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如果隋妄信守承诺,那么他们之后的五年十年,直至生命消亡,都不会再见。
  他没有爱人了,也没有哥哥了。
  他从这一刻到死都会是孤身一人,死后变成孤魂野鬼,在这片异国他乡游荡。
  “等等,等等!”
  令人窒息的恐惧迫使陈在在张开嘴,喊出声。
  隋妄迟缓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在流血……”陈在在说。
  隋妄麻木地回复:“是陈鹏飞的血。”
  “不是,衬衫上面,肚子那里,血是从里往外流的,你身上有伤口。”
  经他提醒,隋妄才感觉到疼,低下头,瞧见肚子上的刀口再一次渗出血来。
  做完手术刚六天,根本就没长好。
  但这点疼痛也不是不能忍耐,隋妄根本就不在意,只是在他又一次转过脚尖要走时,却看到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害怕。
  隋妄停了下来。
  树叶沙沙,门外传来狗叫,邻居的交谈,小鸟在唱歌,南法乡间很喧闹的一个清晨。
  但隋妄什么都听不到,他只听到陈在在一下比一下绝望的呼吸声。
  好像在心脏里揣了块怀表,弟弟呼吸一次,秒钟就响一下。
  他很想问弟弟:你是真的想要我走吗?
  为什么看着我走时的神情,比赶我走时还要难过?
  “确实有伤口。”隋妄外面穿了件大衣,他拉开衣服,把衬衫下摆卷上去,给陈在在看手术刀口,“刚才动作太大撕开的,你帮哥哥弄一下好吗?我自己看不到。”
  “不好。”陈在在拒绝得很干脆,“我不是医生,我没法帮你,你去医院,立刻就去!”
  “好,我会去的。”隋妄又把衬衫放下来。
  “你先回房吧,我看着你走。”
  你害怕看到哥哥的背影,那就换哥哥看你。
  陈在在没再说什么,一阵风似的把自己卷进房里,还关门关窗拉上窗帘,好像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晚一秒就会冲进去把他吞掉。
  隋妄无力地看着那道永远都不会再对他开启的门,身后传来窃窃私语,路过的行人对他这幅“尊容”指指点点。
  他转过脸阴沉沉地盯着对方,用法语问:有事吗?
  那些人迅速收声离开。
  隋妄关上院门,但没去医院。
  拉着窗帘,他看不到陈在在,陈在在也看不到他,管不到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脱下沾满血的外套,卷起衬衫袖口,打水洗干净脸上手上的血,然后就打量起这个小院。
  刚才陈在在把这里称之为“家”。
  既然他想要在这里安家,那最起码也要有个家的样子。
  当初陈在在刚搬来时,院子打理得很整齐,花草侍弄得都好,栅栏上还挂着一簇簇薰衣草。
  三个月过去,这里破败得久没有人住的样子。
  杂草丛生,各种水桶和盆乱丢。
  居住的环境糟乱,人心里也会堵得慌。
  隋妄把杂物清出去,乱丢的东西捡起来收好,又从工具间找来一把铁锹,开始除草。
  从屋门口一直清理到院门口,清理出一条弯曲的小路,摆满白色鹅卵石,再在路两边撒一些花种,等春天到了,这条路会变得生机盎然。
  弟弟心里的乌云也会跟着消散吗?
  院子里种着一颗银杏树,深秋正是漂亮的时候,落了满地金黄,繁盛的树冠几乎遮蔽半个院子,风一吹灿金色的树影晃动,像一簇定格在天上的金色烟花。
  树下有一小片花圃,刚才陈在在就是在给它们浇水。
  以前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起的懒猪,现在天不亮就起床浇花,说明他的生物钟已经乱成一团。
  隋妄叹了口气,蹲在花圃前,给那些花拍照发给国内的朋友。
  朋友告诉他这些花不能一起养。
  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愿意多喝水,有的就十天半个月也不用浇。
  隋妄按照朋友说的,把这些花带着土坨一株株地挖出来,习性相似地放到一堆,每一堆前都插一块牌子,上面写上养护要点。
  这间房子的原屋主家里有小孩儿,院子的树上还挂着个废弃秋千。
  两条铁链还在,但铁链连接的那块木板已经腐烂。
  隋妄把烂木板撤下来,从工具间找出块新木板换上,用打磨机磨平所有毛刺,喷上喷漆,还用喷漆在板面上喷了只小猪。
  最后他把满地落叶收集起来,全部堆在秋千下。
  弟弟如果荡够了秋千,往下一跳就能跳进落叶堆里。
  做完这一切,小院勉强有了家的样子。
  到处都是整齐的,金灿灿的,很满很温馨。
  但隋妄发现自己无处落脚。
  这里只是弟弟的家,容不下他。
  快中午了,有点阴天。
  太阳只在早晨出来打个卯后就缩回云层。
  隋妄身上的血迹已经干透,满身的汗,依旧不想走。
  他站在屋门前往里张望,什么都看不到。
  腿边有一把摇椅,上面放着陈在在盖过的毯子。
  隋妄躺进去,抖开毯子盖住自己。
  柔软的绒絮中满是弟弟的气味,他把头也蒙住,用力嗅闻。
  毯子外凸出他鼻梁和嘴巴的轮廓,两片薄唇像鱼鳃般一张一合,仿佛要溺水的鱼游出水面大口吸吮氧气,又像想直接把弟弟的气味全部吃进肚子里。
  这张摇椅对他来说实在太小,肩膀被挤着,一双长腿根本放不下。
  他躺得很不舒服,却无比安心。
  整整两天一夜没合眼,又干了一上午的活,隋妄盖着毯子很快就睡着了,连安眠药都没用吃。
  这一觉睡得很香,弟弟的气味环绕着他,像是那双肉乎乎的手臂拥抱着他。
  只是拥抱着他时也在哭。
  无穷无尽的泪滴在他身上,他怎么都无法阻止。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弟弟的泪,而是南法的雨水。
  一年三百多个晴天的地方,偏偏他一来就下雨。
  隋妄被叫醒时,陈在在已经转头离开,径直走进屋里。
  噼里啪啦的雨砸在身上,毯子和衬衫已经被浇得湿透,隋妄茫然半晌,起身,看到屋门没关。
  弟弟为他留了半扇门。
  -
  隋妄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关上门,隔绝屋外的风雨。
  嘈杂的雨声瞬间消失,屋里变得祥和宁静。
  陈在在窝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小腿,脸埋进膝盖,头发有些长了,搭在肩上,像一只安静的猫。
  猫冷冷地命令他:“去洗澡。”
  隋妄露出个笑,很礼貌地回复:“谢谢。”
  两个浴室,陈在在的卧室和一楼客房各一个,隋妄自然不会用弟弟屋里的。
  他走进一楼客房,脱下那身没法看的血衣。
  洗到一半听到门响,出来就看到外面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
  是隋妄的衣服,以前穿过的毛衣长裤。
  他不动声色地穿上,并没有问弟弟我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外面猫又对他下指令:“出来换药。”
  “好。”隋妄第一时间回复,很乖很听话。
  他坐在沙发上,和弟弟保持着两个小臂的距离。
  医药箱是陈在在帮他找的,但仅限于此。
  陈在在不会帮他换药,陈在在都没有看他,隋妄把毛衣下摆叼在嘴里,自己给自己换药。
  刀口缝的针脱开了,需要重新缝。
  隋妄面无表情地把那些线从肉里扯出来,再用针把新的线穿进去,全程一声都没吭。
  厨房在烧水,发出滋滋的声音。
  煤气被撤走了,只剩电磁炉。
  滋滋的水声里混进一声很轻很轻的:“怎么弄的?”
  隋妄缝针的手一顿。
  “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那你的手呢?”陈在在转过脸来看着他,“一直在抖。”
  毛衣的袖口很宽松,隋妄怕它勾到针,就给卷了起来,露出那条贯穿整个小臂的伤疤,像条狰狞的蜈蚣,随着他缝针的动作搏动。
  旧伤复发了,他疼得一直抖,针扎得乱七八糟,线也缝得歪七扭八。
  他垂着眼不说话,陈在在就往前蹭一点。
  “旧伤复发了是吗?”
  “……嗯。”
  “疼多久了?”
  隋妄平静地把线从肉里扯出来,淡淡地说:“每一天。”
  “你走之后的每一天都在疼。”
  “最严重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了,晚上要吃很多止疼药才能勉强睡两个小时。”
  “刚才在你这儿睡的一会儿,是我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最后一针从肉里穿出来,隋妄用剪刀剪断线,打结的时候实在没办法,手抖得打不上。
  “我来。”
  陈在在蹭到他面前,低着脑袋打结。
  从隋妄的角度只能看到弟弟后脑圆乎乎的小发旋,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还有垂在脖颈的长发。
  “美人鱼表演那天,你也接了长发吗?”
  陈在在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还捏着线。
  隋妄又问:“有没有留下照片?”
  陈在在嗤笑一声,“你现在又想看了?”
  “想看,经常梦到你扮成美人鱼的样子,小满说很漂亮。”
  金红色的鱼尾浸在水里像个大裙摆,你穿上它是不是也像要嫁给我的新娘?
  “对不起,你这么用心的告白,被我搞成那样。”
  “无所谓,都过去了。”
  陈在在把结打好,退回到安全距离。
  隋妄眼神黯淡,放下毛衣,按住抖个不停的手。
  “你的手,”陈在在看着那条疤,“小满哥也没办法吗?”
  “他不回楼里了。”隋妄说。
  “什么?”
  “不止他,严衡和梁城也不回来了。”
  银月湾是个伤心地,没人想留在那里。
  好好的家变得支离破碎,家人各奔东西,最小的孩子流落在外,大孩子重病缠身。
  没人想回去睹物思人。
  空荡荡的房子用不到保姆和园丁,隋妄就把他们辞退了,现在那栋楼里只有他自己。
  陈在在注意到,他也不管银月湾叫家了。
  “以前很怕看到爸妈的幻觉,现在想看都看不到。”隋妄都能用那些事来调侃自己了,“他们如果愿意出来,哪怕是那副血淋淋的样子都好。”至少家里不只有我一个。
  陈在在没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还是看向隋妄的手,“止疼药呢,不管用吗?”
  “你说呢?”隋妄笑了笑。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对市面上大部分的止痛药免疫了,不然他一个烟酒都讨厌的人,不会去喝那么烈又难喝的苦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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