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第4章 
  他刚把今天的作业全部写完,房门打开。关允澄满身疲惫地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点了支烟。还没吸上一口,关自游不悦道“你别抽烟!”
  关允澄猛地站直了身体,不可置信地盯着角落里正在写作业的关自游。“你怎么在这?”他回过神,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不等关自游回答,他打开门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姓康的!”
  姓康的应声走来,问他什么事。他脱下高跟鞋就往人身上砸“操你大爷的你把我儿子带这来干嘛!”同事嬉皮笑脸地回话,关允澄不听,只是破口大骂,随后带上了门。
  关自游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听见门外的争吵——准确地说,是关允澄一个人的骂声。他有点害怕,怕关允澄的歇斯底里,怕关允澄跟人打起来,怕关允澄打不过,怕关允澄被人打,万一被人打伤打死了,那他怎么办。
  就这么两三分钟里,关自游已经脑补了关允澄被人殴打,自己无能为力嚎啕大哭的凄惨场面,不禁鼻头发酸。
  下一秒,关允澄毫发无伤地进来,黑着脸带他回家。关自游坐在电动车后面,紧紧抱住他,在他背上蹭了蹭,说“爸,我饿了。”
  第二天关允澄给了他零花钱,让他自己坐公交回来。又怕他不会坐公交,给了很多钱,让他打车回来,每次上车要把司机信息和车辆信息发给他。过了一个小长假,关允澄就再没有去酒吧了,开始倒腾其他生意。
  他收回了一间商铺开便利店。开了没几天又觉得便利店走不开,没时间管关自游,于是雇了个人看店,琢磨弄个什么小生意,既能照顾关自游又能打发时间。
  琢磨出什么结果关自游也不知道,反正关允澄越来越漂亮,话音带着柔柔的港台腔,越来越不像个父亲,不像个男人。
  关自游是打心底里讨厌他这幅样子的,不肯给他好脸色。却总是盯着关允澄精心打理的长发,各式各样的裙子和纤细的高跟鞋,说“我以后叫你妈吧。”关允澄只是笑,说随他便。关允澄的性子倒是越来越随和了——也可能是脸皮厚了。关自游猜测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恋爱的缘故。
  也就是这个时候吧,姓洪的从父子俩中间冒出来。
  后来关自游得知,自己能顺利转学,姓洪的出了点资源跟人脉。
  新学校是一所私立学校,名字里不带“贵族”二字,但从内到外处处都彰显“贵族”。立的牌子是双语小学,每天都有外教课,放学不用排队,去家长等候区找自己的家长的。有车接送的从后门车辆出口上车。
  学生们平日里攀比吃喝拉撒,假期回来攀比谁走得最远。关自游哪个都比不上,能在班里立足,一是因为长相,二是因为姓洪的。加之和姓洪的恋爱后关允澄脾气好了许多,关自游就做起白日梦。
  如今想来,自己曾经有那么愚蠢的想法就像吃了苍蝇一样,越想越恶心。
  所幸关自游已经上六年级,小学时代终于熬到了尾声。
  这学期他们几乎不学新的课程,全身心准备小学毕业考试,但是这次考试既不排名也不开家长会,九年义务让无论成绩好的还是不好的,初中都有了着落,走个过场而已。老师只盼着安安稳稳把他们送走,别无所求,所以班里总有一股躁动。
  关自游也很躁动,但不是因为小学毕业,而是因为关允澄跟姓洪的分了。
  这事不是关允澄说的,是关自游偷偷摸索发现的。
  关允澄最近情绪挺消沉,也不在外面留宿了,经常半夜三更回来。那天晚上也是,说不回来,中途却又回来。关自游被细小的动静吵醒,还当家里进贼,缩在床头仔细听外面的动静。黑暗中警觉地瞪着紧闭的房门,一门之隔的客厅里传来换鞋的声音、挂包的声音、接水的声音、坐在沙发上发呆叹气的声音、点烟的声音、烟头碾灭在烟灰缸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外面打火机按了一下又一下,关自游盯着房门默数,关允澄大约抽了五六支烟。他讨厌烟味,更讨厌关允澄抽烟,往常这个时候他该跳起来去让关允澄别抽了,今天却难得宽宏大量,觉得失恋的人最大,应该被原谅被安慰。
  姓洪的最近两周都没有接送他了,同学问他,你的奔驰怎么没来。他想也不想地撒谎,说出国了谈生意,来不了。为了维持自己的虚荣心,他每天都打车回去。
  回来后问关允澄“你跟姓洪的分了?”
  关允澄还是那句话,“大人的事你少管。”
  他瞥了瞥嘴巴,“我才懒得管。那你多给我点钱,我要叫专车。”
  拖拖拉拉了这么久,今天看来是真的分了。
  外面又传来走动的声音、阳台窗户被打开的声音、春风掀起窗帘的声音……然后就一直是风声。风吹着客厅的天堂鸟,吹得房门轻微晃动,吹着卫生间门上那个小小的风铃。
  他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蹑手蹑脚去打开房门,从客厅的墙后探出头,看见关允澄一个人趴在窗台上抽烟,风吹开他的长发。关自游恍惚觉得关允澄的背后生出了一对翅膀,会随时从12楼的窗户飞出去。
  “爸!”
  关允澄被他这声喊得一个激灵,转身的时候还不忘掐了烟。
  “怎么了?”关允澄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几点了还不睡觉,快回去。”
  “你别抽烟了。”他说。
  “知道,我卸个妆就休息。你明天还要上学呢,快进屋去。”
  关允澄合上窗,拉上窗帘。房间再次一片漆黑,连月光也没有,关自游未曾看清他画了什么装,穿了什么裙子。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却在关允澄一声声催促中回到房间,静静地听关允澄的房门合上。
  第二天醒来,早忘记昨晚要说什么。只记得关允澄分手了,他很开心。也不是挂在脸上的开心,就是心情莫名轻松愉快,早上都没有打车,坐公交去学校。
  只不过愉快的代价转眼就落在他头上了。
  关自游像往常一样搭乘公交去上学,刚坐在位子上,同桌突然哭起来。起初关自游并不想理会,奈何被他哭得有些烦,又不能在人家难受的时候冷言冷语,只好以安慰的口吻问他怎么了,让他别哭了。
  同桌抿着嘴巴,泪眼汪汪看着他说“我是为你难过。”
  “……”
  一脚踏进青春期门槛的关自游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我怎么了?”他由衷好奇。
  同桌抽泣着说“你爸爸好久没来接你了,他们都说那不是你家的奔驰,说你是撒谎骗人,还说你爱慕虚荣,喜欢攀比。”
  “……”关自游装模作样翻开书本,定了定神,欲盖弥彰道“我管他们说什么,我只做好我自己,清者自清。”
  “对啊!我也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他们非说你是。”
  关自游心虚不已,便没精力管同桌哭不哭的事,只转着笔想,再忍忍,忍到毕业就好了。可是每天上学放学被人盯着实在令他浑身难受,过完清明假期,他对关允澄说学校没什么事了,想去上舞蹈课。
  关允澄对儿子总有亏欠,就用纵容来弥补,没多想,甚至没多问就跟学校请假,但又不放心,每天亲自送到舞蹈班,坐在教室外的长椅上,跟好多家长一起陪读。隔着一扇玻璃,眼看好大儿初长成,不禁心生自豪。
  平常关自游穿着宽大的校服,没什么特别,现在穿着塑身的练功服,身上没有一处赘肉,皮肤白皙,长身玉立。舞蹈动作标准,该柔美时柔美,该爆发时爆发,老师好几次让关自游给同学做示范。
  关允澄与有荣焉地盯着儿子,不知不觉一早上的课程结束。身旁的家长们立即起身去迎接自己的孩子,关允澄也加入其中,上前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给关自游套了件校服,搀着他在门口穿鞋。
  “饿了吧。中午想吃什么。”关允澄拢了下儿子的头发问。
  “随便。”
  关自游穿好鞋抬头,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
  关允澄今天把他衣柜里最普通的体恤衫和牛仔服套在身上,头发挽进鸭舌帽里,脸都遮住了大半,依旧吸引周围好奇的目光。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打量,但就是在交流的时候,在转头的时候,在侧目的时候,在电梯门的倒影里,在余光里……探究这对父子。
  像黏在身上的蛛丝,找不到踪迹,却真实存在着,令人浑身不适。
  电梯门开了。关自游拽着关允澄说“走楼梯吧。这里乌烟瘴气的。”
  关允澄不明所以,但还是追了上去。
  关自游要维持体重,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近的饭馆嫌人多,远的餐厅嫌麻烦……关允澄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西餐店。等菜上齐了,关允澄切着牛排,用意面蘸起酱汁,问关自游要不要尝尝。
  “不要!说了我要保持体重,你烦不烦。”关自游叉了几片生菜叶子,蘸了点醋汁塞进嘴里,顿时觉得生活失去了希望。
  他跳了一早上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假模假样说减肥着实高估了自己,现在嚼着一堆草料,开始思考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可是人设都立起来了,说什么也要贯彻到底。
  “好好好,我烦。”关允澄把他所有心思都看在眼里,不说破。只是给他要了一份生鱼片,“沙拉吃不饱,你补充点蛋白质,下午还要上课呢。”
  关自游这次没拒绝,但生肉一入口,他又开始怀疑人生,说什么也不吃了。关允澄给他再要一份牛排,什么酱料都没有,只撒了点黑胡椒,可是味道比起生鱼片也没有好到哪去,坚持吃了一半便放弃。
  关允澄直摇头,“看你吃饭我都费劲。”然后给他拿出一堆药,钙片、维生素片、维他命、深海鱼油……关自游为了吃药喝了两杯水,刚才饭没吃饱,现在水喝饱了。而他没吃完的生鱼片、牛排和沙拉,全让关允澄给打发了。
  下午课程继续,关允澄依旧坐在外面陪他。关自游傲人的长腿搭在把杆上,上半身趴在腿上,双手抱住脚,整个动作没有丝毫困难,反而趁机偷懒,从镜子里注视外间的关允澄——大约对他的课程内容已经失去兴趣,正翘着腿看手机,不时用鸭舌帽扇扇风,怀里抱着一桶炸鸡,身边搁了一杯咖啡。
  “外面那个是你家长吧。”
  旁边突然冒出个人,打断了关自游的注视。
  “什么?”他故意慢了几秒,才看向旁边突然冒出来的人——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准确的说,是他习惯性无视身边不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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