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陈在在从三个哥哥的包围圈里挤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你飞高了吗?”
  陈鹏飞一愣,讷讷地笑了笑。
  “小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为什么不记得?你自己不也牢记于心吗?“陈在在歪头对他说,“每次被叫出这个名字,都会情不自禁地往天上看吧。”
  摆在脸上的假笑如同石塑面具般碎掉,陈鹏飞直勾勾地瞪着他,瘦到凹进去的颧骨绷出几道褶。
  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是伸手去接陈在在递过来的桶。
  陈在在扬起手:“要这个?”
  “谢——”
  陈鹏飞第二个谢还没出口,陈在在随手一抛,将桶砸向车斗。
  “砰!”地一声,所有码放好的以及刚捡起来的矿泉水桶稀里哗啦地掉出来滚了一地。
  陈鹏飞的手僵在半空。
  “我好歹是你哥,用不着这样吧?”
  听到这句话,隋妄突然笑了一下。
  右手拇指按压在食指的第一个骨节处,这是他开枪前的习惯性动作。
  “他只有一个哥。”隋妄说。
  陈鹏飞一抖,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麻。
  “隋先生。”他恭敬地低下头,“我弟……不是,在在这么多年,多亏你照顾了。”
  隋妄:“我应该也照顾照顾你的。”
  “什么?”
  “让你长到这么大,是我的过错。”
  撂下这句话,隋妄搂着陈在在转头就走。
  雨势在他们背过身的那一刻骤然变大,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冲刷过乌黑的路面,三双皮鞋里夹着一双小白鞋。
  隋妄横在陈在在后腰的手揽住他整个腰,安小满给他拢着肩上的外套,严衡走在最前面,打开后座的门让陈在在进去。
  把他送进车,安顿好,关上车门,三个哥才淋着雨各自上车。
  陈鹏飞站在一地矿泉水桶里看着这一幕,盯着陈在在的背影一梗一梗地歪过脖子。
  他盯得那样深,那样恨,恨不得眼睛里长出一双手把陈在在扯出来。
  他的好弟弟,如今可真是金贵啊。
  卡宴利落地冲进雨里,车速比刚才快了很多。
  不知道严衡是故意还是无意,经过陈鹏飞时突然一打方向盘,轮胎卷起高高的雨水溅了他一身。
  车里几个人除了陈在在外都很焦躁,连安小满都紧紧蹙着眉。
  驶过货车的驾驶座时,隋妄留心往里瞥了一眼。
  “停车!”
  急促的一声压过雨水,隋妄猛地伸手拽住严衡的脖子。
  “怎么了!”
  严衡一脚刹车踩下去,陈在在跟着惯性往前撞。
  没撞到前面的椅背,隋妄的另一只手就垫在他头上。
  等陈在在反应过来时隋妄已经开门下车,还扔下一句:“都别下来,看好他。”
  他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三人不放心地把脑袋探出车窗。
  就见隋妄径直走向陈鹏飞的货车,到驾驶座外。
  一米九的个子,他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进车窗里。
  驾驶座里窝着一个女人。
  她靠着椅背闭眼睡觉,全身上下都被一条灰色毯子蒙住,头发和脸也包裹起来,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周旁有很多白斑。
  车窗“铛铛”响了两下,天好像一下子黑了。
  女人缓慢地睁开眼睛,这才看到车窗外投落下一大片阴影。
  隋妄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她。
  “下车。”
  女人磨磨蹭蹭地下来,站在车门边穿雨衣。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乌黑浓密,除了脸和脖子上有几块分布不均、大小不一的白斑外,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女人长相。
  隋妄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伞被风吹歪了雨水淋湿半个肩他都没注意。
  “我看你很眼熟。”隋妄淡淡道。
  “可能是因为我长了张大众脸,隋先生。”女人说的是普通话,但细听还是能发现她极力隐藏的南山口音。
  “你认识我?”
  “报纸上见过。”
  “你是陈鹏飞什么人?”
  “她是我们水站拉货的司机。”陈鹏飞走上前来,“隋先生有什么吩咐?”
  隋妄没作声,视线掠过女人滑到陈鹏飞脖子间。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这车载重多大?”
  隋妄抬腿往车后走去,查看车身上印的载重标识,同时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从卡槽的位置扣出一个小薄片。
  “5吨。”陈鹏飞回答。
  “这条路有限制,5吨车不能上。”隋妄走到车尾,手一垂把薄片黏到车斗底部。
  “是吗,我们不知道。”陈鹏飞佝偻着腰,说下次不走了,谢谢隋先生提醒。
  隋妄再上车时整个上身都淋透了。
  严衡递给他一条毛巾,陈在在接过来就蒙他头上,粗鲁地扯开他的衬衫领子把湿衣服往下扒。
  气他把自己淋成这样又不准别人跟,陈在在手上故意没轻没重。
  “下着雨呢往外跑什么啊?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隋妄也不生气,脸埋在毛巾里任由弟弟摆弄。
  外套扯下来时他抓住陈在在的手。
  “以后不准自己出门。”
  “啊?”陈在在愣了。
  隋妄抬起头,把毛巾丢到一边,潮湿的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
  “从明天开始我安排五个保镖给你,不管去哪,哪怕是上个厕所,都要他们陪着,听到了吗?”
  陈在在彻底懵了:“怎么了呀?突然搞这出。”
  “陈鹏飞,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明明是同一个爸同一个妈该过着同样的命的两个孩子,一个飞上枝头一个烂进泥里。偏偏飞上枝头的这个还曾经是烂进泥里的那个的药引子,现在却形势逆转,比他过得好过千倍百倍。
  嫉妒和不甘能活活把人逼疯。
  “保镖有用吗?”安小满的语气比隋妄还急,他和严衡也都看出陈鹏飞眼神不对,“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就让在在这么提心吊胆的过一辈子?”
  严衡:“弄死算了。”
  隋妄:“最近矿上有要填埋的矿洞吗?”
  安小满:“不行就我来。”
  “不是……等等!”陈在在摇着脑袋看看这个哥又看看那个哥,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你们在说什么啊?怎么就到这步了!”
  “回家再说。”隋妄把毛巾丢他头上。
  这明摆着是要背着他商量的意思,陈在在不干了:“哥!”
  “你别管了。”
  隋妄掏出手机,想到那些矿泉水桶,又叮嘱陈在在:“以后不准喝外面的水,任何液体都不行,任何离开过你视线的东西都不要入口。”
  “家里会给你带水上学,你每次喝都开一瓶新的,喝不完也别喝了,再喝时重新开一瓶。”
  说到这里隋妄烦得一拳砸在椅背上,吐出个脏字,抬手掐住眉心。
  真恶心。
  原来这世上出现第二张和他弟弟相似的脸会让他这么恶心。
  陈在在怂兮兮地嘀咕:“那也太浪费了。”
  “安全第一,剩下的拿回来浇多多,几瓶水又不是供不起你。”
  “哦……”
  雨水模糊了车窗,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隋妄静静地看着外面。
  刷着绿漆的栏杆总有一块要比旁边颜色深些,又到了他和爸妈当年出车祸的路段。
  陈鹏飞也在看那段栏杆。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他像在和开车的女人说,又像自言自语,“他估计也以为我早死了。”
  女人:“隋家居然把他养这么大。”
  “何止是养。”陈鹏飞拿小锉刀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那三个男人的穿着打扮,个顶个的有钱,却为弟弟鞍前马后恨不得把他放眼眶子里……”
  “呵。”他嫌恶地嗤笑一声:“弟弟这是嫁了个好人家啊,那么漂亮的脸蛋,那么带劲儿的身条,从小到大不知道被那三个人当什么用呢。”
  他被病气磨尖磨细的嗓音越发阴恻,几乎是从齿缝里恨毒地挤出一句:“怎么没把他玩死呢。”
  “玩?”
  女人勾起一边嘴角,“你确定是玩?”
  “你是没看到他脚上那双鞋还是没看到他手上那块表,那些东西,我只在咱们老板的杂志上见过,全加一起小四百万都有了,他就那么随意地穿着戴着,下着大雨也舍得往泥里踩。”
  “隋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给一个随便玩的玩意儿弄这种配置?那仨人根本就不是玩他,怕是宠都不知道怎么宠——”
  “你说够了没有!”陈鹏飞一把将锉刀砸向车窗,前挡风玻璃顿时裂开一道划痕。
  他尖细的叫声磨得人牙酸,像用指甲在摩擦铁皮。
  然而女人早就习以为常。
  她满不在意地看了眼玻璃,“你从小到大都爱干这种事。”
  “我还嫌干的不够呢。”
  女人瞪他:“你还想干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安稳日子过!”
  陈鹏飞奇异地冷静了下来,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我这幅身体,还能做什么呢?妈。”
  “叮——”
  银月湾脚下的盘山路口,正开车上来想给孩子们做饭吃的梁城收到一条消息。
  是隋妄发过来的一个定位。
  -干爹,跟着她。
  梁城发了条语音:“这是谁?”
  -阴阳头。
  虽然头发是全黑的,但隋妄确定是她。


第34章 抓紧时间抽他一顿
  梁城今天好不容易放个假,来银月湾看孩子。
  家里两个孩子搞在一起了,他这个当干爹的得出面做个见证。
  结果还没等上山就接到隋大少爷的任务。
  “你确定?”他问隋妄,“嫌疑人有什么明显特征?”
  “表情。”
  隋妄回忆起十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对面那辆车冲向他们时的场景。
  可能是面包车也可能是小轿,从他们斜侧方钻出来,猛地撞上右侧车头。
  盘山公路,对方下坡却没有减速,路面上又全都是积雪。
  当时他们的左后方轮胎直接冲破栏杆掉下山崖,然后天旋地转,车头翘起车身坠落,明晃晃的车灯曾有短暂的几秒钟打向对面前挡风玻璃。
  隋妄看到,坐在驾驶座的女人,表情特别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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