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高云磊怎么了?”安小满不知道怎么又扯到她,“高云磊跟隋妄和在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高云磊是在在的生母。”
  “刺啦——”一道尖锐的刮擦声乍起,轮胎在雨水中打滑,车头险些撞到护栏。
  车内三人受惯性向前冲去,而后又重重砸回椅背。
  外面雨声嘈杂,车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严衡从驾驶座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他和安小满都震惊地看向梁城,梁城掐着眉心,叹了口气:“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高云磊是在在的生母,是她撞死了靳东和小晴,可是那又怎么样?”
  “严衡,在在是我们家的孩子。”
  “高云磊做的孽和他有什么关系?”
  “恨及子女的前提是惠及子女,在在在他们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没道理报仇的时候找上他。”
  “我今天就表态了。”梁城错过一次不会再错,“我不会因为这事对在在有任何隔阂,你呢?”
  他问的是严衡,安小满不在提问范围内。
  虽说是发小,但安小满只在隋妄小时候出国前和隋妄玩过几年,隋妄走后他和隋靳东和周晴就很少碰面,那两个人对他来说只是好朋友的爸妈。
  人和人的情感都要论亲疏好像太过冷漠,就像要一段情分割下来放在天平上称,但安小满对陈在在确实比对隋靳东和周晴要亲得多。
  做个不好的假设,如果这三个人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要去责怪陈在在,那么安小满就是最后会站在陈在在那边的哥哥。
  他和梁城一同看向严衡。
  严衡垂着眼,没说话。
  恍惚中,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幼犬的哀叫。
  三人的心一下子被揪起来,可当他们往窗外看去,那声哀叫又消失了。
  严衡脸上舒展开一个淡淡的笑。
  “放心梁叔,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我只是在想……干爹干妈没的时候,一个四十出头,一个还不到四十,那高云磊呢?高云磊活了多久?”
  “将近五十岁。”梁城说道。
  严衡嘲讽地轻嗤一声,“所以啊,她死了又怎么样?她就算被千刀万剐枪毙一万遍,又能怎么样,没人能还干爹干妈那十年。”
  “好人烂命,烂人好命,这世道就这样。”
  严衡转身,把车掉头,“我们和你一起回去,下着雨呢你打不着车,东西让别人来取,我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特别慌。”
  安小满连连点头,“我也是。”
  三人回到医院,雨势又大了几分。
  他们进电梯,按下隋妄的楼层,同乘的病人家属买了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
  梁城看见,说一会儿要回家包点饺子给在在。
  安小满就笑,“明天包吧,雨停之后山里的野菜肯定长得特别好,我去挖点。”
  “还是我去吧。”严衡拿肩膀磕他一下,“你到山里肯定又忍不住挖草药,你和梁叔照顾大少爷,我照顾小少爷,正好。”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
  他们还没迈出去就感觉不对劲儿。
  好乱。
  整条走廊都特别乱。
  好多医生护士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赶去,各个病房外都站着看热闹的人,严衡眼尖地看见一个医护人员提着除颤仪。
  因为周晴的病,他们家就有这东西。
  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和东叔在病房外等着周姨抢救。
  “出事了,谁出事了……”
  他自言自语,心里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三人跟着人流走出电梯,走向医护人员聚集的房间,脚下越来越快,手脚越来越麻,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狂奔到被医生护士挤满的病房,隋妄的病房。
  病房中间的床上,陈在在躺在那里,胸前衣服扯开,被医生抢救。
  三人脑袋里嗡嗡直响,找到死了一样贴墙站着的隋妄。
  严衡扳过他的脸。
  还没问出口,就听隋妄说:“怀疑是……急性心梗。”


第49章 哥,在在帮你解脱
  不是心梗。
  心碎综合征,又称应激性心肌病。
  “前期症状和急性心肌梗死很相似,但检查后发现病患并无冠状动脉阻塞,反而是肺部CT显示两肺弥漫磨玻璃影,是心碎综合征引发的肺水肿。”
  陈在在的病情已经控制住,医生在病房外和隋妄谈话。
  徐医生当年是周晴的主治大夫,见过隋妄的爸爸太多次。
  每次把周晴从抢救室推出来,都会对上隋靳东那双湿漉漉的、苍老的、濒死的动物一样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出现在了隋妄脸上。
  她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给这父子俩安排如此相似的剧本,难道折磨一个还不够?
  她又望了望病房里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和管子,插着呼吸机,明明一旁的心电图显示正常,可他阖着眼睛的样子,却好像随时都会离去。
  心碎综合症,多发于老年女性身上。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医生没有往这方面怀疑。
  患病原因包括亲人去世所带来的巨大悲痛、严重惊吓及无法承受的刺激。
  可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到底是遇到了多大的事,才会心碎成这样。
  “要怎么治疗?”隋妄已经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问医生,他手上还打着吊瓶,严衡给他举着。
  医生给他简单说了下治疗方案,让他别担心。
  “现在就是要实时监测,预防更严重的并发症,不过比起心梗,他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治疗几周就可以完全恢复,心脏功能不会受影响。”
  “可是……心脏出了问题……”隋妄想起妈妈,“以后真的不会影响生活吗?运动呢?他很喜欢运动,很喜欢射箭,会不会影响他射箭?会不会……影响寿命?”
  “不会的,只要病患积极配合治疗。”医生说完停顿几秒,叹了口气,“隋先生,这种病治疗的核心不是修复心脏结构,而是消除引发疾病的情绪诱因,你明白吗?”
  “我知道他只是你领养的孩子,但他既然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就要好好珍惜他,你爸爸当年……他那么珍惜,老天爷都不肯多给他点时间。”
  医生多说了这几句,又交代严衡好好照顾隋妄,起身走了。
  “徐大夫。”隋妄突然叫住她。
  医生转过身来。
  隋妄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他现在……是不是很疼?”
  严衡梁城安小满全都看过来,三双通红破碎的眼睛。
  医生迟疑片刻,缓缓开口:“心脏综合征的疼痛程度可以达到重度,患病瞬间突发的压榨样胸痛,会让患者有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七岁那年被隋妄亲手移开的堵在口中的毛巾,又被隋妄亲手塞回了陈在在嘴里。
  走廊里很静很静。
  每个人的心都像碎掉那样疼。
  严衡只感觉一股力量在往下坠他手中的吊瓶,然后就听“砰”地一声,隋妄呕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兄弟两个一起抢救,原本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
  第二天隋妄醒来,二次出血让他的身体情况变得更糟,精神一度崩溃,幻听环视更严重。
  第三天陈在在复查心肺CT,肺水肿症状消失。
  第四天隋妄的情况稍有好转,陈在在转入普通病房。
  第五天傍晚,陈在在醒来,隋妄等在他的床边。
  雨停了,黄昏充满枫岛的每个角落,却唯独进不到这间小小的病房。
  玻璃窗外是热烈的晚霞,玻璃窗内压着死气沉沉的两条生命。
  陈在在睁开眼时,隋妄正在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四目相对,他手上动作停住,清楚地看到陈在在张开嘴想喊一声哥。
  但最后只有口型,并没有声音出来。
  他叫了十二年的称呼,呛住了他的喉咙。
  “醒了。”隋妄继续给他擦脸,指腹隔着毛巾抚摸他,“还疼吗?”
  陈在在没有回应,缓慢地转头去看窗外的晚霞,漂亮的火烧云映在他黯淡的眼底。
  “我是黄昏的时候来到你身边的。”
  他扭头看向隋妄:“也要黄昏的时候离开吗?”
  只这一句,隋妄胃里又泛起一层撕裂般的烧灼。
  他把毛巾放下,将弟弟的床摇起来。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长久地、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仿佛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所以要很用力很深地去看,深到把面前人的轮廓刻进脑海里,刻进眼球里,好在以后没有他的每一个瞬间,都能想起他的虚影。
  隋妄说:“要离开的是我,不是你。”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家都没有把小孩子赶出家门的道理。”
  天塌了有他这个当哥的去扛。
  他死了,还有梁城严衡和安小满。
  无论如何那两条惨死的人命,都不能压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陈在在沉默良久,伸出手,拉住他。
  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圈住哥哥的大拇指。
  他小的时候和哥哥一起走夜路,就是这样牵着哥哥。
  “我生了什么病吗?”他问隋妄。
  “心脏上有点小毛病。”
  “很严重吗?不治会死吗?”
  隋妄摇头,不想他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陈在在:“我不想治——”
  “哥带你逃走吧。”
  没说完的死亡宣言,被他不管不顾的告白叫停。
  病房里有片刻的安静。
  陈在在愣在那里:“你说什么?”
  隋妄笑着,伸手捧住他的脸,语速很快:“哥带你逃走,离开枫岛,改名换姓,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偷偷地白头到老。”
  “去罗马?还是南法?还是一些只有夏天没有冬天的城市?”
  他厌恶大雪,弟弟肯定也不会再喜欢冬天。
  那就去一个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不会让他们想起那场车祸的地方。
  听起来就很美好,陈在在忍不住在脑中幻想起来。
  “改名换姓……不做隋妄和陈在在了吗?”
  “不做了。”隋妄和他一起畅想,“我改姓陈,你改姓……姓高吧,随奶奶姓,高在在,高高大大,自由自在,是不是很好?”
  “然后呢?我们要躲起来吗?”
  “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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