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病房外涌进来好多人,他们不停撞过陈在在的肩膀。
  有人给隋妄包手,有人控制住陈在在。
  很长一段时间,陈在在眼前都是嗡嗡乱飞的重影,直到一声熟悉的呼唤传进耳朵。
  ——“sweetie,哥有事和你说。”
  不知什么时候,病房里的医护人员已经清空。
  隋妄用包好的手牵着他的手,对严衡说:“家里,书房,我保险柜里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帮我取过来,密码你知道。小满也一起去。”
  梁城要说什么。
  隋妄:“你也去。”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严衡不想走,他疯了才会走,“你俩身边不能离人。”
  “放心吧。”隋妄刮了刮陈在在的手心,“他不会再闹了,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三人被赶走,隋妄就站在窗口往下看,确认他们的车走了,才走到门边锁好门。
  期间陈在在一直被他牵着,乖乖地跟着转。
  转到病床边,隋妄让他坐下,自己拉过把椅子。
  窗帘拉得很严,黑暗中,两人面对面相望。
  隋妄说:“陈在在,我用你的命发誓,我接下来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你也要用我的命发誓,你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任何人,一个字都不准说,尤其是对严衡梁城和安小满。”
  “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立刻暴毙。”
  陈在在被吓得肩膀一颤:“为什么不能用我自己的命发誓?”
  “因为我养了你十二年,直到现在才知道你从来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隋妄几乎是哄着他:“发吧,我们今天就说明白。”
  “好,好……”陈在在对他没有一点办法,“我用你的命发誓,我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可以了吗?够了吗?你满意了吗?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在在屏住呼吸,心脏悬起,把自己吊在万丈深渊之上,以为隋妄会说出比刚才还要决绝狠厉的话,以为他吐出的一撇一捺都是会夺走自己性命的刀。
  然而……然而……
  隋妄说:“哥哥一直爱你。”
  “过去的十二年,直到现在这一刻,我没有一分一秒不爱你。”
  脑中响起剧烈轰鸣,前面种种皆化为泡影。
  明明被千刀万剐到只剩一颗濒临停跳的心,却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重塑肉身。
  陈在在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啊,你别欺负我了行吗……你是我哥啊……我好疼好疼……”
  隋妄说我知道。
  哥知道,哥知道你疼。
  他抱着弟弟让他哭,把心里的毒都变成水排出来。
  等到陈在在的哭声慢慢减弱,他才继续道:“美人鱼表演那天,我没去听你的告白,是因为我被一个人堵在了路上。”
  “……谁?”
  “害死我爸妈的凶手,高云磊。”
  陈在在愣了下,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隋妄告诉他,“是你的生母。”


第48章 坦白
  那年夏末,枫岛下了百年间最大的一场雨。
  要把这烂天烂地都劈开的一道惊雷之后,瓢泼大雨像洪水似的从天上倾倒下来,落到地面瞬间激起一层扬尘浮土,雨点砸击地面的声响之大让人有片刻的耳鸣。
  但陈在在的耳鸣不是雨声引起的,而是高云磊三个字引起的。
  他望着隋妄,歪着头,脸上是一种极其困惑、不解、不敢置信的神情,巨大的悲痛在他的五脏六腑内乱蹿,那双不甚明亮的眼睛,像两盏要灭掉的小灯。
  “你是说……我妈,害死了你的……爸爸妈妈?”
  在那一刻,隋妄无法和陈在在对视。
  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呛住,哑了,不能发声,答案被死死扼在心底,经历过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才步履蹒跚地爬到喉口。
  他没回答,只说:“高云磊不是你妈,她和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不是?怎么会没关系?”陈在在嘴唇颤动,眼中黑漆漆的瞳仁仿佛要融化了从眶子里流出来,“她生的我,她养我到六岁……我们……我和她血脉相连……”
  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害死了他哥哥的父母。
  他是害哥哥家破人亡的凶手的孩子,却恬不知耻地享受哥哥的养育照顾这么多年,还口口声声地管被害者叫爸爸妈妈,还每年忌日都去人家的墓地祭拜看望。
  隋靳东和周晴的亡魂在墓碑后面会怎么看他?
  会有多恨他?
  你妈把我们害死了,你又来拖累我儿子?
  真是不要脸的一对母子!
  不要脸到极致!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无法承受的愧疚和痛苦从陈在在的心脏里挤出来,撕开他的胸骨,他的脖子和脸胀得通红,眼眶边鼓出一根根青色的筋。
  他伸手抓住哥哥,想说对不起,张开嘴却发现于事无补。
  “我……我不知道是她、是她撞死了——”
  话音在这个字后戛然而止。
  过分醒目的字眼,让陈在在脑中闪过一道电流,他猛地想起美人鱼表演那天,哥哥打电话反复问他,小时候他妈开车送他去医院的细节。
  “咳……咳咳……”
  恐怖的猜想浮出脑海,陈在在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吓到生理性干呕、咳嗽,这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咳出来的只有水,边咳边问隋妄:“他们是被高云磊撞死的……是、是哪一天?是冬天吗?”
  他甚至不敢直接问,是不是送我去医院的那天?
  隋妄看着弟弟那双近乎求救的眼睛。
  大雨狂沸,世界崩塌,天地之间夹着的这一方空隙,仿佛要烧化他们两个的熔炉。
  他抬起手捧着陈在在的脸。
  那一刻想和他一起死去,换来时间静止,换来不用告诉他真相,换来到死都在一起。
  “就是你想的那天。”
  陈在在静默了半分钟。
  然后狂吐不止。
  呕吐物呈喷射状溅在地上,他直接从床上跌下来,跌进哥哥怀里。
  窗外的风雨雷电都盖不住他的呕吐声、哭声、喊声,身体痉挛着缩在隋妄怀里打抖,隋妄抱着他,跪在地上,刚包好的掌心渗出一行行的血。
  那两具焦尸还在病房里,就站在窗前,隋妄抱着弟弟求他们,求他们放过弟弟,放过自己。
  陈在在哭嚎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语无伦次的对不起被胃里不断反上来的酸水打断。
  他感觉胃里凭空出现了一块生肉,六岁那年吃下去的生肉,到现在还没有消化。
  只是因为饿,他就蠢到去吃院子里的生肉,犯了急性肠胃炎,又娇气得忍不住疼,求高云磊送他去医院,求妈妈救救他,这才导致隋妄的父母被无辜撞死。
  他为什么要吃那块肉?
  他为什么没在吃肉前就饿死?
  他为什么要去医院?
  他为什么不在上车前就肠胃炎疼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他哥哥的爸爸妈妈……
  一棵没人要没人理的杂草,一条不被在乎不被爱的烂命,凭什么牵扯上那么好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死掉了,被烧死了,他却躲在他们家心安理得地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
  凭什么……为什么……
  “在在,哥哥还没和你说完。”
  隋妄把他抱起来,抱回床上,拿纸擦干净他脸上脖子上的脏污,又用热毛巾揉过他通红的眼。
  陈在在流着泪,痛苦地躲开他的手。
  “你别这样对我了……我不配……”
  他跪起来,朝隋妄跪着,“我终于知道你这些天是怎么了……对不起,我、我赎罪好不好?我愿意赎罪,我给爸爸妈妈赎罪要我怎么做都行,你别……别恨我好不好……”
  他给隋妄磕头,他抽自己巴掌。
  一下一下响亮的掌掴,落在脸上立刻泛起红晕。
  隋妄抓住他,紧紧抱住他,说不出哥不怪你不恨你的话,只是把他的脸按在心口。
  “在在,听我说,听我说完。”
  “追击高云磊那天晚上,我在她手机里发现了一段视频。”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是……我们一起面对它,好吗?”
  他不能让陈在在稀里糊涂地承受这一切,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被抛弃。
  那不是一个哥哥、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陈在在抬起脸,红肿的眼睛已经睁不开,只能从窄窄的缝里流出两小条泪水,两小条泪眼里挤着满满登登的哥哥,他的全世界今天就要在他眼中崩塌。
  “有什么事……还能比这个……比我间接害死爸爸妈妈……更痛苦?”
  隋妄张了张嘴,心如刀割。
  他想,第一个发明语言的人类会知道三言两语就能化作杀人的刀吗?第一个学会爱的人类,最后是不是也一样死于爱呢?
  他捧着弟弟的脸,和他额头贴额头,两双眼睛慢慢阖上,两人的泪混到一起。
  隋妄说:“我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但一定不会比你要拿刀割开自己的脖子更糟。”
  “不管你听到什么,不管你看到什么,求你时刻记着,哥哥爱你,爱你超过一切。”
  他不知道爱能不能救陈在在的命。
  如果爱都救不了,那他们俩就一起去死,到了下面再给爸妈赔罪。
  陈在在点头,哽咽着亲亲哥哥的脸,“你说吧。”
  良久,隋妄才挤出那句:
  “你回忆一下,高云磊送你去医院的那天晚上,你坐在副驾,是不是扑了方向盘?”
  轰隆——
  窗外划过闪电,割开天幕。
  世界倾倒,雨水如血海冲刷大地。
  严衡开着车往银月湾赶,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为什么这个时候让我们去拿东西?”
  坐在车后座的两个人和他一样满脸愁容。
  安小满在想隋妄到底想和在在说什么。
  梁城在想刚在医院看到的那个男人。
  忽然,他喊了一声:“停车!”
  严衡没理,从后视镜看他:“这儿不好停,怎么了?”
  梁城语气很急,急得恨不得立刻打开车门下去:“我得回去一趟!我想起他是谁了!那天晚上和隋妄一起追击高云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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