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现在那些水全都吐了出来,从他的嘴巴里、鼻孔里……一股脑地往外涌。
  池水被弄脏了,三个哥身上也没有幸免于难。
  但谁都没动,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陈在在。
  最后是隋妄开口:“先上去。”
  他们把陈在在抱上去,转头去拿毛巾,可陈在在看到毛巾就跟看到鬼似的,吓得从椅子上跌下去,起身就朝卫生间狂奔。
  半分钟后,三人听到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
  他吐也不是正常人的吐法,一吐起来就特别夸张,胃里有什么就往外呕什么,从他的喉管里气管里争先恐后地喷出来,那一瞬间嘴巴和鼻子都会被堵住,窒息的感觉又会引起下一轮呕吐。
  就这样恶性循环,到彻底把胃给吐空。
  隋妄突然想抽根烟。
  或者来杯苦艾酒。
  受过伤的右臂隐隐作痛,他攥住手腕,问安小满:“这家游泳馆是谁的?”
  “小裴老板的。”
  “哪个小裴老板?”
  “枫岛还能有几个小裴老板。”
  隋妄明了,“和他说很抱歉弄脏了他的水池,晚上我会叫人过来换水消杀。”
  “不用。”安小满摆摆手,“我提前和他说了带小孩儿来游泳,小孩儿怕水可能会吐,到时候帮他清理,他说不用,今天本来就是换水的日子。”
  “你怎么会认识他?”隋妄对那位裴老板略有耳闻,“他家里对他的社交圈子管控很严。”
  安小满不知从何说起,“他和他哥也是你们这种关系,他哥来我这拿过几次保养栓剂。”
  隋妄心想,原来爱是一件这么让人辛苦的事,或多或少都会给爱人的精神和身体带来损伤。
  他有点后悔了。
  如果他弟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如果他弟永远都不懂爱就好了,那样他每天需要烦恼的只有三件事:今天吃什么?今天喝什么?今天几点去接哥哥?
  而不是在这个狗屁泳池里学什么狗屁游泳把自己折磨成这幅样子。
  隋妄走进卫生间,陈在在已经吐完了。
  身体脱水站不起来,双手虚虚地撑着台面,垂下去的脸滴滴答答地淌着液体和呕吐物。
  隋妄伸手过去时,他躲了一下。
  但没躲成功,隋妄强硬地捧住他的脸,“没关系,洗干净就好了。”
  他用手撩水小心地给弟弟清洗,特意避开了嘴巴和鼻子。
  陈在在的眼圈红着,濡湿的睫毛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鼻子也红彤彤的,就那样望着他。
  隋妄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口鼻。
  以前陈在在不怕这个,但这次很激烈地退开。
  隋妄问他:“我捂你时你感觉嘴巴前面是什么?”
  陈在在绝望地眨了眨眼。
  “……毛巾。”
  他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他不明白为什么还是这样。
  他呛水窒息的那一刻,满脑子都是小时候被爸妈用毛巾堵住嘴巴不给呼吸,而那一家三口、那世界上本该和他最亲近的人,本该保护他爱护他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安稳地睡在温暖的炕上。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长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会想到他们……我以为、我以为……”
  “因为当时没人救你。”
  事实很残忍但就是如此。
  隋妄说:“因为当时没有我,因为你被那样对待了一晚上,因为你窒息时没有人把你捞起来。”
  陈在在的泪一下子冲出眼眶。
  “可是我都长大了,我不应该再怕了才对。”
  “谁说的长大了就不能再怕?”隋妄把他按进怀里,掌心揉着后脑。
  “在在,你要允许每个人都有一颗独特的心。”
  “有坚硬的心,就会有脆弱的心,有决绝的心,就会有犹豫的心,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心对我们来说都只此一颗,是很宝贵的,不要拿所谓的‘应该’去要求它。”
  陈在在抬起脑袋来,表情苦哈哈:“那我的心是什么样的?脆弱又犹豫吗?”
  “当然不是。”
  隋妄笑得那样温柔,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睫毛,“你的心坚硬又果敢,只是有些疤痕体质。”
  “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遭受了大人都无法承受的伤害,伤好了,但你心上留下一道疤,你长大,疤没有消失,它也跟着你一起长大。”
  “有些事就是一辈子都过不去,但是一辈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完蛋,我们不去碰它就好了。”
  “走吧,哥带你回家。”
  收拾完卫生间,又叫来人换水消杀,隋妄带着弟弟离开游泳馆。
  出去时还在下小雨,空气又闷又潮地黏在身上。
  他们走时坐的一辆车。
  严衡开车,安小满在副驾,隋妄抱着弟弟在后排发呆。
  没人说话,大家都很失落。
  已经不是陈在在还能不能变成美人鱼给他哥举行告白仪式的事了,而是几个当哥的都没想到,他平时看着傻呵呵,无忧无虑开心快乐,原来心里的创口这么大。
  雨天路滑,严衡慢吞吞地把车开到银月湾。
  快到家门口时看到一辆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满载着空的蓝色矿泉水桶,没有绑好,十几个空桶滚落下来,司机正在下面捡。
  这里是拐角,人站在路上很危险。
  严衡停车要下去,安小满也跟着一起。
  “怎么了?”陈在在问。
  “帮帮忙。”
  他往外瞅了一眼,也下去了。
  不大不小的雨滴不值得打伞,三人捡起水桶往车上放。
  司机披着橘黄色雨衣,帽檐挡住大半张脸,边弯腰捡桶边连声说谢谢。
  陈在在捡起最后一个桶,司机正好直起腰,他顺手递给司机。
  手伸出去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他愣住了,司机也愣住了。
  察觉到异常的严衡和安小满过来,看到司机的脸时,全都愣住了。
  那张脸和陈在在太像太像了。
  像,又太不像。
  他身上哪哪都透着陈在在的影子,鼻子、眼睛、各种五官,一脉相承。
  可区别又是那么的鲜明强烈,他干枯稀疏的头发,他蜡黄贴骨的脸,他消瘦的身体缩在满是油污的雨衣里,整个人都像一只阴湿腐臭的老鼠。
  他就是没有隋妄的、堕入深渊的陈在在。
  严衡和安小满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陈在在扯到身后护住。
  “怎么了?”
  隋妄打着伞下车,走到弟弟身边,给他披上外套。
  看到他鞋带松了,就把伞给他,俯身蹲下去帮他系鞋带。
  陈在在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拍哥哥的肩,示意他看前面那人。
  隋妄和司机四目相对。
  一股令人作呕的不适感瞬间从胃里翻腾出来。
  严衡切切实实地感觉到,隋妄起了杀心。
  “陈建民的大儿子?”
  隋妄冷眼盯着司机,轻蔑地嘲弄:“怎么还活着。”


第33章 阴阳头
  陈建民的大儿子,陈鹏飞。
  陈在在想了好久才想起这个名字。
  鹏飞、鹏飞……他第一次知道这两个字,还是陈鹏飞教给他的。
  “二小子,你知道我的名儿是啥意思不?”
  陈鹏飞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个金黄金黄的玉米粑粑,怀里抱着热水袋,两只脚踩进放满中药的脚盆里,让陈在在给他按脚。
  他嘴里发出享受的哼哼声,玉米渣子吧嗒吧嗒地往盆里掉,像个不谙世事的顽童问弟弟。
  陈在在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
  小小一个坐在桶边,长满冻疮的手泡在满是玉米渣子和中药的水里。
  他不知道“鹏飞”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两个字让他难过。
  他小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很多的难过。
  难过地过完今天,难过地迎接明天,难过地熬着黑夜,难过地撑完黎明。
  他曾经问奶奶:“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奶奶说:“从妈妈的肚子里。”
  于是他那一整天都盯着妈妈的肚子看,直到他妈被他看毛了,伸手推推他的肩:“看啥呢?”
  陈在在被推得后退几步,看着妈妈,双手合十给她拜拜。
  “妈,你再把我放回肚子里吧,我不想在外面,我好难过……”
  “傻蛋!”陈鹏飞笑话他,“都出来了还能回去吗?一点常识都不懂!天天看你和奶奶念书,敢情奶奶狗屁也没教你啊?”
  “没有没有!教了的教了的!”陈在在愤怒地维护奶奶。
  可在这个家里,他的愤怒比蚂蚁踢了大象一脚还要轻飘飘。
  “哦?”陈鹏飞抓到机会就会反复不停地问,“那她有没有教你鹏飞是什么意思啊?”
  陈在在摇摇头,他不想知道。
  但陈鹏飞偏要告诉:“鹏飞就是大鹏展翅!多好的词啊,咱爸咱妈希望我飞得高高的!”
  “哎,那你知不知道在在是什么意思?”
  陈在在扁起嘴巴,用力忍着不让泪掉出来,他说我不想知道,哥哥不要说了。
  他抓住哥哥的衣袖,我给哥哥泡脚吧,我们去泡脚吧,求求哥哥不要说了。
  “别拽我!妈新给我买的衣裳。”陈鹏飞拨弄开他的手,“今天不泡脚,我偏要给你上上课!”
  “在在就是啊,我叫你一声:哎!”陈鹏飞下巴一抬,语气像在喊路边一条野狗。
  陈在在低着脑袋,幼小的年纪还读不懂的屈辱和痛将他压进泥里,滚烫的泪如同绵长的血从他的心里奔涌出来,浸泡着他小小的、仍旧在呼吸的尸体。
  他真像一条小狗似的应道:在。
  “对喽,在在就是这个意思!记住了吗?”
  “记住了。”陈在在被隋妄抱在怀里。
  那一刻,哥哥的手臂和双腿就是他的苍天与大地。
  夏天的晚上,隋妄用一条薄毯把他围起来,面对面抱着荡秋千。
  隋妄的腿那么长,轻轻在地上一蹬就能荡出好高好远。
  柔软的风拂过小孩子毛茸茸的脸。
  隋妄叫他:“乖乖。”
  薄毯里钻出个圆圆的脑袋,“在!”
  “宝宝。”
  “在!”
  “Sweetie.”
  “在!”
  “陈在在。”
  圆脑袋撞到他脸上叭了一口:“在在在!”
  “记住了?在在是什么意思。”
  “陈鹏飞,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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