拳，过了几秒才开口：“对不起。”
　　声音不重，但沈眠听得出来，纪珩是认真的，或许纪珩早就想说了。
　　沈眠没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然后他伸手，拽了一下纪珩的袖口。
　　“行了，”他不在乎地说，“你对不起个什么劲啊。”
　　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拽这一下，手放开了之后还有点不自在，手指蜷回掌心。
　　纪珩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拽过的地方，没再说什么，但沈眠看见他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气换掉了。
　　沈眠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
　　真他妈的。明明是受伤的这个人是我，怎么搞得像我欠他似的。
　　他想归想，没说出来。
　　从那天后，他发现纪珩对他的容忍度越来越高，无论他说什么，纪珩都不会生气，除了他说让纪珩回去。
　　沈眠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大陆，本来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两个人，也能说上几句话了，虽然大多数都是沈眠理直气壮地发指令，但纪珩照单全收。
　　这是沈眠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对他来说很新奇，再加上他也想知道纪珩到底能装多久，难不成纪珩能一直对他这么好，这么包容吗？
　　中午，纪珩照例给沈眠送饭。
　　“吃饭了。”这三个字纪珩每天都会说，像是植入程序的机器人，到了饭点就直接触发程序。
　　“哦。”沈眠吃着乔姨专门做的营养套餐，嘴里还夸着乔姨的手艺愈发有长进，比医院的饭好吃多了。
　　“好吃就多吃点。”纪珩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喝点水，别呛着。”纪珩每次都是吃过饭再给沈眠送过来，他要先尝尝饭菜味道怎么样，毕竟沈眠的嘴很挑剔。
　　“还好你吃过饭了，不然你得被馋死。”沈眠往嘴里扒着饭。
　　纪珩弯了弯嘴角。
　　沈眠住院期间很少朝他笑，偶然几次抬着下巴发号施令的偷笑被他捉到后，沈眠每次见他都是克制着自己。
　　“好无聊，把我手机递给我。”沈眠把碗一推表示吃饱了。
　　纪珩先把口袋里的手机递给他，收了碗筷后才重新坐回位置上。还没等纪珩坐屁股坐热，这位皇帝又下了圣旨：“下午推我出去逛逛，成天在病房里我都要发霉了。”
　　纪珩点了点头。
　　沈眠满意地刷着手机，中间吃了药，半个小时不到他就睡着了。
　　外面大雨哗啦啦地说下就下，毫无征兆。
　　“我想吃市体育馆边上那家蛋糕店里的千层。”沈眠看着纪珩，眨了眨眼睛。
　　“现在？”纪珩查一下地图，来回需要一个小时。
　　“怎么了？不愿意？”沈眠抬了抬下巴。
　　“没有不愿意，我让人去买。”纪珩拨通助理电话。
　　“这么不诚心？”沈眠低低地轻哼一声，“算了，也没那么想吃。”
　　纪珩挂了电话，缓了两秒思考着沈眠的意思。“那我去买。”纪珩的话音刚落，沈眠就立马恢复笑容，快速点点头，催促他快去买。
　　纪珩开着车按照导航到了沈眠指定的那家蛋糕店，看着柜台里的千层蛋糕，指了指一个里面三层水果夹心的六寸蛋糕。
　　“您真会选，这款卖的最好了。”店员笑着打包蛋糕，一边打包一边打量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男人，“给女朋友买的吗？”
　　纪珩接过蛋糕盒，微笑着点头。“他点名要你们家的。”
　　店员笑了几声。“我们家是连锁店，在海市好几家呢。”随后店员说了几个街名，纪珩皱了一下眉，打断问道：“等一下，听竹街你们也有分店吗？”听竹街离沈眠住的医院只有来回十分钟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