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食记（古代架空）——洪州的拿拿斯

　　他要活着回去。
　　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人面前，说一句：
　　“我回来了。”


第28章 首功
　　五月末，北境的雨季来了。
　　秦岳跪伏在泥泞的训练场上，雨水顺着皮甲的边缘往下淌，在身下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赵什长的吼声穿透雨幕：“弓要稳！雨再大，敌人在眼前，你的箭就得出去！”
　　他已经保持这个拉弓的姿势一炷香时间。弓弦被雨水打湿，握在手里又冷又滑。搭在弦上的箭矢，箭羽被水浸透，重量发生了细微变化。
　　“放！”
　　秦岳松弦。箭离弓，在雨中划出一道稍显滞涩的轨迹，但还是稳稳钉在五十步外的草靶边缘，偏了红心两寸。
　　“看见没？”赵什长走到他身边，雨水从斗笠边缘成串滴落，“雨天作战，风速、视线、弓弦湿度全都变了。你现在偏两寸，战场上就是生与死。”
　　秦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重新搭箭。他调整呼吸，感受着雨滴打在脸上的力度和方向，估算着风。弓缓缓拉开，弦绷紧的触感在湿滑的指尖变得陌生。
　　第二箭射出。
　　这次钉在红心外一寸。
　　赵什长没说话，只拍了拍他肩膀。
　　训练持续到午后。雨势转小，变成细密的雨丝。解散时，秦岳的十指已经冻得发僵。他走到靶前拔箭，发现箭簇上沾满泥浆。
　　王大力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刚接到命令，明天有行动。”
　　秦岳动作一顿：“什么行动？”
　　“北边山谷里藏了一伙马贼，专劫咱们的补给队。雷校尉点名要咱们什去。”
　　“多少人？”
　　“马贼二十多。”王大力咧嘴，“功劳不小。”
　　秦岳将箭矢一支支收回箭囊，脑中飞快计算：山谷地形复杂，雨天更是变数。
　　“让大家今晚检查兵器，弓弦上油，箭矢擦干。”他顿了顿，“多备一囊箭。”
　　“是！”
　　行动在次日拂晓前展开。
　　雨停了，但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低压在山头。轻装简从。雷校尉在前头带队，秦岳的什在队伍中段。
　　出营十里后，转入山道。连日雨水让山路变得泥泞不堪，马蹄不时打滑。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原本两个时辰的路，走了快三个时辰。
　　“这鬼天气。”王大力小声嘟囔，“马贼倒是会挑地方，这种天谁愿意进山。”
　　秦岳没接话，目光扫视着两侧山脊。山谷地形他熟，在山里打猎多年，他知道这种地方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容易藏身。
　　临近午时，前方斥候回报：山谷入口发现马贼哨岗，两人。
　　雷校尉示意队伍停下，召集几个什长：“硬冲会打草惊蛇。秦岳，你带三个人，摸掉哨岗。”
　　“是。”
　　秦岳点了王大力和另外两个身手灵活的老兵。四人下马，将马匹交给同伴，徒步沿山脊侧面迂回。
　　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秦岳走在最前，脚步轻得像猫。他记得猎人接近猎物时的要领：踩实，避枯枝，借风声掩盖动静。
　　半柱香后，他们绕到哨岗侧后方。从树丛缝隙看去，两个马贼正蹲在一块大石后躲阴，背对着这边，嘴里嚼着肉干。
　　秦岳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扑出。
　　秦岳的目标是个矮壮汉子。对方听见动静刚回头，秦岳的短刀已从颈侧划过，没割喉，而是精准切断气管。这是猎杀大型野兽的手法，迅捷、无声。
　　汉子捂着脖子倒地，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另一边，王大力也解决了另一个哨兵。四人将尸体拖进树丛，扒下外衣换上，马贼的皮袄带着浓重的羊膻味。
　　“走。”
　　他们扮成马贼哨兵，大摇大摆走向山谷入口。里头果然还有两个接应的，见他们过来，懒洋洋抬手打招呼。
　　秦岳走近，忽然暴起。一刀捅进最近那人的心窝，反手夺过对方手中的刀，掷向另一人。刀锋贯胸而入。
　　“干净了。”王大力检查尸体。
　　秦岳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约定的信号。
　　很快，大队人马赶到。雷校尉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点头：“干得好。继续前进，保持安静。”
　　山谷越往里越窄，两侧崖壁陡峭。走了约一里，前方传来人声和马嘶。透过雨后的薄雾，能看见谷底有二十余顶简易皮帐，马匹拴在东侧的树下，几个马贼正围在火堆旁，火生得很小，烟被雨雾稀释，难怪远处看不真切。
　　“分三队。”雷校尉蹲下，用树枝在地上划出谷底简图，“一队堵东口，二队绕后封西口，三队正面突入。秦岳，你带弓手占领北面那个高坡，压制全场。”
　　秦岳顺着雷校尉指的方向看去：北侧崖壁上有一处凸出的平台，离谷底约三十丈，视野开阔。
　　“是。”
　　他挑了五个箭术最好的手下，包括王大力。六人沿着陡峭的崖壁攀爬，雨天岩壁湿滑，好几次差点失足。秦岳的手指抠进岩缝，指甲缝里塞满泥浆。
　　终于爬上平台。向下俯瞰，谷底景象一览无余。马贼约二十七八人，半数在帐中休息，另一半在活动。东侧树下拴着三十多匹马。
　　秦岳做了个“准备”的手势。六人搭箭上弦。
　　下方，雷校尉带人已悄悄摸到谷底边缘。他举起手，猛地挥下。
　　正面攻击开始！
　　“敌袭..”马贼的惊呼刚起，秦岳的箭已离弦。
　　第一箭射穿那个喊话马贼的咽喉。第二箭、第三箭连续射出，专挑手持弓箭或试图上马的头目。雨后的空气阻力小，箭速极快，几乎箭箭毙命。
　　混乱中，马贼试图组织反击。几个机灵的往东口冲，但被堵在那里的队伍逼回。又有几个往西口逃，同样撞上埋伏。
　　秦岳在平台上冷静地更换目标。一个马贼头目正挥舞弯刀指挥手下结阵。秦岳瞄准他的眉心。
　　箭出。
　　头目仰面倒下。群龙无首，马贼彻底溃散。
　　接下来的战斗近乎一边倒的屠杀。雷校尉带人清剿残敌，秦岳在平台上警戒，偶尔补射试图爬崖逃跑的漏网之鱼。
　　一刻钟后，谷底恢复寂静。
　　清点战果：马贼二十八人全歼，缴获马匹三十二骑，皮货、兵器若干，还有劫掠来的盐、茶和少量银钱。己方轻伤五人，无一阵亡。
　　“漂亮！”雷校尉拍着秦岳的肩膀，雨水从他手掌溅开，“那几箭射得及时，尤其是干掉头目那箭，他一死，剩下的人就乱了。”
　　秦岳点头，从平台爬下。
　　“回去论功行赏！”雷校尉高声道。
　　回营路上，雨又下了起来。但这次没人抱怨。队伍押着缴获的马匹和物资，虽然浑身湿透，但士气高昂。
　　傍晚回到营中，论功行赏的军令很快下达。秦岳因指挥弓手压制、射杀马贼头目及四名弓手，记首功，赏银五两，正式升任什长，不再只是临时带领，而是军籍簿上确认的职务。
　　授赏在校场进行。雨还在下，但所有人都站着。雷校尉亲自将赏银交到秦岳手中：“前锋营第三什，今后归你带。好好干。”
　　“是。”
　　掌声和欢呼在雨声中有些沉闷，但真切。散场后，王大力凑过来，咧嘴笑时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秦什长，请客！”
　　秦岳从赏银里摸出一小块：“去买酒，分给弟兄们。”
　　“得嘞！”
　　他握着剩下的银子，走向营中文书处。老文书正在油灯下整理军籍册，见秦岳进来，推了推眼镜：“秦什长，有何事？”
　　“我想托人捎信回家。”
　　“写什么？”
　　秦岳沉默片刻。
　　“就写……”他斟酌着，“升什长，安，念。”
　　“就这？”
　　“嗯。”
　　老文书摇头笑了笑，提笔在纸条上写下秀气的字迹。秦岳看着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晕开，忽然想，林清辞若看到这字，大概会微微挑眉。
　　他将纸条和一半赏银包在一起，又添上自己攒下的几钱碎银，用油纸裹了好几层。
　　托付的对象是明日要往南边运粮的运输队。队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接过油纸包时掂了掂：“放心，我们路过清河镇补给，一定亲手交给林老板。”
　　“多谢。”
　　“客气啥。”队长拍拍他肩膀，“你给咱们前锋营长脸了。”
　　夜里，秦岳搬进了什长专属的小帐。帐内多了一张矮桌，一把椅子，铺位也宽了些。他将剩下的赏银收好，躺下时，手习惯性摸向怀中。
　　帐外雨声渐沥，敲打在营帐帆布上，像遥远的更漏。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清河镇五月的景象：该是杨花飞絮的季节了。山居食记后院的梨树应该谢了花，长出嫩绿的叶子。林清辞大概会坐在窗边，煮一壶新茶，看雨打芭蕉。
　　想着想着，疲惫涌上来。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梦里，他竟真的回到了清河镇。某个寻常的雨天。他推开山居食记的门，带进一身水汽。
　　林清辞从柜台后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怔。
　　“回来了？”
　　“嗯。”
　　“下雨还进山？”
　　“打了只山鸡。”他将猎物放在地上，雨水顺着皮毛往下滴。
　　林清辞走过来，递过一块干布：“擦擦。”
　　他接过，笨拙地擦着头发和脸。林清辞就站在一旁看着，眼里有很淡的笑意。
　　然后梦就醒了。
　　秦岳睁开眼，帐顶的帆布被晨光映出模糊的轮廓。雨停了，外面传来早起士兵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笑声。
　　他坐起身，穿戴整齐，走出营帐。
　　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湿润，远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几个手下已经在校场等他，见他出来，齐齐挺直腰背：“什长！”
　　秦岳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晨练，开始。”


第29章 清河日常
　　六月初，油纸包送到山居食记时，夏蝉已经在槐树上鸣叫了一整个晌午。
　　林清辞坐在柜台后，手里握着一卷账本，目光却落在窗外。午后日光白晃晃地刺眼，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香和暑气蒸腾的微腥。街上行人稀疏，只有卖凉茶的老汉摇着蒲扇，在树荫下打盹。
　　门帘被一只晒得黝黑的手掀开。
　　来人是个风尘仆仆的运输队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溅满干涸的泥点。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内雅致的陈设，竹帘半卷，几盆兰草摆在窗台，墙上挂着幅淡墨山水，最后落在林清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