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岛阳春(近代现代)——错落椰

分类:2026

作者:错落椰
更新:2026-08-16 12:25:54

  “呃,不吃了不吃了。”村长解释说,“我这找你们也不为别的事情,刚刚县里打电话说我们这儿今晚可能会有特大暴雨,还会刮大风,你跟大景的房子地势不太好,怕晚上发泥石流你们会有危险,喊你们一起到村小学躲躲。”
  跟闻春纪解释完,村长又将视线投向了一直沉默的夏大景,语重心长地说道:“大景啊,你得听我的,屋子里除了贵重的东西什么都不要拿,先保住命要紧,今晚的风可大,雨可凶!”
  景颐肆觉得村长的语气很熟悉,仔细一想,很像是工作人员在劝某些住在危房里不愿意搬走的钉子户。
  自己这几年是这样的人设吗?
  景颐肆想,人甚至没有办法共情原来的自己。
  “哦。”闻春纪应了村长,扭头又吩咐他,“夏大景,去收拾东西,除了你拿一千多块钱什么也别带。”
  景颐肆并不习惯被叫“夏大景”,愣在原地不动。这样的反应成功让村长误会了,直接冲进屋抓住他的手说:“不要再想别的了,大景啊,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没了啊,你忍心让闻老师年纪轻轻的又守寡吗?”
  又?
  景颐肆的目光瞥向了那张被他倒扣起来的黑框白底单人照,彼时闻春纪正慢悠悠地走过去给“景颐肆”哭坟。
  “哎呦,老公啊,你怎么就自己趴下了?唉,我寻找到新的归宿你就那么不高兴吗?那我问你,你结婚的时候说只要我高兴你什么都愿意做,现在我只是在你死了五年以后给你找了个弟弟而已你就那么不高兴?你放心,等到了下边你做大他做小。”
  景颐肆欲言又止,拼尽全力让自己的表情表现地正常。
  诚然,骄傲自信如景总也没有想到闻春纪第一次叫自己“老公”是这样的一个情况下。
  “我知道了。”景颐肆咬牙切齿地说,“闻老师,借你的伞用一下,我回屋拿钱。”
  闻春纪拿着遗照抹眼泪:“诶好,我跟村长,还有你景大哥在家等你,快去快回啊。”
  外边的雨下得很大,几乎刚出门耳边就只剩下噼里啪啦的声响了,但即使如此,景颐肆还是听到了村长和闻春纪说自己的坏话。
  村长说:“闻老师,你别见怪,大景这个人节省惯了,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县里打电话来说让我们防范泥石流,他死活不肯去小学躲躲,说舍不得屋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床他爸妈结婚时盖的被子。后来还是给他派任务,让他去挨家挨户通知人到小学过夜才把他骗到和我们一起的,为这事他还跟我急了三四天呢。”
  闻春纪还摆出了一副相当能理解他的态度:“没事,我就喜欢他节俭的样子。我前夫就是太挥霍了,村长你说,有几个人一辈子能正大光明地谈两段感情?我多幸运啊,何必总谈一种,是吧?”
  村长尴尬的附和声再度响起。
  因为尴尬,景颐肆的整颗脑袋都在发烫。他很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没注意到闻春纪这么爱演戏?看来当年剧团最难的时候闻春纪没有亲自上台演出完全是因为一场舞台剧他不可能既是导演又是道具师又是灯光师又是演员。
  撑着伞在大雨里走过一个下坡路又走上一个小坡,景颐肆来到了他的“家”。他按下简陋的开关,在家里翻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那一千多块钱,想问闻春纪自己把钱放哪儿了,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现在连最基础的按键机都没有。
  他想着空手回去算了,反正除了闻春纪又没人专门扒他的裤子看他有没有把钱揣兜里。
  正准备走,他想起了村长刚刚提到的被子。
  他不太相信有人能对一床被子有那么深的感情,尤其是自己。虽然按照心理医生的说法,发病期间他认为自己是“夏大景”,可本质上他只是一个优秀的模仿者,亦或者说,是一个把自己都骗进去的骗子。
  他将视线投向床上的那床棉被。看花纹是有些年头了,被面上的布料很好,但因为使用了太久所以难免发硬起球。他将被子平铺在床上用手一点点去摸,想看看能不能摸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而村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闻春纪走到了他的身后,像是发现了小偷一样大喊:“看吧,我就说这小子这么久不回来肯定是又在收这床被子。”
  “我。”景颐肆将目光投向闻春纪,希望凭借着多年默契对方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那就拿上吧。”闻春纪眉头一挑,走向平铺着被子的竹床,“正好小学里也没被子。别说,这雨下了那么就我真觉得有点冷了。”
  闻春纪都这么说了,村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而后,闻春纪将被子叠成方块抱在怀里,夏大景给他打着伞,村长走在最前边照着手电筒为他们带路,走向村小学的方向。


第65章泥石流
  黄泥村的地势不好,背靠着大山,山上水土流失严重,每到大风大雨的天气就有山体滑坡的风险。这些年村长上报了好几次,希望上边能来人帮他们改善改善,或者整村搬迁到安全的地方。讽刺的是,每次的上报都被受理了,后续却都统统杳无音信,村长追到城里想讨个说法,得到的无非是一些踢皮球的话术。
  无奈,大风大雨的日子,村长只能把全村人都聚集在地势最好,房子最坚固的村小学里,想着好歹不要出人命。
  闻春纪和景颐肆跟着村长赶到村小学的时候,两间教室都亮着灯。
  这所小学虽然设在黄泥村的村头,但来这儿上学的还有隔壁蓝石村以及山下两个村子的孩子,一共三十四个孩子,按年龄分成了两个班。
  闻春纪和景颐肆进的是一到三年级的教室。
  教室里这会儿有约摸二十个人,见村长带着两个人来了自动让出了角落里的一块地方。闻春纪先开口说了谢谢,景颐肆也有样学样。
  有人看见景颐肆鼻梁上扛着的眼镜,调侃说:“大景,怎么戴上眼镜了?还怪好看的,婶儿差点没认出来你。”
  景颐肆想了想今天遇到的人对他说的话,立马摆出一副害羞腼腆的表情说:“闻老师给买的。”
  教室里的人瞬间开始起哄,用一种暧昧的眼光看着他们。这让景颐肆有些尴尬。闻春纪倒面不改色,还能跟同屋的人搭话:“他这人自己近视了也不知道,还以为所有人都像他这样看什么都一团糊。”
  大婶说:“我看那眼镜不便宜。”
  闻春纪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我就愿意给我们大景花钱。”
  景颐肆一听这话又是一阵恶寒,不想一转头又看见和闻春纪搭话的大婶笑吟吟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大景啊,你看闻老师对你多好。”
  景颐肆低下头,害怕自己的表情太过狰狞吓到人。不想避免了吓到人,却避免不了别人根据刻板印象瞎猜。
  “呦,还害羞了。”
  大婶不再跟景颐肆搭话,而是一直和闻春纪聊着天。景颐肆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起这个屋子里的其他人。
  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只有两三个孩子。老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孩子们则围在一起撅着屁股写作业。
  让他意外的是,这满屋子的人没有灾难来临前的惶恐,反倒还能在一起说说笑笑,不像是在避灾,而是在参加一场大型的聚会。
  趁着大婶和闻春纪聊天的间隙,景颐肆插进去一个问题:“你们不怕泥石流把家冲毁了吗?”
  大婶的笑淡了一些,眼底也多了些惆怅:“怕啊,怎么不怕?但好歹我们全村人都在这儿,人还在,村子就还在。”
  景颐肆不禁对大婶高看了几分,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他再次看向屋子里的人,发觉那样的惆怅其实每个人眼里都有。
  屋外的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外边偶尔会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不知道是雷声还是山上的什么东西被冲下来了。
  屋子里的聊天声渐渐没了,屋顶的日光灯还亮着。屋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裹着从家里带出来的被子沉沉地睡去了,只有少数人还抱着膝盖看着外边发呆。
  景颐肆终于有机会仔细研究起自己带来的这床被子。他勾了勾手示意闻春纪帮忙,两人用身体将被子撑开,而后用手一寸寸地摸,花了快一个多小时都没有摸出什么异样。
  “拆开?”
  景颐肆跟闻春纪比了个嘴型。
  闻春纪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骂他:“你疯了?在这儿?”
  景颐肆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妥,但总觉得这被子有什么玄机,今天如果不搞明白他浑身都不舒服。
  “有刀吗?”他问。
  “没有。”闻春纪问他,“你为什么怀疑这床被子?”
  景颐肆说:“直觉吧。总觉得我不会无缘无故对一床被子那么重视。”
  闻春纪提醒他:“这可是你爸妈结婚时候的被子。”
  景颐肆无法反驳,却也没有因此放下心,只说:“等天晴了送到镇上让人看看吧。”
  “随便你。”闻春纪叹了口气,露出了和村子里的人一样忧愁的眼神,“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也不见停。好在昨晚雨还小时村长让人搬了不少屋子在屋子里,这样,即使外边下着大雨屋里的人也不至于饿肚子。
  但因为在室内没法动火,分配到每个人手里的都是馒头、饼干牛奶之类的食物,没法让所有人吃饱,但起码能让每个人饿不着。
  景颐肆正啃着干巴巴的面包,闻春纪忽然凑到他身边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人间疾苦?”
  景颐肆沉默了。
  闻春纪告诉他:“我刚开始到支教的时候也很惊讶,世界上竟然会有那么多被遗忘的小村子,他们藏在世界的最深处,就连专门扶贫的基金会都很难找到他们。”
  说到这儿,闻春纪顿了一下,在他耳边说道:“所以,我怀疑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把你藏在了这里,他可能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景颐肆扫了一眼屋里的老幼,最终还是留了份心眼,用手指指向自己,用眼神示意“你怀疑夏大景”?
  闻春纪依旧贴着他的耳边:“可能是,也可能是这个村子的任何一个人,范围可以扩大到整个海云镇。但不管怎么说,夏大景的嫌疑最大。”
  雨下了三天三夜,小学里的人一开始还能强装轻松地聊些家长里短,到后边两天就都一言不发。
  终于,在一个傍晚天空放了晴。
  小学里的人一窝蜂地涌出门,朝家的方向走去,景颐肆和闻春纪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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