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然而恶鬼望着寂静夜空,那轮照着他也照着远方弟弟的皎洁月亮。
  边嘉河从后靠近,正要调侃他怎么把现场搞得这么脏,却看到他抵着树的肩膀在微弱地抽动。
  原来害他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丧父丧母又丧子的真相,只是一场小孩子搞出的闹剧。
  而他弟弟,到现在都在为这场闹剧买单。
  “人交给你,我先走了。”
  隋妄抽完那根烟,将两只行李箱踢进烂泥里,再次上了直升机。
  一晚上来回飞两次,他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累到极限。
  但不管怎么样都合不上眼。
  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陈在在被他掐着脖子时濒死的模样,再睁开,又想起陈在在那时和他说:妈妈也对我好过,给我买过一件新棉服,还开车送我去医院。
  新棉服是为了把他打扮体面卖个好价,送他去医院是怕他疼死了没法卖钱。
  他童年里这唯二的两件好事,成了他被诬陷害死人的铁证。
  而他的哥哥,他唯一的亲人,在根本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就伙同高云磊陈鹏飞一起欺负他。
  不准他祭拜爸妈,不准他住在家,掐他,吼他,冷待他,把他逼到离开家,逼到自杀。
  隋妄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用了全力,嘴角被打裂流出血来。
  他抹掉那些血,闭上眼,胸膛鼓动,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直升机再落地南法时天将亮未亮,还有些昏暗。
  隋妄也没收拾,就那样顶着满身血出现在陈在在面前。
  陈在在正在院子里用小水壶给一丛不知道是花还是草的植物浇水,猛然见到门口站着个血人,吓了一跳,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刚杀完人的悍匪。
  他连忙丢掉水壶,回到客厅拿出那把鱼鹰,拉弓搭箭站在门口。
  客厅门口开着小灯,但隋妄站在阴影中。
  只有个血淋淋的轮廓,看不清脸。
  陈在在的箭第一次瞄准隋妄。
  隋妄一愣,抬腿往前走。
  “停下!滚出我家!”陈在在呵斥一声,同时一箭射在隋妄脚边。
  隋妄看看箭,又看看他,继续向前。
  “我让你停下!听到没有!”陈在在放下箭,急得原地直转,看那血人越走越近,逼不得已咬紧牙关,再次拉弓直指隋妄面门:“你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就射穿你眼睛!”
  话音刚落,隋妄走到光影中。
  橙黄的光晕从他头顶落下,那张看了十二年的脸露出清晰而完整的全貌,陈在在举着箭的手僵在半空,看到他这幅模样,心脏仿佛被射了一箭。
  “哥……你怎么了?”
  弓箭从手里掉到地上,陈在在扑向他,急疯了,话音都是颤的:“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隋妄张开双手,把弟弟拥进怀里。
  陈在在粗重又焦急的喘息萦绕在耳边,隋妄低声说了句:“你又能射箭了,真好。”
  “我射……射个屁啊!你怎么了!”陈在在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想拉开他的衣服看他伤在那里。
  隋妄不让,抓住他的手,强硬地把他往怀里压。
  “隋妄!”陈在在都急死了,拼命把手往回抽可怎么都抽不回来,“你放开我!我看你伤哪儿——”
  没说完的话音堵在喉咙里,他感觉到埋进自己脖颈间的脸上潮乎乎一片。
  隋妄高大的身形靠进他怀里时却抖得厉害,一小片雨水落进陈在在心里。
  “五分钟……”
  他绝望地哀求,抱着人的手臂,恨不得把自己剖开把他揉进去,“给哥哥抱五分钟,五分钟就好,好孩子,求你了……”
  “你怎么了?”
  “我恨死了……”
  “恨……谁?”
  “恨我自己。”


第57章 我亲近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对?
  陈在在一把推开他。
  身上穿的白毛衣沾了隋妄的血,脸蛋也被蹭得全是血花,和他那双因为惊慌失措而瞪大的圆眼睛放在一起,就像他被掐住脖子濒死时的模样。
  隋妄看不得他这样,伸出手想帮他擦拭脸上的血。
  ——啪!
  陈在在打开他的手,侧过头,急促地粗喘几下,再转过脸来时眼底很冷。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大清早的跑到我这来发什么疯!”
  隋妄怔怔的,手还僵在半空。
  那一刻无法避免地想到:弟弟被他打开手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明明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为什么会像心脏被砍掉一半那样又疼又空落落?
  “对不起。”
  隋妄后退一步,手垂下来擦擦自己的脸。
  那满身鲜血实在是刺目,刺得陈在在喘不过气来,所有爱恨委屈,都要排在那一身血后面。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隋妄说:“报仇。”
  “给谁报仇?”
  “爸爸妈妈,还有你。”
  “可是高云磊不是死了吗?”陈在在不懂。
  隋妄抬起眼,脸颊神经抽动着,很艰难地挤出话语:“不止她,还有陈鹏飞,爸妈出事那晚他坐在后座,你扑方向盘昏迷后,他拉扯高云磊的手导致车祸,害怕担责任,才嫁祸给你。”
  那场牵扯到两条人命和三个月酷刑的惨案,浓缩成简简单单几个字,陈在在听完只觉特别可笑。
  他恍惚了一阵才开口:“既然查清楚了,那你还来做什么?”
  仿佛他们后半生仅有的联系就只剩那桩旧案。
  隋妄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哥哥想见见你……”
  “想见我就可以见我吗?”陈在在的表情像是想不明白,嘴里喃喃着这句话,喃喃两遍后陡然拔高音量,瞬间失控,“凭什么你想见我就可以见我?凭什么!”
  “你不来看美人鱼表演的那天晚上,我也很想见你,你不回家的那一周,我也很想见你。过去的十二年,我见不到你的每时每刻,都很想见你,但能不能见,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因为你是大人,我是小孩子,所以不管小孩子的思念有多强烈,你们大人就是能一票否决。”
  你要上学,不能跟我出差。
  太晚了,今天不能视频。
  哥哥在开会,你先自己玩。
  今天不乖,不准和我睡。
  小孩子是没有人权的,隋妄总是轻飘飘地下达那些命令,仿佛“不准和哥哥睡”、“不能和哥哥视频”这样的惩罚在大人看来无足轻重,但它们落在小孩子身上,就是能让陈在在难过一整晚。
  后来他长大了,能和哥哥谈恋爱了。
  但是并没有被当做一个同等地位的大人,他还是一个可以被轻飘飘下达任何命令的小孩子。
  “我在海洋馆等了你一天,等到被你挂断的电话,我在家等了你一周,等到你要掐死我,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想见你吗?嗯?”
  陈在在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隋妄:“只要你愿意给我见一下,只要你愿意编个没法到场的理由,要我跪下求你我都愿意,但你就是不给,没有就是没有。”
  那时候没有,现在他也不想要了。
  “我抓心挠肝地想见你时见不到,凭什么你想见我了就可以随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陈在在说着,突然从鱼鹰上拔下箭,反手握着,“当初约定,只要我好好活着你就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你是要失言吗?那我也可以!”他毫不犹豫把箭扎向自己的脖子。
  “不!”隋妄攥住他的手,拇指死死压着锋利的箭头,“别这样乖乖,我错了。”
  “别这么叫我!你根本就不珍惜我!”
  往常最能让他感觉到珍惜和爱的称谓,现在落进耳中只感觉恶心。
  他猛地抬起头,一滴泪从眼眶里甩出来,落在红彤彤的鼻尖,“你冤枉我,你和他们一起冤枉我!他们污蔑我,你就信!你根本没查清楚就那样对我!”
  “我没爸疼没妈爱,我从小被欺负到大,你说你给我当爸爸当妈妈,结果连你也欺负我!”
  “你恨什么?你凭什么恨?恨的不该是我吗!”
  崩溃的情绪要把他撕碎,恶心的命运让他恨不得立刻离开,他抓着那根箭拼命往自己脖子上扎,扎着隋妄抵住箭头的指腹,也扎着隋妄的心。
  他抱住弟弟,把人用力按进怀里,心疼得要碎掉,五脏六腑撕裂般剧痛。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错了,哥哥补偿你好不好?你想要什么?你想我做什么?你说出来哥哥立刻答应你,别这样折磨自己。”
  哪怕陈在在说要他去死,隋妄都会立刻执行。
  不管是做家长还是做哥哥还是做爱人,失败到他这份上,都该去死。
  可陈在在却说:“我想死,你不准我死,我想一个人生活,你又随时随地地闯进来,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你想要什么……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你看不到我的痛苦吗?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加深它?就像小时候你也看不到我的思念那样。
  太阳出来了,院里的树叶披上金黄的外壳。
  即便已入深秋,也有淡淡暖意照拂人间。
  但隋妄却感觉遍体生寒,仿佛他和弟弟之间已经注定要永远停在这个秋天。
  他放开禁锢着陈在在的手臂,把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挪出来。
  陈在在不再哭了,只是垂着眼,连看他都不想看。
  “我明白了。”他用唯一干净的指腹抬起弟弟的脸,擦掉陈在在眼角的泪,“你不想见到我,永远都不想,是这样吗?”
  “对!”
  “那……如果我不再这样贸然出现,我先恳求你,请求你,给我见一面,可以吗?”
  “不可以!不给见!你走!立刻就走现在就走!!!”
  他张牙舞爪,歇斯底里,说出的每句话都是一把刀。
  但那些刀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刺伤隋妄之前早就先把他自己刺得遍体鳞伤。
  隋妄不忍心再逼迫他。
  他尊重弟弟的一切决定。
  “别哭了,哥哥走。”他抓着陈在在肩膀的手滑下去,滑到手腕,抽出那支箭,又牵起弟弟的手检查有没有伤口,确认没有后才转身离开。
  天亮了,门口的小灯自动灭掉。
  隋妄一步步往门口走,落寞的背影和那些血暴露在陈在在的视野中,更加触目惊心。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和隋妄此生见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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