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近代现代)——她行歌

分类:2026

作者:她行歌
更新:2026-08-20 19:12:03

  宋其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心里有块地方始终空着。熬到第五天,他终于能下床独立走几步,蒋未之依然没出现。
  花瓶里的重瓣百合换成粉色玫瑰,江且吟给花瓶换好水,听见宋其真突然开口问:
  “他呢?”
  江且吟手指一滞,停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很平常地说:“事情没处理完,他还没回来。”
  宋其真扶着床栏杆站着,半晌之后答了一声“嗯”。
  他还问过一次供体的事。查房的年轻医生被他问得一愣,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主任。主任说不方便透露供者信息,这是规定。宋其真就不再问了。
  术后第二周,宋其真的各项指标恢复理想,他开始尝试走更远的距离。打开门出来,他扶着墙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这一层位于楼栋顶层,有专用电梯直达,只设了两间特需病房。
  他靠着窗台喘了口气,眼睛往旁边的另一间病房看去。门关着,很安静,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样的病人。
  一旁的护工轻声提醒,该回去了,已经走得够远了。他点点头,由着护工搀着他往回走。
  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宋其真停下脚步,突然伸手推开了门。
  “宋先生,怎么了?”护工小声叫了一声,表情有些诧异,不知道宋其真为什么会如此。不过他并未拦着,只往旁边靠了靠,护住宋其真。
  这是间套房,格局和宋其真住的病房一样,穿过一个带拐角的玄关和小客厅,才能看清最里面的病床。
  病床的床头摇起来一点,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的弧度,床尾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一侧的监护仪还亮着屏,输液架立在墙角,挂着一只空了的输液袋。
  床头柜上有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搁在旁边,里面的水冒着微微的热气。窗台上,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粉玫瑰,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堆着,和另一间病房里的一模一样。
  这里到处都是人住过的痕迹,但却没有人。
  宋其真站在玄关没动,手扶着墙。护工轻扯他衣袖:“宋先生,我们回吧,这屋的病人可能出去了……”
  宋其真静了一会儿,脚步没再往里走:“嗯。”
  护工轻轻关上门,扶着宋其真出去了。直到脚步声很慢地消失在门后,躲在卫生间里的人才出来。他刚才躲得太急,后腰的伤口扯了一下,这会儿传来阵阵钝痛。他撑着墙缓了几秒,才慢慢走到床边躺下去,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天之后,宋其真每天都要沿着走廊活动一下,没再进另一间病房。他的时间很规律,每天等医生查完房,做完各项检测,午饭前会出来走一走。他的病最怕感染,所以没法下楼,活动范围仅限走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扶着墙上的扶手。护工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地隔着几步,保持视线可及的距离。
  走廊中间的消防门上嵌着一道窄长的磨砂玻璃,偶尔会有人影闪过。宋其真停下来看,那影子就不见了,只剩灰蒙蒙的一片。
  拐角处有一个盲区,墙壁凹进去一块,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着。那里没有灯,光线被切断,白天也暗沉沉的。他停下,侧耳听,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
  晴天的日子,阳光从玻璃外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也能切出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过一次,身后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术后第三周,宋其真各项指标基本稳定,医生通知可以出院。
  也就是在这一天,蒋未之回来了。
  他穿着常服,走进病房,跟宋其真说:“我回来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宋其真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眼睛,“嗯”了一声。
  蒋未之帮宋其真收拾东西,他动作有些慢,步子拖得很重,腰背不太能直得起来。江且吟赶紧拦住他:“你们说会儿话,我来收拾。”
  蒋未之便坐下来,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放到水果碗里,哄着宋其真吃一点。
  “其真,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回西北。”蒋未之说着,他怕宋其真反感或抵触,每句话都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小心翼翼。
  “你现在情况特殊,每天需要按时吃药,测量各项数据指标,还要定期复查,来回折腾很不方便,对你身体恢复也不利。”
  “我准备了一套公寓,就在公园旁边,那里安静,离医院不远。你家里原先的阿姨我已经让人接过去了,你先去那里住下,养好身体再做打算好吗?”
  蒋未之太了解宋其真,以对方的性格,怕是一出院就要回西北的。可肾脏移植非同小可,术后六个月内最怕感染,不能劳身劳心,要小心养着才行。
  宋其真安静听着,间或看蒋未之一眼。蒋未之头发长了一点,虽然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但颧骨上落了层很淡的青灰,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知道蒋未之说的是最优解,他也不会在对待身体上马虎,于是他很快地说了声:“好。”
  倒是蒋未之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下,然后全身倏地放松下来:“好,那出了院,我送你过去。”
  这套公寓虽然家具齐全,但一直没住过。早在宋其真手术前,蒋未之就让人每天过来打扫,又添置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务必让宋其真有个舒适的环境。
  两人进了门,阿姨一见到宋其真便红了眼眶。她张罗着将熬好的粥端出来,让宋其真趁热喝。米粒已经熬化了,烂稠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
  公寓不大,三室两厅的格局,采光极好。冬末的阳光从南面的落地窗铺进来,落满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几枝玫瑰开得正好,旁边放着几本最新的画册,都是宋其真喜欢的。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做了软包,看不到一点尖锐部分,地板上的米色地毯柔软,随时能坐能躺,阳台上放着一只电动泡芙沙发,特别适合睡懒觉。
  趁着宋其真喝粥的空档,蒋未之拿了几张便签纸,将所药物使用说明写好,贴在医疗箱上。把要多吃的和忌口的食物写好,贴在冰箱上。其他注意事项,也一条条写好,贴在显眼位置。


第54章 一团棉花
  宋其真在公寓的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就只是看书画画晒太阳。蒋未之刚开始几天来一趟,后来见他不抵触,便几乎每天都来。
  当初离开时太决绝,宋其真把所有东西都处理掉了,没想到还有回域市的一天。如今住的是蒋未之的房子,宋其真似乎没理由赶人。不过蒋未之很识趣,从不做越界的事,不会让人感受到丁点不适。他在宋其真住进来的第二天便换了电子锁,来之前发消息,进门前敲门,进门后也只在客厅待着。
  宋其真确实起过做完手术就回西北的心思,但身体状况不允许他任性,也只能如此。
  那些情绪已经不重要了,能活着,就很好。
  蒋未之一般在下班后过来,陪他一起吃晚餐。两人都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餐桌上一顿饭下来说不了几句话。吃完饭,蒋未之会检查宋其真当天的数据监测情况,叮嘱几句注意事项,也会帮阿姨收拾下房间,十点钟之前盯着宋其真去睡觉,然后才离开。
  术后第二个月时,宋其真的健康状态有些反复。有一次晚上烧到39度,他倒在床上不想动,想扛过去,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疼醒了。看看表,凌晨三点,他不想麻烦阿姨,便爬起来,去客厅找药。
  刚一出来,就被沙发上一道身影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宋其真扶着门框,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靠坐而眠的人。
  蒋未之掀开身上的毯子,有些急地站起来,去扶宋其真手臂:“怎么了?难受吗?”他抓住宋其真胳膊,又去摸对方额头,脸色已经变了,“你发烧了,先躺下,我去拿药。”
  等伺候人喝完药躺下,蒋未之又找了退烧贴敷在宋其真额头,才松了口气,解释道:“吃晚饭时我看你没什么精神,脸也红,怕你发烧,就没走。”
  他等到宋其真进了卧室,怎么也无法放心,便和阿姨说了声,想着就在沙发上对付一晚,万一宋其真有事,他也能及时发现。
  “应该是昨天下午着凉了,以后中午开窗,只开半小时,不要坐在窗边。”蒋未之慢慢说着,脑海中划过每一个让宋其真发烧的可能。
  宋其真轻轻翻个身,高烧让他神志昏沉,咕哝了一句:“你也去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身上出了汗,宋其真迷迷瞪瞪踢开被子,下一秒,被子又神奇地回到身上。他有些烦躁,闭着眼:“热……”
  被角打开一条缝隙,热气出去了些,又盖回来。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盖好。”他又拿脚想踢开,脚心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轻轻按下去,带有薄茧的指腹刮擦着脚心,酥酥麻麻的。
  宋其真有个小毛病,自小喜欢挠脚心手心。小时候睡觉前,保姆都得在一旁给他抓一抓,他才能睡着。后来长大了些,他不好意思再劳烦保姆,这毛病便改了。长到十几岁上,有时候来蒋家找蒋和韵玩儿,少年没那么多顾忌,偶尔赤脚躺在沙发上,支使蒋和韵给他抓脚心。
  有一次被蒋未之看到,宋其真不好意思,立刻坐直了,尴尬地叫了一声“二哥”。去塞伦盖蒂那一年,两人住在一间房间,宋其真认床,蒋未之便将他的脚拖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给他挠脚心。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可有些习惯,改不掉。
  得到安抚,宋其真往枕头里埋了埋脸,呼吸更加舒缓绵长。
  早上睁开眼,墙上的时钟已指向十点。阿姨见他揉着眼睛出来,将熬得细软的粥端上来,盯着他吃下去大半碗。
  等他吃完,阿姨边将体温计夹进他腋窝,边说着:“蒋先生出门前说,一定要用这个再量一遍,不要用额温枪。”
  冰凉的体温计贴上肌肤,激得宋其真抖了抖:“早上他在?”
  “昨晚就没走。”阿姨让他不要动,又给他肩上搭了件外套,“上半夜在沙发上坐着,下半夜在你房间里守着。要不是他在,你这会儿怕是还烧着。”
  宋其真沉默了一会儿。体温计量好了,阿姨放在阳光下看,彻底退烧了。
  见阿姨拿着手机拍体温计的照片,宋其真忍不住问:“做什么?”
  “蒋先生出门前嘱咐过,一定要拍照片给他。要是还不退烧,就得去医院了。”
  宋其真又沉默下来。
  宋其真没事了,倒是蒋未之累倒了。
  肾移植术后供者的体力恢复需要时间,前三个月尤其明显。蒋未之白天照常处理事务,晚上来公寓,体力透支到极限,病来如山倒。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