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近代现代)——她行歌

分类:2026

作者:她行歌
更新:2026-08-20 19:12:03

  车队在兰州休整那天,张行在青旅门口撞见宋其真。青年背一只登山包,站在路边看地图,神色寡淡,不像游客,倒像在找一个容身的地方。后来晚上在一家小酒馆又碰到,张行便走过去搭讪,两人聊了几句,他得知宋其真要去无人区,一个人,没跟车队。
  张行叼着烟笑了一声:“那你挺勇的。”又说,“我这儿正好缺个人,一起走吧。”
  宋其真没犹豫太久,也没问路线和计划,便说“好”。
  后来两人熟悉了,张行教育宋其真,以后在外边不要碰到别人搭讪就跟着人走,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也很危险,何况还是去无人区。宋其真反问他,你在路边随便拉个人就敢往自己车队里带,难道不害怕?
  张行说:“你这双眼睛透亮透亮的,能有什么坏心思?”
  宋其真笑着怼他:“你也不怕我给你拖后腿。”
  他们在兰州停了三天,四辆车,八个人,再加上一个误打误撞进来的宋其真,凑成一支不算大但也绝不单薄的队伍。路线是从兰州出发,经张掖、嘉峪关,然后经玉门关外无人区,最终抵达敦煌。
  事实证明,宋其真一点也没拖后腿。
  行程中有大段连导航都飘红的路段,砂石、搓板、盐碱地轮流伺候,稍有不慎就陷车。宋其真换轮胎时弄得满身满手泥,涉水时会把头车顶到岸边,风沙来临时先护着其他队员。而且他极聪明,善于应变,不懂的现学,且一学就会,苦活累活也从不推脱,凡事把整个车队安危放在最前面。
  但他和这一队糙老爷们又很不一样,这不一样难以形容。宋其真周身自带一种疏离和隔阂,仿佛无论他经历再多凶险,身处多么复杂的环境,冲锋衣多么凌乱肮脏,他骨子里的内核都稳,像连绵的山脉,任凭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
  一张脸更是漂亮到任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程度。
  玩车的人大多有钱有闲,张行知道宋其真也是。但他不仅有这两样,还有别人没有的松弛和骨子里的无所畏惧。
  从宋其真的言行举止和生活习惯上,见过太多人的张行很快就掂量出来,这位不是简单一个“富足”能兜住的。当初鬼使神差开口邀他入伙,一半是车队确实缺个人,一半是宋其真要一个人去无人区太危险。起初张行只当他是富贵日子过倦了,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可接触不过几天,张行已经把自己那点先入为主的判断全推翻了。
  要说宋其真哪里不合群,也就一件事:只要一闲下来,他准是一个人坐到远处去。要么望着某片戈壁发呆,要么掏出本子慢慢画几笔,从不往人堆里凑,也不参与队员们的闲聊起哄。
  宋其真的行李不多,除了必要物资和证件外,就只有几本速写纸和十几支画笔。他从不说自己的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孤身一人去无人区。
  落日正从戈壁尽头往下沉,将地平线染成一条窄长的橘红。
  “明天就进无人区了,五天四夜,全程一千公里,你做好准备了吗?”张行又开了一罐啤酒,望着远处的落日,问道。
  宋其真点点头,也开了一罐啤酒,慢慢喝着。
  “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穿越无人区听起来浪漫刺激,实则异常凶险,即便张行走过无数次,也要提醒宋其真。
  宋其真沉默下来,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没逃过张行的眼睛。宋其真对于难以回答的问题向来沉默应对,这一路走来,每当大家聊起家庭和过去,他都如此。张行虽说心中有数,但宋其真就像一个引人拆解的谜团,张行总是忍不住想要探究。
  “你呢?”宋其真淡笑一声,“常年在西北,挑战了无数次穿越,应该不是为了自由吧。”
  一句反问倒是把张行干沉默了。
  “你这双眼睛看人真毒。”张行咽下啤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三十多岁了,老家在临近的一座省会城市,家大业大不缺钱,但他这些年很少回去。这些事在车队里不是秘密。大家都以为他热爱西北,热爱自驾和自由,但实则他留在这里有更隐秘的原因。
  “十年前,我有过一个爱人。那时候年轻气盛,对大自然敬畏心不够,只想着刺激。”这件事藏在张行心里很多年了,他从未向外人吐露过。
  “在一次穿越时,我们被困戈壁。后来,我下车去找救援,回来时发现他不见了。我猜他应该是见我许久不回,下车找我,然后迷了路。”
  从张行嘴里说出来的这段话很短,却极其残忍。宋其真面色微变,看向对方。
  张行望着天空,好像又回到十年前那个黄昏,脸上有种麻木的冷静。
  “后来救援到了,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张行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意。平常爽朗的男人掀开外表,露出痛苦底色。
  “所以你留在这里,是一直在找他吗?”宋其真轻声问。
  张行捏扁啤酒罐,没回答是或不是,过了许久,扔下一句:“是很解压。”
  人不该被过去困住,该往前走,要勇敢,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些话宋其真听过太多遍,每一句都像在岸上喊一个溺水的人“你游出来啊”。真正被吞没过的人才知道,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在真正的苦难面前,连一片浮木都算不上。所以宋其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你想过,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吗?”
  张行又恢复笑容,很平常地说:“那就一直找。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办不到。”
  宋其真转过头,眼眶微红。
  “好了,别难受了。”张行在他肩上拍了拍,掌心很沉,“这些年我都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人嘛,总得有点想要的东西,攥着才能活下去。”
  “不怕你笑话,要是哪天真找到他了,我可能活得没这么有劲头了。”
  宋其真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慢慢从指缝漏下去:“毕生追求的东西,真得到了,不一定快乐。”
  张行也看着那把沙漏完,隔了一会儿说:“因为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营地已经点起篝火,有队员遥遥冲他们招手,喊他们下来吃饭。两人并肩坐在沙丘上,谁都没动。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听你说要一个人去无人区,总觉得不对劲,便想着拉你入伙。”张行叹了口气,直言道,“即便一个人再孤独,也有在乎他的人。你这样一个新手,贸然进无人区,若是出了事,在乎你的人得多痛苦。”
  在乎我的人吗?宋其真脑海里闪过父母、朋友、同事,可能没有他,他们的生活并不会受影响。
  张行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试图调节气氛:“别告诉我没有在乎你的人。”
  宋其真脑海中闪过最后一张脸。
  “不重要。”他笑了笑,将喝完的易拉罐捡起来,又去拿自己的纸笔,“张哥,去吃饭吧。”
  次日一早,天还没彻底亮透,车队已整装待发。四辆车在沙地上排成一列,引擎低沉着预热,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寒凉的晨风中散得很快。
  张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切出来,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我是头车,我们即将进入无人区,各位做好准备。”
  后车依次跟上:“抄收。”
  张行没再多说,松了手刹,头车率先碾过一片沙砾,朝西边开出去。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跟上,保持着一百多米的间距,像一串连起来的珠子滑进大地的缝隙里。
  玉门关的界碑在身后越来越远。半个小时后,最后一点人工痕迹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
  地面从沙砾变成大片大片的盐碱壳,车轮碾过,像碾过干裂的河床,白花花的,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再往前开,盐碱又渐渐过渡成细沙,沙面被风梳出一道道平行的波纹,从车头一直铺到天地交接的地方。
  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把车辙边的浮沙卷起来,贴着地面飘几米,又落下去。
  车队在这样空旷的沉默里缓缓西行。对讲机偶尔传来张行简短的通报:前方三公里有搓板路,避开右侧那片沙。
  宋其真坐在副驾,靠着窗,头微微偏着。窗外的土地不断变换着纹理和颜色,从褐到灰到浅金,又回到褐,大片的、无边际的铺陈在沉默的世界里。
  张行又冲着对讲机说了一句:“注意胎压,地面软了。”
  几辆车同时慢下来,陷入了一场无限蔓延的静默里。车队一路走走停停,众人越来越沉默,大家都感受到天地间自己的渺小,敬畏变成凝重。
  车队进入一段平缓路段,张行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转头看了眼宋其真:“想什么呢?”
  “觉得自己很小。”
  宋其真低头看自己的手。和外面无边无际的荒芜比起来,这双手和这具身体,小到不值得被任何东西记住。平时盘踞在心里的那些事也忽然变得很轻,不值一提。
  他想起张行说的“自由”。自由是什么,他不太确定。但他现在感受到的,是被赦免一样的虚无和放松。
  “在这里,连痛苦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张行哈哈一笑,“那就让它们都滚蛋。”
  宋其真闭上眼,太阳穴靠着窗玻璃。玻璃微凉,随着车轮微微震颤,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土地接纳,不需要成为谁、不需要解释什么、不需要把过去整理干净才能面对明天。他只是一个正在穿过无人区的人,和一块石头、一粒沙没什么区别。
  无人区冷漠,也温柔。 不会拥抱他,不会劝慰他,只是让他活着,走过一段很长的路,然后发现,他还能走下去。
  她行歌
  周六也更


第50章 透明的星星
  蒋未之退出视频会议,结束今天最后的工作。
  窗外夜色正浓,异宝跳到桌子上,喵呜几声。蒋未之伸出手,异宝便跳到他怀里。一人一猫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异宝,其真进无人区了。”蒋未之的手指轻柔拂过猫背,声线不太平稳。
  他不会干涉宋其真的行程,也不会拦着宋其真做任何事。他只是想知道人在哪儿、安不安全。想要这个,对他来说并不难。
  兰州那边的人一早就安排好了,但只敢隔着很远的距离跟着。宋其真十分警惕,也敏锐,但凡发现身后还有人缀着,那之前所有的克制就全白费了。所以兰州的人只跟到宋其真上了张行的车,便收住脚,再没往前。车队一路往西,出了城就再也跟不上了,几个人留在兰州原地待命。
  蒋未之当天就查了张行。正规车队,常年在西北跑穿越,经验老道,这些年带过的队伍没出过事。人也正派,在圈子里口碑不错。他把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什么隐患,才关了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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