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生存指南(古代架空)——马甩刀

分类:2026

作者:马甩刀
更新:2026-08-21 21:04:11

  丢了什么,要去找,可是好像记不起丢了什么。
  每当在别人嘴里听到辜闳的名字,他都会恍惚一下,觉得那么不真实。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辜闳一直都不愿意来他梦里呢。再不来,自己就要忘记他的样子了。
  可是辜闳还是不来。
  不再刻书,由之的精气神急速垮了下去,就像是早已被掏空的枯木,脆弱的佯作繁荣的树皮被戳了一下,瞬间碎成了渣滓。
  他满头的白发大把大把地落下来,眼眶也深陷下去。他站在那里时,让人觉得靠近跟他说一句话,那怕是用很小声音,都足以将他震得摔倒在地。
  郑由之不再做别的事情,只守着言必中。不错眼地盯着他。
  言必中觉得好笑,说他庄周梦蝶,一个现代人,任凭自己陷在古代,把自己折腾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等我的任务时间节点到来,我就可以回去了,可是你,就算你能回到现代,还有什么用?”
  “你回不去了。”郑由之说。
  言必中冷笑一声,“你不了解历史监察部,我这次行程的坐标明晰,只要到了时间,即便我不想走,同事也会启动召回程序……”
  郑由之打断他,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历史……不,历史记载改变,你们的那个时空会怎样?”
  不等言必中回答,他就继续说:“会湮灭,是吗?”
  “什么是湮灭?”郑由之压根不管言必中了,开始自问自答,“消亡,归于零,还是归于无意义?”
  “我说过,你改变不了历史记载。”
  “这么久了,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郑由之说,“我或许不应该执着于某一本、某几本史书会怎么记载。其实不必是史书,只要是确凿无疑能够传世的书,其中记载了《衡治录》是由辜闳所写,就够了。比如……你们十分推崇的杨欢,她所写的书。”
  言必中终于露出了惊惶的神情。
  “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来自这个时间线上的未来。”郑由之眼看着言必中的表情渐趋崩溃,“你们监察的,守护的,无非是历史一念之差分裂出来的无数小时空中的一个,实在是太过渺小。实在是……太过狂妄。”
  言必中多么恨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啊。
  恨到甚至无法用现实的手段排遣恨意,恨到只能诅咒他,生生世世不得欢欣。
  谁知道他到底诅咒了多久,几天,还是几个月,总之,直到消失那一刻,言必中都咬着牙,不停地诅咒着他。
  也不知道,诅咒到底能不能应验。
  笑,等于欢欣吗?
  如果等于,那么,大概就没有应验。
  因为,看到言必中消失在自己眼前,郑由之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让人心惊肉跳的笑声,持续了那么久,那么久。
  郑由之第三次登上孤峰。
  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今天他穿了第一次来这里时的那身月白色的袍子,牵着闲逸,一步一步登上还未见有苍翠之色的山。
  雪化了大半,整座山都透出一种从土灰色中迸发生机的样子。
  孤峰的第一抹绿色的新芽,羞涩躲在无字碑后面,探出一小截颤巍巍的嫩叶。
  郑由之也终于可以来给墓碑刻上字了。
  他拔下头上的簪子,一笔一笔地刻着,边刻边念叨着,他现在可是刻字的行家,保准把这墓碑给刻得漂漂亮亮的,又埋怨辜闳太过冷淡,居然这么久,真的完全不来梦里看他。可是,说起来又是自己的错,拖着一直没来刻上字,当初辜闳说过的,他得在墓碑上刻上自己的名字,这样辜闳才能记得回来看他。
  不过,郑由之实在是刻得太过熟练,很快完成了,算起来,总共也没说多少话。
  当然,也不必说很多话。
  他拂去墓碑上的石屑,倾身吻在那个他只看一眼就想流泪的名字上。
  刻完这几个字,自己的簪子都被磨短了一截。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尾端,被磨出了一个尖,不算锋利,但好在,也不再钝得扎不穿皮肉了。
  闲逸长长地嘶鸣了一声。
  那墓碑上,用很漂亮的字刻着:
  双鸣由之同眠于此。
  潺潺的鲜血渗入旧坟旧塚,一条红线一样,紧紧拴着一对亡人。
  滴滴滴滴滴滴。
  “醒醒,醒醒。”


第54章 
  3,849字昨天
  滴,滴,滴,滴……
  郑由之急喘一口气,捂着脖子,直直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输液管,氧气管被扯得七零八落。手背冒出血珠来。
  他只觉得周围白得什么都看不清,随即毫无气力地又摔躺了回去。
  “医生医生,那个……郑老师,郑老师,快回来呀,你儿子醒啦!”
  郑听鉴是跑着来的,不知道哪里的水全打翻在胸前,衣服皱巴巴的,一头短发也乱糟糟的,狼狈极了。
  看着郑由之睁开的眼睛,她腿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扶着床沿大哭起来。
  老妈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她这辈子没受过什么苦,上学时成绩好,毕业后也不像同学们那样顾着挣钱争名利,而是挑了一个三线小城,一份清闲的工作。神经大条,随遇而安,对物质要求不高,只每天乐呵呵地研究她的历史。活得像个小孩,外表看起来也就年轻。
  可是郑由之昏迷不醒这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她就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郑由之觉得,老妈这一生经历的为数不多的所有苦难,都与自己有关。
  如果没有他,老妈这一辈子该是多么愉快闲适。
  连医生都说郑由之命大。
  这么惨烈的坠崖,幸存的人没几个,能顺利醒来的更是只有他一个。
  除了卧床四个月导致的身体机能无法短时间内恢复外,他的身体没什么其他的重大损伤。
  在医院观察两周之后,就回了家。
  明明医生说过了,他身体恢复得很好,可郑由之还是一天天地瘦了下去。
  吃不下饭,闻到饭的味道就反胃。为了不让老妈担心,他强撑着吃下去,回到房间就躲在卫生间里吐。
  也睡不着觉。
  闭上眼,全是辜闳的身影。说是身影,却越来越模糊,离他越来越远。有一天半夜,好不容易浅浅睡过去,又猛然醒来,他仓皇又徒劳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在梦里,完全想不起辜闳的样子了。只剩血红的一片,人形的轮廓,不断流下浓稠的血。
  由之也不敢再划自己的手腕。
  他不敢再看见血。别说血,就是看见一小点红色,都会刺得他头疼欲裂。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了周云年的感受。
  两段经历都是那么地真实,放在一起看,却又那么地割裂。他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到底是蝴蝶变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中变成了蝴蝶?
  到底是大梦一场,还是真真实实地经历了那一切呢?
  或许,植物人状态下,做的梦总是会比短暂夜晚的梦更显得真实一些。
  一切,都是他半年来做的梦。
  从来都没有辜闳这个人。
  从来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平行时空下的古代。
  老妈以前谈起历史的魅力,总说起李白的那句诗: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她还说,不光月亮,经过了那么多次的水循环,曾经落在古人身上的一滴雨,总有一天,能落到我们身上。
  可是前提是,得存在于同一条时间线上,同一个时空当中。
  如果是不同时空呢?
  月亮是不同的月亮,雨也是不同的雨。
  又如果,根本连不同时空都算不上,只是大梦一场呢。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上大学那会儿偷偷开的安眠药越来越少,他没办法再瞒着老妈再去开新的药。药片数量逐渐减少的焦虑让他更加睡不着觉,也更加依赖这药。恶性循环。
  渐渐地,他甚至连吃饭都彻底吃不下去了,坚持不到躲回房间就会全吐出来。
  由之知道,其实老妈也快撑到极限了。
  可是他实在没有办法。他真的很想佯装自己很好,可是他痛苦地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眼泪在往身体里面流,实际上已经将他淹死了,只是躯壳还没意识到而已。
  事情完全失控是老妈发现了他藏在纸巾盒里的安眠药的那天。
  发现了,老妈其实也没说什么,就像她一贯由之任之的教育方式一样,她总是很尊重儿子的隐私,也不太干涉他的个人生活与想法。
  可是那天晚上,由之仍旧睡不着觉的半夜,他听到了老妈惊恐的尖叫声。
  他赶忙跑去看,却见老妈也被自己梦中的尖叫声吓醒,还缓不过神似的坐在床上,眼神茫然。看到门边的由之,她立刻跑过去抱紧了他,不断收紧着胳膊,喃喃地说着:“别跳下去,求求你了,别跳下去。”
  郑由之想不起老妈多久没抱过他了。
  过去的他甚至会疑心,即便他很小很小,小得不能走路的时候,老妈也没抱过他。
  “妈,是我。”郑由之拍着老妈的后背,“你做噩梦了吗?没有人跳下去。”
  老妈抱着他小声哭着,似乎没听到他说话,还是嘟囔着:“别跳,别跳,小妹别跳。”
  这个夜晚,郑由之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他的妈妈,从血缘上来论,其实是他的大姨。
  而他的亲生母亲,在生下他三个月后,就因为产后抑郁自杀了。
  先是吞了一整瓶安眠药,被亲姐姐发现要带她去医院洗胃前,毅然决然跳下了楼。
  为了由之上学,他们换过两次房子。
  老妈那么喜欢晒太阳的一个人,却次次都买采光最不好的一楼。
  直到现在,郑由之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那天晚上郑听鉴情绪崩溃,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一大堆。彻底缓过来之后,她无比后悔,生怕自己让由之压力更大,状态更不好。
  可是相反,由之却毫无预兆地突然好转了。
  不带任何缓冲的,脸色变好了,胃口也变好了,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大病初愈的活力。
  眼看第二个学期已经开学两个月了,郑由之跟老妈商量起了复学的事情。
  老妈担心他还没休养好,说干脆休学一年好了,或者……反正他原本就对这个学校不满意,报到时还出了这种事,不如就利用现在这段时间,重新考一个学校算了。
  郑由之却很坚持,非要回去上学。
  还很严肃地拒绝了老妈开车去送他的提议。
  一到机场,他就先吐了两次。
  他不是非要去上学,而是快装不下去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