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近代现代)——她行歌

分类:2026

作者:她行歌
更新:2026-08-20 19:12:03

  宋其真任他抱着,视线越过蒋未之看向远处:“我要我爸出狱。”
  蒋未之滞了滞,斟酌着措辞:“其真,你父亲的案件已经法定程序审结,判决已经生效,我不可能左右的。”
  宋其真垂着眼。他当然清楚,宋原的罪名和刑期从事实认定到法律适用,都没有程序瑕疵。蒋未之做的,只是把事实呈递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宋原的选择,宋原的错,最终由宋原自己承担。
  他提出这个要求,本就不是真正目的。
  “那我要接手源成接下来的事务和工作。我要像正常人一样出门,自由活动,你不准再派人跟着我。”
  蒋未之的手依然握着宋其真的后颈,慢慢摩挲的动作停了停,指腹滞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眼底沉下来。宋其真没再说话,就这么等着,神情平静。他仿佛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便蒋未之当场翻脸,或者即刻推翻刚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的承诺,他都不会惊讶。
  “好。”蒋未之最终说。
  他停顿片刻,指腹重新在宋其真后颈上轻轻蹭了蹭,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算不上商量,更像是在划定一道底线:“我们仍然要住在一起,无论你白天去哪里,晚上都要回家。”
  宋其真撑住蒋未之肩膀,往外拉开距离。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墙面上。壁灯把蒋未之的身形打在那里,高大的,稳固的,即便是此刻这样一个近乎乞求的姿态,落在那道影子里也依然牢不可破。宋其真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个人总能在任何条件下,哪怕是被动的、退让的那一方,也能从缝隙里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微末,把它攥在手里,不肯松。
  “行啊,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宋其真淡声应下,目光从墙上收回来,垂在毯子边缘。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我要见我妈妈。”
  宋其真说完,转过头重新看向蒋未之。他终于也学会了蒋未之的处事方式,在对方已经退让的间隙里,再一次压榨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一桩一件地提,像在签一份双方都要恪守的协议。
  蒋未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冷淡,还有一点藏在最底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试探。蒋未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宋其真,提要求的时候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点恃宠而骄的笃定。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刺痛难以忽略,最终只能说“好”。


第41章 那你自首去吧
  蒋未之这次倒是说话算话。他不再拘着宋其真出门,也不过问宋其真白天的去向,但给宋其真划了一道明确的门禁线:晚上八点之前,无论他在外面做什么,必须回来。
  宋其真似乎也无所谓这条线的存在。他通常早上出门,去学校处理毕业材料审核,偶尔去之前经营的画廊看看。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源成位于域市的分公司里。
  对于源成的事务,他逐渐接过宋原手中的权杖,以分公司为支点,低调而系统地梳理整个盘面。几家尚在盈利的分公司虽然被蒋未之切断了与天望之间的业务往来,但它们在行业内积淀了二十年的客户网络、技术储备和供应链关系,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瓦解。宋其真在源成几位元老的帮助下,重新搭建供应渠道,谨慎接洽潜在的合作方,在几乎不借助外部融资的前提下,维持住了各业务线的基本运转。
  他同时调用了源成分公司现有的财务与法务团队,按资产类别、权属状态、变现能力逐项清点,将源成旗下所有优质资产从债务泥潭中剥离出来,形成一份清晰可溯的资产清单。
  整个过程他都是光明正大地推进,没有刻意遮掩,也无所谓蒋未之是否安插了眼线。蒋未之知道他在做什么,那些报表和动向会定期汇总到桌前,但他从头到尾没有阻止过。
  宋其真在一家茶室里和楚娴见了一面。时间地点都是他定的,偏僻、安静,窗帘半拉着,桌上的普洱续了两道水,从浓喝到淡。
  楚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腕上的玉镯松垮垮地滑到小臂中段,衬得骨头格外分明。她看着宋其真推门进来,眼眶倏然红了。
  母子俩已经很久没见。上一次面对面坐着,还是宋原案发之前,后来楚娴辗转在东南亚,替宋原善后那些烂摊子,也四处托人递话,想见宋其真一面。可宋原的案子到了那一步,早已不是她能斡旋的,判决落定之后,她更是连儿子的面都见不着。电话打不通,消息递不出去,人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了外面,惶恐无措地熬了许久。
  没想到前几天,宋其真主动联系了她。她不知道宋其真用了什么办法,让蒋未之松口,但想必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其真,你瘦了。”楚娴有些哽咽。
  宋其真坐在她对面,把壶里凉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泡:“妈,我没事,您不用担心我。”
  他语气平静,眉眼淡漠,和之前的样子大相径庭。楚娴只觉得儿子遭了此难之后,突然之间就长大了,心里更是绞得发紧。
  “源成的事你能不能不要管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打算,但是其真,听妈妈一句话,源成咱们不要了,你跟我去北欧,离开这里好不好?”
  宋其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又稳住。
  楚娴现在只想带宋其真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别的都是身外之物:“那些东西,就算你现在一点点捡回来,将来还是捏在别人手里。蒋未之看似不管,可你一旦越界,他指不定又要做点什么。你爸爸已经是这个结局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出事。我们离开这里,过平静的生活,比什么都强。”
  宋其真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碰着木托盘,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垂着眼看杯中浅褐色的茶汤,茶梗沉沉浮浮,最终都落了下去。
  “妈。”他开口,声音异常冷静,“第一,我走不了。”
  楚娴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微微收紧。
  宋其真抬起眼,看着她:“我的证件全在他手里。身份证、护照、所有能用来买票的东西,我都见不到。我这段时间出门,他确实没派人跟着,但我在哪儿,见了谁,待了多久,他都一清二楚。你信不信,只要我动了离开域市的念头,人还没到机场,就会被带回去。跟上次一样。”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楚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玉镯往上推了推,指节攥得发白。
  宋其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往下说:“第二,没道理。”
  源成的人脉、宋原打拼了半辈子的根基、他自己被圈养在隐秀园里一日日消磨掉的光阴和心气,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楔子钉进骨头里。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蒋未之说过的那些话,他每个字都记得,翻来覆去嚼了太多遍,已经嚼不出什么滋味了,可那份疼还实实在在地烙在身体里。他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更没办法在蒋未之不付出代价的情况下,自己先转身逃开。
  “没道理受害者要躲避,要逃亡,而施暴者稳坐高台,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一定要留在域市,接手源成,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赢过他。我知道赢不了,财力、人脉、手腕,样样都差着十万八千里。我做这些事,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公道。哪怕毫无胜算,也不要做一个连质问的权利都没有的弱者。”
  楚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宋其真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无用。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捂住脸,恨当年自己没有拉住宋原,也恨如今的自己除了劝儿子“放弃”之外,拿不出任何真正能帮到他的办法。
  沉默了很久,楚娴终于放下手,眼眶通红,声音哑着:“其真……”
  “妈,”宋其真覆上楚娴的手,“你不要再管源成的事了,也不用担心我,你今天就回北欧,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回来了。”
  事到如今,母子俩都想让对方离开。
  楚娴摇摇头:“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当年那些伤害莫锦书的人,蒋未之一个都没放过。宋其真已经受到牵连,如今又要在公司层面上和蒋未之对着干,若对方知道了,会用什么手段来收场,她不敢往下想。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他母亲,莫——”楚娴着急之下脱口而出,可话说到一半就猛地刹住。
  “什么?”宋其真皱眉,握住楚娴的手,隐隐觉得不对。
  “没、没什么。”楚娴抽回手,有些慌乱地掖了掖头发。
  这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此前在和父亲的对话中,宋其真也有这种异样感。似乎父辈之间隐藏了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涉及到蒋未之的母亲莫锦书。
  他正要问清楚,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楚娴接起电话之后没有回避宋其真,说的都是公事,宋其真从双方的对话中,听出是北欧那边让楚娴尽快回去。
  等挂断电话,母子两人被打断的话题并没再继续。宋其真看一眼腕表,晚上七点,他该回隐秀园了。
  “妈,我买了今晚的机票,一会儿您自己去机场,我就不送了。”
  这次是他主动联系的楚娴,安排见面、买好机票,他都是光明正大的来。来之前,他就知道楚娴会劝他走。但这一面是必须要见的,必须确保楚娴安全,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我这边有法务和财务,也有朋友帮忙,您不用担心。”他不欲说太多,只能含糊其辞,“这边事情一结束,我就想办法离开。”
  话已经说透,楚娴也知道自己留下无益。她的存在,甚至可能会更加激怒蒋未之。她离开域市,才是目前最佳选择。
  分别前的最后一刻,楚娴突然问:“绑架你的人,是他吗?”
  答案显而易见,楚娴有此一问,也不是为了揭宋其真的创口。宋其真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不同,冷静地点了下头:“是。”
  楚娴闭了闭眼,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茶杯在她手里抖了一点茶水出来,她料到了这答案,却依然手不稳,然后惨笑一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因果报应。”
  “可是这恶果不该让你承受啊!”随后,她声音尖利了一点。
  “妈……”
  “其真,我知道你想报仇,可是你斗不过他。所有的事就算了吧,到此为止好不好?不要再试图挑战他了,好不好?”
  宋其真微微皱眉,他刚才那番话已经表明态度,楚娴明明已经有所松动,可提到绑架事件,她又变得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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