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近代现代)——她行歌

分类:2026

作者:她行歌
更新:2026-08-20 19:12:03

  方仑脸上瞬间闪过的错愕没有逃过宋其真的眼睛。
  宋其真盯着他:“你狠狠踢了我腰侧一脚,你说,都要死了,还怕冷?”
  方仑脸上表情很僵,紧紧闭着嘴。
  宋其真表现得像来兴师问罪的小孩子:“就是因为受了冻,我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于是方仑有些好笑地反问了一句:“小少爷,你说这么多,难道是为了来讨回公道?”
  宋其真久久看着他,继续说:“我原本打算放过你,毕竟你也关进来了不是吗?可我现在旧疾难愈,很痛苦,而你呢,只是在监狱里失去自由,依然活得好好的。”
  宋其真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刚好前几天调来当狱政科长。”
  方仑拧眉:“你威胁我?”
  “是。”
  见方仑沉默,宋其真继续一点点激怒对方:“我还知道你有个女儿,跟着你前妻生活。”
  方仑一听这话,终于有点怒了:“你想干什么?”
  “法治社会,我能干什么?顶多也让她们尝尝挨冻的滋味。”
  “小少爷,那个破地下室里除了床什么都没有,我上哪里给你找毯子盖?我都把你绑了,还要操心你是不是着凉?我是绑匪啊,你搞搞清楚!”
  宋其真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顿住。
  他生得冷,眉目间总带着几分清冽的少年气,瘦而挺拔,像一株不怎么需要浇水的植物。可此刻那双总是淡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外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我已经搞清楚了。”


第30章 是我
  宋其真走出会见室,伏在马桶上吐了很久,才洗把脸,慢慢往外走。
  下午两点的日光正烈,到处都明晃晃的。快过年了,就连监狱也开始布置一些喜庆元素,监区公共区域里挂满了灯笼和中国结。宋其真被这阳光和颜色刺得眼睛酸涩。他用力揉了两下,眼前愈发模糊。
  周律师等在外面,见宋其真状态不对,疾步上前扶住他。
  “没事。”宋其真站直了,轻轻挣开周律师的手,“谢谢你陪我来,你先回去吧。”
  宋其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散乱茫然,好像神魂都不见了。周律师知道他执意要见方仑,一定是要来验证什么,眼下这副状态,应该是有了结果。宋其真既然不说,他也不好问,但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扔下宋其真自己回去。
  “我先送你回家。” 周律师往身后看了一眼,还有人盯着呢。
  见宋其真没再拒绝,周律师赶紧将人扶进后座。这里距离市中心有两小时车程,这一路上宋其真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等回到宋家,已近傍晚。宋其真下车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看起来冷静了些,他和周律师告别后,便缓步进了家门。
  周律师还是不太放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直跟着的黑色轿车里下来两个保镖,也不远不近守在门外,脸色都不太轻松。
  天渐渐黑下来,画室里没有开灯。画架上贴着的照片里,蒋未之的脸变得遥远而陌生。宋其真在黑暗中靠墙坐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像是痴了。
  原来每个细节,他都不曾忘记。
  被绑架的那六个小时被深压在大脑深处,随着今天见过方仑之后,所有的一切都翻涌上来。每一个瞬间、每一道声音、每一种气味,像电影倒带一样,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重放。
  宋其真强迫自己将那六个小时切割成无数碎片,在黑暗中反复检视,寻找任何一个被他遗漏的破绽。
  他去监狱见方仑的事,想必蒋未之已经知道了。对方在平飞阶段曾给他打过三个电话,宋其真都没接。之后没再有电话或消息进来。
  已近晚上十点,距离蒋未之的飞机落地还有一个小时。
  宋其真用了和上次同样的方式,翻墙离开宋宅,走出去很远,才叫到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海边停下,司机左右看看漆黑空旷的海岸线,有些踌躇地喊了一声正要下车的宋其真:“先生,太晚了,这里不太安全,要不咱们回去?”
  年轻人闹情绪一时想不开的事很多,这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司机不敢大意。
  司机的善意让宋其真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没事,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大晚上在这里见面也够奇怪的,不过司机见宋其真说的不像假话,也就放了心,说了声再见,便将车开走了。
  深夜的海风呼啸冷冽,潮水刮着礁石哗哗涌上来,在缝隙中翻滚着,像昼伏夜出的怪兽,要吞噬掉靠近的一切生灵。
  那座废弃别墅依然矗立在原处,在夜色中露出嶙峋的形状。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上锈迹斑斑,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宋其真站在玄关,地上积着一层薄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那天一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重新走进这里,至少在今天之前,就算有人拿枪抵着他,就算要他去死,他怕是也不敢靠近这里一步。
  原来勇气是可以在绝望中滋生出来的。
  他在墙上摸到开关,按开,角落里亮起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这里。客厅空旷,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墙壁上残留的贴纸和钉子,像一个个无法愈合的伤疤。那六个小时的恐惧被抽离了身体,变得更加无所不在。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在楼梯口停住,从这里往下,便是地下室。
  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宋其真推开地下室的门,打开灯,五六级台阶之下的空间一览无余。
  床,柜子,夹角处极小的卫生间。
  他走到那张床对面,靠着墙滑下去。不知道坐了多久,电话响起来,一个接一个,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他面无表情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呕吐感又涌上来。
  接着是信息进来:“你在哪里?”
  “其真,接电话!”
  看时间,蒋未之应该是落地了。
  “其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
  “接电话!”
  屏幕灭了又亮,在最后一格电量耗尽之时,宋其真划开手机,发了一个地址出去。
  他走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将水龙头拧开一点,滴答滴答的水流声响起。他重新坐回角落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慢慢蒙住自己的眼睛。
  然后就是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下室外传来声响。手帕将视线挡住,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门被推开,有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皮鞋踩在台阶上,慢而稳,一步一步靠近。
  所有的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那脚步声砸进耳朵里,将心脏戳了个看不见底的窟窿。
  宋其真捂住眼,手帕湿透了,挂不住,快要滑下来。他全身都在发抖,冷得快要僵掉,却固执地不肯将手拿下来。
  脚步声更近了,在他身边停下,而后蹲下来,就在他对面。
  手帕无声无息滑落,宋其真终于睁开眼,看着对面的人。
  蒋未之的外套上带着潮湿的凉意,领带松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应该是来得很急,但看起来并不狼狈,只是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有些不同。但这不同,宋其真感觉得到,却看不透。
  他就那样蹲在宋其真对面,目光沉而静,像深水下的暗流。没有追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宋其真,等了很久,然后用一贯不急不缓的语调问:
  “为什么来这里?”
  宋其真的眼睛很肿,哭过的时间应该很长。不过没有眼泪了,只有干涩的疼痛。他回看着蒋未之,像是花了一段时间,才认清楚眼前人。
  “我今天去见了方仑。”宋其真声音嘶哑暗沉,紧紧攥着手帕。
  “是吗?”蒋未之干脆坐下来,两条长腿屈起,将宋其真半圈在中间。
  宋其真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不明白前几天还耳鬓厮磨的恋人怎么转瞬间就变了模样。不明白为什么蒋未之可以这么冷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验证最后一步,想要找出哪怕一丝的不可能。
  可是没有。那晚,就在这里,他度过了恐怖的六个小时,唯一能辨认的,便只有下楼梯的脚步声。
  那是蒋未之的脚步声。
  “一个施暴者,不会在乎我是不是冷。”宋其真的呼吸变得很浅,像质问,更像喃喃自语。
  当时地下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施暴者做了什么,自己是知道的。但到底说了什么,说到什么程度,这些太过细节的东西,哪怕都是杜撰的,施暴者也会一时分不清。
  没人会想到如此回避此事的宋其真会找到方仑当面对质。他自己想不到,蒋未之也想不到。
  “是你。”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天,是你。”宋其真说。
  蒋未之沉默着。
  “你救我是假的,对我好是假的,你——”宋其真的声音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水流滴答声有规律地响着,伴随着蒋未之长久的沉默。
  宋其真脸色白得像纸,一碰即碎。他浑噩茫然的心底尚有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等着。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蒋未之否认,等蒋未之解释,或是等别的什么能让他摆脱巨大痛苦的东西。
  哪怕是一点点,能都救他的命。
  可是蒋未之说:“是我。”
  微弱心跳蓦地断裂,摔在血淋淋的一地尖刀上。
  在轰然而起的耳鸣中,宋其真终于知道此刻的蒋未之和往常有什么不同了——是真相暴露之后,是无需伪装和隐藏之后,呈现出的更残忍、更尖利、也更无惧的模样。
  “其真。”蒋未之唤他,倾身,给了他一点反应时间,才握住他手腕。
  但宋其真反应很大地甩开,抱起手臂往后缩。可后面就是墙,无处可躲。很快,宋其真像是从刚才的濒死状态中活了过来,呼吸变得急促,甚至开始干呕。
  蒋未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从X国往回赶,没人知道这十来个小时他是怎么过来的。当他收到宋其真去见了方仑的消息之后,在万米高空之上,头一次感受到失控。
  但那时候他还没有乱。那么多艰难险阻的生死时刻他都经历过了,一个轻松被他掌控在手心的宋其真,即便生了疑心,也没什么难的。
  直到他赶到宋宅,发现宋其真不在,而后收到对方发来的地址。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