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之上(近代现代)——一维马赛克

分类:2026

更新:2026-08-20 18:45:56

  “感觉怎么样?麻药效果过了,会不会有点不舒服?”庄疏白走进病房,看了看赵屿好转一些的脸色,又看了眼即将输完药的吊瓶。
  “庄医生?”赵屿非常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现在在这家医院上班。”庄疏白笑了笑:“今天凌晨接诊你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没想到会这么巧。不过总是在医院见到你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赵屿的腰动了动,麻药的药效过了之后总觉得难受,庄疏白便帮他调整病床靠背,让他靠在一个舒服的角度。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庄疏白一边帮他换掉输完的药瓶一边问:“亲人的后事处理好了吗?”
  “嗯。”
  “是带回国了还是葬在美国?”
  赵屿沉默片刻,低声道:“撒海里了,是她的遗愿。”
  庄疏白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心中逐渐了然。
  思考片刻,他缓缓开口道:“我认识一位病人,他是个浪漫主义者,总说死后要把骨灰撒进海里。他的家人接受不了海葬,传统的想法总是留一块墓地,立一块墓碑,想念的时候还有个寄托感情的地方,他的妻子和父母争执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土葬。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爱他了,想要把他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海葬对家属来说其实有些残忍,因为爱人存在的痕迹好像消失了,但我会想,真的只有靠一块墓碑才能想念他们吗?难道把骨灰撒进海里,他们就真的消失了吗?我有时候听见潮水的声音,就会想起他读泰戈尔和尼采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他的声音也在耳边萦绕。”
  “就算骨灰撒进海里,我觉得他其实也不会消失,只是爱他的人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没有他的生活。他想要海葬,也不是为了浪漫和自由就对家人不管不顾,正相反,他也很爱他的家人,才觉得无论自己被葬在哪里,那份爱都是永恒不变的,可以放心地离开。”
  等庄疏白说完,赵屿低着头,滴落地泪水已经打湿了被子。
  庄疏白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又轻轻拉上一半床帘。
  他知道赵屿不愿被人看见眼泪,于是用床帘遮住任何可能来自别人的目光,但他自己却没有退出去,而是留在赵屿身边,想要在他最难过的时候,轻轻接住他无助而动摇的心。


第53章 以后为自己而活
  因为禁食禁水,庄疏白没同意晚上给赵屿开安眠药,但输液的药有导致嗜睡的副作用,天黑没一会儿他就有些犯困。
  闭上眼睛,他脑海中又浮现庄疏白说的那些话,他的确有点接受不了海葬,但因为不是郭琳的直系亲属,他知道自己对于郭琳的后事没有话语权,所以一直强忍着情绪。
  他只能看着骨灰撒进大海,很想问问她究竟是怎么看他的,是当做亲人还是一个可怜的需要帮助的孩子。就算刻一块墓碑,上面能有他的名字吗?
  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得到回答,但听见庄疏白的话,他开始慢慢地从死胡同里走出来。
  郭琳对他的爱是毋庸置疑的,无论葬在哪里都一样,而放弃治疗也只是因为她不愿再受到化疗的折磨,想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过得轻松一些。
  他开始试着说服自己,并渐渐找回内心的平静,在夜里通过药物的辅助安静睡着了。
  当顾寒声来时,病房里没有开灯,周岚坐在病房门口,房聿洺大咧咧地横躺着,脑袋枕着周岚的腿打瞌睡。
  周岚看了眼时间,说:“他好不容易才睡着,顾总最好别吵醒他。”
  顾寒声瞥了他们一眼,推门而入。
  “我们可以走了吗?”房聿洺问。
  “都说了让你先回去睡,我等会儿再走。”
  “我在旁边酒店帮我们开好房了。”
  “什么叫‘我们’?”
  “我和你、一间。”
  “我不想跟你睡一间。”周岚斩钉截铁地说。见顾寒声进去后并没有吵醒赵屿,他这才把房聿洺拉起来,风驰电掣地将其送回家。
  顾寒声站在病床边,没有吵醒赵屿。一个喝醉了就发疯,清醒着又对跟他吵架的人,只有睡着了才会在他面前安安静静。
  有很长一段时间,赵屿在他面前都非常老实,既不惹事也不跟他对着干,对他予取予求,而且从不询问关于陈希同的事情。
  顾寒声喜欢那样的状态,赵屿除了偶尔犯倔,在各方面都很识时务,懂进退,不给他造成任何困扰。
  他享受着赵屿的察言观色,并渐渐习以为常。
  赵屿一次又一次地低头,很容易给人一种好拿捏的错觉,恰恰相反,只有他愿意被拿捏时才会低头,不愿意了,就是按着他的头也没用。
  顾寒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天赵屿为什么要在陈希同面前说那些话?为什么要从中作梗,挑拨他和陈希同的感情?
  听见赵屿说的那些话,他怒火中烧,有如被触及逆鳞般冲进去阻止。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陈希同,还有一部分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是赵屿那极为犀利的话语刺破了某些隐秘的事实。
  他爱陈希同,但一直和赵屿上床,并且从未真的将赵屿看作替身。
  若非需要一个替身,为什么一定要将赵屿留在身边?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赵屿曾经追问过这个问题,那时的顾寒声傲慢至极,认为一切事情皆可随心所欲,不问缘由。
  但现在,赵屿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再一次浮现,这次思考问题的是顾寒声自己。
  若非自己也产生同样的思考,他永远都不会理解赵屿的迷茫和痛苦。
  手机轻震一下,是陈希同发来的消息。
  “顾总,找到我哥了吗?我跟我妈都很担心他。”
  顾寒声正要告诉他,赵屿在医院,打完了一行字,思考片刻后却又删除,只说:“他一切安好。”
  “他在哪?”
  “住在酒店。他只是需要一些个人空间,你不用担心。”
  顾寒声心想,赵屿大概不想见到陈莉,那么还是避免陈莉出现在这儿为好。
  那么他自己呢?想想赵屿每次见到他时说的那些话就知道,赵屿对他的态度逐渐和对陈莉趋同。
  顾寒声心烦意乱,搞不清这其中出现了什么差错。在弄清楚所有这些问题之前,顾寒声面临的更大问题是如何让他停止自毁的举动。
  思考良久,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管用的人。
  ……
  两天后庄疏白给赵屿做了检查,胃部的出血点恢复得很好,他终于可以吃点流食。
  在周岚准备出去买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拎着食盒出现在病房里。
  赵屿看着突然出现的曹旭,无措地坐直身体:“师父……您怎么来了?”
  曹旭打开食盒,将一份熬得黏糊的白粥端出来,对周岚道:“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吗?”
  周岚点点头,退出去掩上门。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煮得几乎化开,即使只是白粥,浓稠的白色也让人食欲大开。赵屿咽了口口水,闻到了一种极淡的鸡汤底的味道。
  曹旭说:“我记得我只给你批了一周假,你知不知道自己旷工多少天了?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赵屿羞愧地低下头,对别人,他理直气壮,唯独不敢面对曹旭。他尊重这个师父,也很感激师父的倾囊相授,但他没有回雅泰继续工作的理由。
  他斟酌许久才低声说:“在雅泰的工作是托别人的关系才进去的,我现在不想继续欠他人情。对不起,师父。”
  曹旭的语气变得严厉:“你的意思是,我也是看在你有后台的面子上才收你做徒弟的吗?”
  “不不不,我知道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曹旭打断道:“托别人的关系,只是让你有一个触摸门槛的机会,留在雅泰靠的却是你自己的本事。”
  赵屿沉默片刻,又说:“我当初想做厨师,是为了以后能帮我姨开餐厅,但她的餐厅也已经转让出去了。”
  曹旭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他实在不是一个擅长说长篇大论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思前想后,只将粥碗推到赵屿面前:“我熬的,尝尝。”
  赵屿拿起勺子搅动白粥,喝了一口,立刻感到久违的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他已经很久没好好吃饭了,有时候饿到头晕眼花,就从桌上的一堆袋子里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吃的,冷了的味道比塑料袋还难以下咽。
  曹旭问:“里面加了什么?”
  “黄芪、枸杞、红枣、生姜炖的鸡汤,很少的盐,还有一点点香油。”
  “还有呢?”
  赵屿又细细地品了品,“还有党参。”
  曹旭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赵屿愣了一下,不由得放下勺子。
  见他不回答,曹旭便说:“你一定在想,怎么做才能让汤底和粥融合得这么和谐,还有,是不是再多放点盐,味道会更好。”
  赵屿哑然,因为他猜的一点没错。吃到好吃的东西就想着怎么复制,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为什么非要为了别人才可以做厨师?为自己就不行吗?如果你还喜欢这个行业,就回来。我给你留着位置。”
  听曹旭说完,赵屿瞬间红了眼眶。他没有想过自己喜欢做什么,也没有想过其实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未来的路并没有消失,那是他自己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出来的,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中午十二点半,顾寒声频频看表,按理说曹旭应该到赵屿那儿了,不知道谈得怎么样。
  过了没一会儿,曹旭便发来消息——他会回去上班。
  会去上班,也就是说赵屿打算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顾寒声琢磨不透曹旭究竟跟他说了什么,竟然能够说服他,让他从那种跌入谷底般的状态中走出来。
  顾寒声找到曹旭的时候没有抱多大期望,毕竟曹旭此人笨嘴拙舌,又是出了名的臭脾气。
  就这么个人,竟然说话比他管用。
  这让顾寒声的心情不是很好。
  ……
  陈希同每天都和钢琴作伴,当他看着面前的黑白琴键,心情就会出奇的平静。
  “咚!”
  钢琴声骤然停下,陈希同转头看向那个弄翻水壶的新助理,茶水流出来弄脏了地毯。
  “不好意思,我马上弄干净。”新助理手忙脚乱地冲进厨房拿抹布。
  陈希同不满地盯着他清理地毯,说不清是第几次了,这个新助理总是笨手笨脚,在家里弄出一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周岚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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