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近代现代)——她行歌

分类:2026

作者:她行歌
更新:2026-08-20 19:12:03

  两人都沉默下来。和陌生人的几句话,让蒋未之的感官渐渐归位。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全身僵硬,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终于熬到第二天上午,家属有十分钟探望时间。
  宋其真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监护仪的绿点一下一下地跳。他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听到声音,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蒋未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宋其真搁在被面上的手背。那只手很凉,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泛着一层淡青。宋其真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有没有认出眼前人是谁。
  “其真,我来了。”
  蒋未之慢慢俯下身,将额头贴在宋其真的袖口上。他擅长强硬,从不妥协服软,可在意外面前,原来他可以做尽一切卑微之事。
  “再观察两天,你就可以出ICU。我已经约好专家,带你回域市做后续治疗。”蒋未之低声说着,“等你好了,想做什么继续做,想去哪里都可以。”
  “不要怕,我一直都在。”
  探视时间很短,蒋未之大部分时间都等在ICU门外。
  这天中午,脸上盖着白布的老人被推出来,他看着那个递给他包子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人原来这么脆弱,瘦得皮包骨的老人躺在床上只剩一点起伏,看不出形状。
  他的其真也很脆弱,从之前的日子里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好不容易把自己一点点拼起来,却又要面对疾病和意外的折磨。
  他能给出什么呢?蒋未之用力擦一把眼睛,浑浊的视线难以聚焦。
  他如今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宋其真。所以他愿意给出一切。
  三天后,宋其真总算稳定下来,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他已经清醒,只是还不能动,也说不出话来。蒋未之不离眼地陪着,眼底的乌青和红血丝让他看起来反而更像病人。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犹豫着要不要给这位家属也量一下血压。
  “其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蒋未之坐在宋其真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宋其真的指尖是凉的,蒋未之便用两只手拢住,慢慢焐着。
  “已经找到合适肾源,你必须要尽快做移植,所以我要带你回域市。”不知为何,蒋未之似是不敢抬眼看宋其真,只轻声慢语地哄着。
  “你说,和我多待一秒,都很痛苦……我知道,我记得,可现在情况不同,你不要怪我,也不要生气。咱们先把病治好,等你没事了……我再走,好不好?”
  宋其真手指动了动,蒋未之不敢握得太紧,又怕宋其真是哪里不舒服,松了松,低头检查监护仪上的数字,确认没有异常后才重新把手拢回来:“等回到域市,我就不烦你了,你安心手术,其他的事不要想。”
  很快,有医生进来查房,蒋未之立刻让开。三个医生围着宋其真,翻病历、听心音、看瞳孔,蒋未之就站在几米之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穿过医生之间的缝隙,一瞬不瞬地落在宋其真脸上。护士拔针的时候宋其真皱了皱眉,蒋未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宋其真始终没有说话。医生重复了一遍需要转院进行肾脏移植手术的决定,蒋未之看到宋其真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周后,宋其真转入域市最大的医院,等待配型和移植。
  各项术前检查密密麻麻排满了日程,抽血、CT、B超、心电图、胸片,宋其真被轮椅推着从一个科室到另一个科室,蒋未之从未离开过半步。检查间隙,宋其真闭眼休息的时候,蒋未之就坐在旁边翻手机,屏幕上是看不懂的移植文献和免疫抑制方案,页面划得很慢,他仔仔细细一条一条读过去。
  大部分时间,蒋未之一言不发,只是将宋其真的手握得很紧。有一次宋其真咳了两声,蒋未之立刻站起来按呼叫铃,等护士进来检查完说没事,他才坐回去,手心里全是汗。
  手术前一天,蒋未之出去了一趟。再回来,他换过衣服,也洗过澡,头发还未完全吹干。
  宋其真看着他,感受到他掌心里灼热的温度。蒋未之这几日瘦了很多,下颌线条紧绷着,眼窝陷下去,颧骨上面浮着一层疲惫的青灰色。他今天穿了一件棕色毛衣,领口翻出来,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就这样弓腰垂首坐着,像这世间任何一个正经历劫难的普通男人一样。
  原来无坚不摧的人也会无能无力,也会恐惧。
  “配型结果很好,”蒋未之说,“血型一样,点位也匹配得不错,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他顿了顿,拇指在宋其真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你什么都不用想,进去睡一觉,出来就好了。”
  宋其真还是看着他。蒋未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自己拇指摩挲的那一小块皮肤。
  “其真。”蒋未之叫他的名字。
  这次停顿了很久,蒋未之低下头,额头抵在宋其真的手背上。
  宋其真感觉到他的手在抖。蒋未之的额头是热的,鼻息扑在宋其真的指缝里,潮湿而急促,又被他拼命压下去。
  “等你好了,”蒋未之的声音闷在宋其真的指缝里,“我们再说。”
  宋其真想问他再说什么,也想说你别发抖了。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极其缓慢地回握了蒋未之一下,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蒋未之整个人僵住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角那一线湿意被他飞快地眨回去。他把宋其真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又伸手把宋其真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宋其真一眼:“好好休息,明天我来送你进手术室。”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后背微微弓着,似乎无法承受。宋其真看到他的肩膀轻颤,幅度不大,却骗不了人。
  蒋未之出了病房,并未走远,而是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
  术前他还需要做最后一次抽血和心电图,医生进来又嘱咐一遍注意事项,蒋未之认真听着, 医生再次告知,切除一侧肾脏后,剩余肾脏可能出现代偿性功能障碍,长期健康存在不确定性。蒋未之不等医生说完,已经在捐献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栏签上名字。
  捐献肾脏并非临时起意。早在宋其真单侧肾脏功能指标下滑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蒋未之就开始寻找过肾源。他做事向来周全,只希望宋其真永远用不上,又害怕哪天真的要用,却两手空空。
  他当时同步做了配型。HLA配型六个点位中有五个匹配,虽然不是完美匹配,但已经是活体肾移植中非常理想的结果。加上两人血型都是O型,没有预存抗体,移植在免疫学上可行。
  他做了万全准备,没想到真有这一天。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他能配型成功,如今又能迅速完成移植,这让他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在关键时刻,能救自己爱人一命。


第53章 另一间病房
  手术当天一早,蒋未之就出现在病房。他穿戴整齐,西装外套一丝不苟,头发也收拾过,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场合。
  他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在医生第二次进来催促时,才慢慢揉了揉宋其真的头顶。宋其真觉得他的手很大,掌心很软,和平常不太一样,声音也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就像……小时候坐在他旁边吃饭,一颗小番茄滚到地上,宋其真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捡,蒋未之很自然地将手放在他头顶,以防他被桌角撞到。
  等小番茄捡起来,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便如现在这般,轻轻揉他发顶。但对方并不看他,只是等他坐好,从他手里拿过那颗番茄,又从自己盘子里夹一颗新的,递到他跟前。
  爱存在了很多年,和恨一起,都长进骨头深处,无法拔除,只能溃烂发脓。
  “其真,我今天要出趟差。”蒋未之说话很慢,似带着无尽愧意,“不用担心,手术会很顺利的,等你再醒来,就完全好了。”
  “其他事不用考虑,你只管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他事无巨细嘱咐着,好似自己短时间内回不来的样子。
  宋其真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他要去哪里,但蒋未之等了一会儿,宋其真最终也没问出来。
  “是国外有个项目不太好,我得去盯着,最迟十天后回来。”蒋未之解释得很细,又说了自己几点的飞机,去了还要倒时差,所以没法在宋其真清醒后第一时间打电话。
  他觉得或许宋其真并不想知道这些,但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宋其真需要他,想要他在身边,想要他早点回来。哪怕有一点这个念头,蒋未之都会恨自己不能分成两半。
  但宋其真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自从出事以来,一直都很安静,有时会看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在看不见的角度默默流眼泪,没人知道此刻的宋其真心里在想什么。他越是这个样子,蒋未之就越心疼,心疼到星星月亮都想捧给他。
  末了,蒋未之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之后我会让且吟来照顾你,你有需要就和她说,不用不好意思,我付了很多钱的。”
  医生又进来催,让蒋未之尽快离开,理由是病人要做术前准备了。但宋其真知道,他的手术排在中午,不需要这么早做准备。
  蒋未之离开病房之前,将宋其真被角掖好,最后在他手背印下很轻的一个吻。
  **
  眼前闪过的画面从纷繁杂乱到逐渐清晰,宋其真的五感也从沉滞的梦境中醒来。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边一小块地方,画下一道浅浅的金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意识慢慢聚拢。
  有医生进来,告知他手术很成功,又说了些别的。江且吟连声道谢,追问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声音和悦温柔。送走医生,江且吟将一束百合插进床头玻璃瓶里,又去调整窗帘,不让阳光照到宋其真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查房,换药,抽血,量体温,输液,药物通过留置针流进身体,滋养着身体里陌生的器官。护士每天在床头的小白板上写下新的数字,肌酐值一天比一天低,从四百多降到两百多,又降到一百出头。
  江且吟每天都来,有时追着医生问各项指标变动,有时盯着护工安排饮食起居,一件小事都要反复确认。偶尔她也会和宋其真说说外面的事,公司、画廊、无人区,宋其真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听着听着,便沉沉睡过去。
  肾脏移植术后最忌感染,因此病房探视控制得极严。除了固定的护工和几乎不离左右的江且吟,再没有第三张面孔出现过。宋其真也从未动念联系母亲,以他现在的体力与心绪,已没有余力应对更多人。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