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近代现代)——她行歌

分类:2026

作者:她行歌
更新:2026-08-20 19:12:03

  之后的事,他不愿回想。
  全身每一处都传来迟钝的痛感。脖子、肩膀、后背,疼痛像潮水一样蔓延,缠住他整个人。
  双腿被分开的时候,胸腔里挤出难以抑制的惨呼。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凿开身体,那种剧烈的疼痛,比刚才所有的一切都要猛烈百倍、千倍。
  “二哥……”
  他在无意识的痉挛中喊出了声。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身体一样被生生撕裂。
  你不是让我别怕吗?你不是说很快就到吗?那你为什么还不来?
  被绑缚的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握着,指甲划过冰冷的床柱,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掌心攥紧又松开,抓不住任何东西。
  眼罩被滚涌而出的眼泪打得湿透。他终于痛哭出声,像被撕碎了一样,一声一声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求你了……二哥,来接我啊……”
  一直压在身上的人听见他的哭喃有瞬间的停滞。
  然而宋其真已经不能关注这些微小的细节,他很快失去意识,再次陷入昏暗中。
  她行歌
  蒋未之,你接到他了吗?


第9章 干净的侵害
  宋其真再睁开眼时,眼罩和手腕上的桎梏都已被除去。
  他躺在毯子下面,眼球迟钝地转了转。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刚刚做过的噩梦很恐怖,很真实。
  然而随着五感渐渐回来,他看见这个陌生的房间幽暗空寂,除了一张床一张柜子什么也没有,通往门口的方向有五六级台阶。铁质的大门紧闭,上面挂了锁。
  他听见对面狭小的卫生间里传来水滴声,一滴,一滴,是水龙头在渗漏。他嗅到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
  疼痛还在,从内向外地烧着,像有一把钝刀在身体里面来回拉扯。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发抖,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淌出来。他紧紧闭着眼,不敢掀开毯子看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回来。
  角落里扔着他的T恤和长裤,他努力挪动着身体,脚一落地便狠狠摔下去。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哭,他一点点爬过去,将衣服捡起来。T恤已经彻底烂掉了,他只把长裤勉强穿好。
  大脑里仍然一片空白。他离得那张床远远的,只敢缩在角落里。
  许久之后,房间里传来断续的、含混的哭声。
  这之后,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地下室,一只看不清脸的巨大怪物正缓缓向他逼近,然后扑上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将他的身体撕成两半。那怪物发出“嗬嗬”的气声,就在他耳边,让他想呕吐,想疯狂大叫。
  可嗓子像是哑了,完全叫不出声。他想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可他喊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来接他了,再也不会了。
  就在那只怪物要将他彻底吞掉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哐当哐当的,像要把房间掀翻一样。随后是脚步声。那脚步很急,夹杂着呼喊,有人在大声叫他的名字。
  “其真!”
  “其真……”
  随后,他跌进一个人的怀里。那人紧紧抱着他,脸贴在他额头上,声音发着抖,一声一声地唤他。
  他睁开眼睛,茫然看着抱着他的男人,费了些时间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宋其真终于崩溃。
  他死死抓住蒋未之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你不是让我别怕吗……你、你不是说很快就到吗……为什么还不来?”
  “二哥……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这些话早在那个噩梦里过了千万遍,如今终于说出口了。可说什么都晚了。
  蒋未之用力抱紧他:“对不起……对不起……”
  **
  宋原得知儿子出事后,立刻从国外飞了回来。
  病房外面,蒋望章狠狠甩了蒋和韵一巴掌。他指着这个最受宠的小儿子,气得面色青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确切的说,这一巴掌也是打给宋原看的。宋其真去会所接蒋和韵,他不但撂脸子发脾气,还把出了车祸的宋其真一个人扔在黑漆漆的山路上,这才出了事。而距离他们订婚,还不到一个月。说到哪里去,这都是蒋家的责任,跟蒋和韵脱不了干系。
  宋原当然不会因为这一巴掌就消气。但他眼下顾不上蒋家的态度,宋其真还没醒,他只希望儿子没事。
  化验报告很快出来,冰冷且具体:撕裂伤,多处软组织挫伤,散在淤青,及典型的吸吮性瘀斑。体内未检出精液及DNA成分,注射进手臂的不明液体经化验确认为短效镇静类药物。医生把报告递给宋原,说这种“干净的侵害”很常见,要么被仔细清洗过,要么对方从头到尾都戴着安全套。结论那一栏印着一行字:符合性侵后的身体痕迹。
  这个结果从宋其真被找到时已经在大家预料之中,但当它真正摆到眼前,依然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是宋原。他勉力站着,多年的商场沉浮让他不至于当众失态,可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蒋和韵站在走廊里,一副悔不当初、痛心疾首的模样。但宋原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蒋未之身上。
  自从他来到医院,蒋未之就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
  宋原已经知道,是蒋未之发现联系不上宋其真之后,第一时间报了警,也是他带人找到的宋其真。宋原赶到之前,是蒋未之把人送进医院,守着他做完所有检查,从手术室转到病房。等宋原赶到时,宋其真已经脱离危险。
  很快,负责此案的警察来医院补充核实几个细节。宋原在场沉默地听完了整个案发经过。
  蒋未之发现宋其真失联后,在路边找到对方掉落的手机,而那附近有紧急刹车痕,便果断报警。正是蒋未之提供的这些细节——精确的失联位置、刹车痕迹与遗落物的关联性——让警方在最短时间内锁定了第一案发现场的大致范围,并通过沿途监控锁定了那辆套牌商务车。
  山路监控显示,那辆商务车将宋其真劫走后,拐入海滨大道,随即消失在路段的视线盲区里。不久后,那辆车被发现遗弃在一处沙滩上。警方沿此线索追踪,找到海边一栋荒废的别墅,最终在地下室发现宋其真。
  从地下室的布置判断,对方应该是打算长期囚禁宋其真的。只是没算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从深夜发现失踪到找到人,前后只用了六个小时。
  警方初步判断,绑匪应该已经跟踪宋其真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宋其真平时不是待在学校,就是回家。虽然他总是一个人,可行程大多暴露在人多或监控密集的环境里,一直没找到下手机会。这次他临时深夜出门,又恰好落单,才被尾随而至的绑匪钻了空子。
  能这么快将人救出来,没有造成更坏的结局,最关键一环,是蒋未之最先发现异常,并提供了精确细节,否则六个小时内找到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宋家人不在域市,蒋和韵又弃之不顾,若不是蒋未之找来,甚至短期内都不会有人发现宋其真失踪。
  蒋未之什么都没说。但宋原心里清楚,这一夜,蒋未之做的事,比蒋家任何人都多。
  他数次目光复杂地看向蒋未之,在蒋和韵慌张无措、蒋望章惺惺作态的时刻,蒋未之始终克制而冷静地处理着一切,接受警察问询,完成笔录,一样不落。
  **
  宋其真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第二眼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宋原。
  宋原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领带松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几缕垂下来,和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商人判若两人。看到儿子睁眼,他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醒了?”
  “嗯。”宋其真声音有点哑。
  宋原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动作有点急,杯子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杯里插着吸管,宋其真微抬起头,就着吸管浅浅啜了一口,便别开眼。父子两人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护士进来时,宋其真已经半坐起来,背靠着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宋原站在窗边,把位置让给护士。他看宋其真配合地伸出手腕量血压,手腕上青紫色的勒痕明晃晃地露着,宋原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宋其真没有看他。不是故意不看,而是像平时那样——他们的相处模式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克制、得体、不越界,几乎没有平常父子之间那种亲密的相处时刻。
  护士走后,宋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问:“要不要转去私立医院?那边环境好一些,也安静。”
  这是宋原式的关心,不问你疼不疼,不问你怕不怕,只问最实际的问题。
  宋其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用了,这里挺好的。”
  宋原便没再坚持。病房陷入大段的沉默,过了很久,宋原说了一句:“你妈在飞机上了,晚上到。”楚娴从北欧飞十几个小时才能过来,中间还要转机。
  宋其真“嗯”了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见宋其真又慢慢躺下闭上眼,并不想交流的样子,宋原想起医生在病房外跟他说的话:
  病人若是性子平常就内敛敏感一些,最好不要过度刺激他,比如当众谈论病情,提起和案件有关的事。甚至过度的关心也会给对方带来压力。并不是所有人会向父母至亲寻求庇护,尤其是宋其真这样遭遇特殊创伤的成年男性,可能更多的是难以启齿。
  对这个儿子,宋原心里是愧疚的。
  他和楚娴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在宋其真很小的时候,两人就各忙各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儿子是保姆照看着长大的,性格从小就淡,对谁都不冷不热。后来一个人留在域市读书、生活,也从不跟他们诉苦。
  宋原和楚娴能给的,只有物质。学费、生活费、卡上的数字,一笔一笔从不短缺。可除此之外,他们也不知道还能给什么。
  宋其真养成现在这样的性子,宋原不奇怪。即便当初和蒋和韵订婚,他也是那副样子:不拒绝,也不见得多高兴。淡淡的,像在签一份没什么所谓的合同。
  宋原在病床前站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些无计可施的焦灼。他看着宋其真侧躺的背影,最终也只说出一句:“别担心,这事爸爸会解决。”
  说完,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蒋和韵正焦急地在门口徘徊。宋其真一醒来他就想进去,可被宋原拦在外面。见宋原出来,他两步冲过来,有些可怜巴巴地说:“宋叔,我想进去陪着其真,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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