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近代现代)——她行歌

分类:2026

作者:她行歌
更新:2026-08-20 19:12:03

  宋其真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他跨进浴缸的时候,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包裹住他整个身体。中药味变得更加浓郁,温热的液体浸过他左腰的膏药,刺痛在水汽中渐渐软化。他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顶,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中药渣。
  蒋未之走到浴缸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旁边叠好的毛巾,垫在浴缸边缘,让宋其真的后脑可以靠上去。
  宋其真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洗好了叫我。”蒋未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说完,站起身往外走。浴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漏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蒋未之就站在门外,垂眼看着地面。
  宋其真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水汽模糊了镜子,模糊了瓷砖,模糊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他听见异宝在楼下又喵呜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眼泪无声地往外淌,砸进热水里,被水波轻轻晃动的声响淹没。


第33章 就当你们赔给我的
  这之后宋其真试过很多次。砸门,踹窗,用椅子砸玻璃,门纹丝不动,窗户连个裂纹都没有,倒是他的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晚上回来,蒋未之蘸了药油,一点一点地给他涂药。从掌根到指腹,从指腹到指缝,每一处都涂得仔细。
  宋其真麻木地伸着手,他知道如果不配合,蒋未之有一万种办法治他。早晚都要涂,干脆随对方去。
  涂完右手换左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沉默。
  宋其真将脸偏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像在忍受某种必要的疼痛,而不是在接受一种照顾。
  蒋未之把药油涂完,拧上瓶盖,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卷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在宋其真的手掌上。纱布边缘被细心折起,不留毛边,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做完这些,蒋未之站起身,把药瓶和纱布放回原处,走进厨房洗了手。回来经过沙发,宋其真依然原样坐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没有渗血。晚上睡觉,蒋未之也醒来几回,开了夜灯去看宋其真的手。
  隐秀园多了两个面生的中年女人,在蒋未之离开时照顾宋其真的饮食起居。她们大约受过嘱咐,只低头做事,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宋其真的手机被没收,不能上网,唯一感受外界的渠道是从电视里看新闻。
  这处房子里,沉默成为常态,唯一发出动静的只剩下异宝。异宝感受到主人的痛苦,由高冷变得黏人。它常常趴在宋其真脚边,偶尔也会跳进宋其真怀里。一人一猫,有时候就这样一坐一整天。
  蒋未之每天准时回家,和宋其真一起吃早晚饭,甚至有时候中午也回来,吃完饭再去公司。蒋未之会和宋其真说话,但宋其真通常不会回应,甚至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晚上两人还是睡在之前的卧室里。前几晚,宋其真全身僵硬地躺着,蒋未之稍微靠过来一点,他连呼吸都是屏住的。蒋未之察觉到他的反应,没再碰过他。可每到半夜,等宋其真睡着了,那条手臂便会从身后无声地环过来,将人拢进怀里。次日醒来时,宋其真总发现自己枕在蒋未之的臂窝里,身上盖着掖好的被子。
  宋其真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比他遭遇绑架还要让人窒息。那次他还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可现在他连哭都不知道冲谁哭。蒋未之把他关在这里,不解释、不回应、不给任何态度,就这么冷冷静静地把他圈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像对待一只暂时还没驯服的鸟。
  直到某个晚上,夜空中升起零散的烟花,宋其真才意识到,新年来了。
  年夜饭比平常丰盛,家政和保镖都不在,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蒋未之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杯,也给宋其真倒了半杯。
  宋其真只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他瘦得厉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蒋未之仰头将酒干了,看着宋其真,突然开口:“这是你十五岁那年我存的酒。”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先是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立刻收回,嘴角微微下垂。
  这是自从宋其真被关进隐秀园以来,第一次见蒋未之暴露情绪,对方似乎比关在这处牢笼里的人还要无力和痛苦。
  “之后的每年春节,我都会存一瓶。”蒋未之继续说,“我想等我们结婚之后,就拿出来,全喝掉。”
  他甚至认真思考过,如果他们结婚太晚,存的酒太多,以他和宋其真的酒量,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喝完。然后又想到宋其真肾脏不好,不能多喝,顶多浅尝辄止。
  只是这些话,他已经无法说出口。
  他接连喝下两杯,眼神依然清明。在他给自己倒第三杯的时候,宋其真突然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高度白酒入喉辛辣,宋其真一时没防备,呛得剧烈咳嗽了两声。蒋未之将水递过去,示意压一压。
  等咳嗽停了,蒋未之将宋其真面前的酒杯拿过来,不再让他喝:“就半杯。”
  半杯而已,宋其真不至于醉。他酒量不比蒋未之差,只是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觉得眼前蒙上一层雾气。
  他用手盖住眼睛,呼吸一下一下哽在喉咙里。
  “其真,”蒋未之沉沉看着他,“新年快乐。”
  外面的烟花声逐渐密集,新年的喜悦洋溢在空气里。可这些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时间被沉默淹没,这处房子里,暖气再热,人也是冷的。
  “二哥,新年快乐。”
  ——以往每一年的这一天,宋其真都会笑着说这句话。有时候是在人声鼎沸的聚会里,有时候是在零点的视频电话里。他叫“二哥”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像是这个称呼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可今年没有了。
  宋其真始终捂着眼睛,指缝间看不出有没有泪。他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往楼上走,步子很快。
  整晚,蒋未之都没等来那句“新年快乐”。
  他坐在原处,面前的酒杯里还剩着半盏酒。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光影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没抬头看,将杯中剩下的酒缓缓饮尽。
  异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跳上沙发,蹭了蹭他的手背。他低下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
  楚娴还没走出机场,就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男人拦住去路。
  她脸色苍白地被带到机场贵宾厅。包厢里,蒋未之将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动作客气冷淡。
  楚娴抖着手端起咖啡,浅浅喝了一口。蒋未之一直没说话,甚至没怎么看她,尽在掌控的姿态让楚娴异常煎熬。如今面对已成为绝对胜利者的蒋未之,她连话都不敢说。
  直到喝下大半咖啡,楚娴终于被这沉默压抑的气氛逼到开口。
  “我要见其真,你不能……不能这样对他。”楚娴咬牙说道。
  她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因为长途飞行和连日操劳,妆容和衣服都凌乱不堪,哪里还有之前淡雅精致的风姿。
  她在得知宋原被抓之后便从欧洲飞往东南亚四处斡旋。然而之前那些旧友和亲戚,都对她避而远之。她一边求人一边找律师,忙活了很久都无济于事。所有人都告诉她,宋原的案子证据确凿,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已将宋原死死按住,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她多少知道一点源成的情况,也知道宋原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并不干净。但她还是得救他,因为她知道,只有宋原出来,宋其真才有生路。
  连日的碰壁让她明白,宋原已经指望不上,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来域市,想着求一求蒋未之,能否放宋其真一马。可她如今竟连机场都走不出去。
  面前褪去了伪装的蒋未之更加沉默,天望大权已全在他手中,宋其真也在他手中。楚娴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可为了儿子,总要尽全力搏一搏。
  蒋未之对楚娴的要求并不意外:“那我要怎么对他?”
  他微往后靠,眼睫垂下,偏冷的眼神带着天然的审视感,然后将问题抛回去:“不如你告诉我。”
  “其真是无辜的……他从小就对你好,什么都向着你,就算、就算你恨我们,你不该把气撒到他身上。”
  蒋未之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手指,慢条斯理道:“我知道。”
  “你知道?”楚娴语气急了点,“你知道你还困着他?”
  蒋未之抬眼:“是。”
  楚娴没想到蒋未之毫不掩饰,脸上的表情一时复杂极了:“你……”
  无耻这两个字她到底说不出来。若论无耻,若是和蒋望章,和他们夫妇比起来,大概蒋未之根本算不上。
  包厢里很安静,木质香薰让人心情松弛。但楚娴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慌到没有一点出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赌蒋未之还有一点不伤及无辜的良心。
  “宋其真原本就是一枚微不足道的小卒,用之弃之,皆视我心情而定。”蒋未之表情不变,“棋下完了,局就废了,至于人,没什么遗憾和留恋的。”
  他从一开始就刻意制造了一些接近宋其真的机会,为报仇做准备。对宋家来说,宋其真是独子,也是宋原唯一的软肋。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和宋其真在一起,以此制衡宋家。
  蒋未之看着脸上露出一丝期冀的楚娴,话锋淡淡一转:“可相处久了,就不这么想了。”
  宋其真对蒋未之的好,像是来自本能,不求回报,没有目的。
  ——宋其真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好,对蒋未之这种人来说,是最致命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楚娴已经听懂了蒋未之背后的深意,绝望在脸上蔓延,“你不能因为他对你好,你就肆无忌惮践踏他。你这样,和当初你父亲有什么区别?”
  蒋未之看着她,平静的眼底情绪渐起。
  “我不会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同样,你也不会站在我的。”蒋未之说完,从一旁拿过一个信封,推到楚娴面前。
  “我给你定了返程机票,你回北欧去吧,不要再回域市。”
  “看不到你,我心情会好一点,说不定对宋其真也能好一点。”
  说完这些,蒋未之便站起来,同时示意身后的保镖,带楚娴离开。楚娴见他要走,什么也顾不上了,情急之下冲上来,可她连蒋未之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保镖挡住去路。
  “让我见他一面吧。”楚娴声音凄厉,“就一面,求你了。”
  蒋未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楚娴:“我妈当初求你的时候,你不也是无动于衷?”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