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第3章 
  关自游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自由,却关起来,到底是自由还是不自由呢,这不前后矛盾了嘛。
  这也并非关自游突如其来的想法,是某天老师在课堂上玩笑地提了一嘴,惹得哄堂大笑。
  半大的孩子选择性地听老师的话。比如老师说“上课别说话,认真听讲”通常不听的。但如果老师说“xx太胖了得减减肥,xx是咱们班里最矮的……”这种调侃的玩笑话就会被奉为圣旨。并且会在有人反驳的时候加一句“老师都说你胖。老师都说你矮”以示权威。
  于是很不幸的,关自游的名字变成同学口中的一个梗,在每一个合时宜或不合时宜的时候被提及,供大家取乐。每每此时,关自游唯有低头看着课本,在笑声中想,或许真是这个名字的问题。
  回家后关自游就嫌这个名不好,闹着要改名字。关允澄没料到他还有这一出“你想改成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关自游就行。”
  “关自游怎么了,多有哲理。”
  “这名字就是不好!我老师都说不好!”他并不认为老师说得对,可是想不出比“老师都说”更强有力的证明。
  谁料关允澄根本不给老师面子,不屑道“你老师懂个屁。赶紧睡觉去,明天起不来你就自己罚站,我可不管你。”
  关自游气得把抱枕扔一地,用力地跺脚来表示自己的愤怒“都是因为你我总被人嘲笑,被人欺负,因为你不男不女,你做见不得人的事,还有你给我起的破名字!”
  关允澄在厨房准备晚饭,只有切菜声哒哒哒地传来。
  四年级的下半学期,学校组织去博物馆研学,关自游跟在队伍后面听得云里雾里,对柜子里的瓶瓶罐罐也不感兴趣,只当是放一天假。中午关允澄打电话问他都听了些什么,他磨磨唧唧说不出来,关允澄道“这一趟三百多块呢,好歹给我学点东西回来。”
  关自游坐在博物馆游客中心的台阶上,吃着关允澄给他准备的汉堡,很不耐烦地挂了电话。旁边同学拍拍他,指着前面方向让他看。
  前面博物馆大门外,有个举止怪异的男人正在跳舞。脸抹的煞白,嘴唇血红,乱蓬蓬的头发上戴五颜六色的假花,穿不合身的裙子与高跟鞋,在大门外唱荒腔走板的歌,跳动作滑稽的舞。
  那人显然精神不正常,疯疯癫癫,面前还摆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有些散碎零钱。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正在制止他,他不肯就范,闹了起来,被保安硬是架走了,高跟鞋掉下来,后面的人踹到一旁。
  关自游收回目光,心里不太是滋味。他觉得那人很可笑,更觉得那人很可怜,转而想到,同情这个人会被同学嘲笑,于是又担心害怕,胆怯地将头垂地更低,试图藏起心事。
  可旁边同学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那是你妈吧。”笑得话都说不完整,手舞足蹈拉着周围的同学都去看。其他人很快领会他的意思,跟着大笑,边笑边说“关自游你妈被人带走了。”“关自游你不去看看?”“关自游你没妈了。”
  关自游没了胃口,把剩下的半个汉堡装进盒子,系上塑料袋放回书包。从书包侧面拿出喝了半瓶的水,晃了晃,又掂了掂,竟然觉得无比趁手。
  笑声仍在继续。他抡起饮料瓶子砸在同学头上。笑声停了一瞬,所有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抄起瓶子又是一下。
  两人在博物馆打了起来。有人去叫老师,有人帮手,有人劝架,场面乱成一团。
  他们班的研学活动终止,那个同学被母亲带去拍片子,做全面检查,放话饶不了关自游。关自游站在办公室外面等家长来。
  关允澄来得晚些,素面朝天,长发绾在脑后,穿着普通的衬衣长裤,甚至还套了件西装外套,颇为正式。见到关自游后,他立即跑上前去,捧着关自游的脑袋仔仔细细瞧了个遍,问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关自游原本是担忧害怕的,怕关允澄会骂他会打他,他都想好了无论关允澄怎么打骂都不屈服。可现在关允澄问他有没有受伤,疼不疼,他却委屈地掉眼泪。
  班主任见到关允澄后很不客气,将他们数落了许久,批评关自游小小年纪心太黑,同学开个玩笑就不依不饶的,质疑他的家教。
  关自游紧紧捏住关允澄的衣角,关允澄接了个电话,打断老师,说还有些事,不待老师回应就牵起关自游的手走了。
  关允澄总是瞧不上关自游的老师。关自游以前说他傲慢,目中无人。现在看来关允澄是对的。他想不出为什么,便将原因归结为关允澄是首都名牌大学毕业,以他的学历找一份工作,稳定下来后把老家房子卖个一套两套,也能在大城市站住脚。谁知道他怎么就想不开回到这小地方。
  这一段发生的时候还没有关自游,现在他的手包裹在父亲厚实的手掌之中,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与温度,他自豪地想,关允澄的学历比老师高,关允澄一定是对的。
  走出办公室后,关允澄问儿子“你俩谁赢了?”
  关自游愣了下,冷哼“当然是我。”
  关允澄揉揉他的后脑勺“没吃亏就行。哪疼吗?”
  “不疼。”
  “饿不饿?”
  “不饿。我书包里还有半个汉堡呢。”
  “别吃了,带你去烤肉。”
  “爸。”
  “嗯?”
  “你还是素颜好看。”
  “……你懂个屁。”
  “谁说我不懂。”关自游说“你当年要争气一点,我现在也能生活在大城市了。不说北上广了,最不济也得是个省会吧。”
  关允澄笑着捏他脸“傻样。我要留在大城市可就没你了。”
  关自游躲开他的手“你可以把我妈也接过去嘛,说不定你俩就不用离婚了。”
  关允澄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给关自游办理转学。
  他们生活的地方叫金川市,据说古时候是个贫瘠的地方,特意取了个富贵名字。如今成了一个三百多万人口的地级市。像很多现代城市一样,这里有高楼大厦,但都集中在市中心那一片区域。路修得宽阔平坦,却没有人气儿,空荡荡的。经常能看到百万、甚至千万级的豪车驶过,让人误以为这小地方是富人的自留地。
  实际上那些繁华的高楼大厦多半都是空的,里面的所谓公司,不是卖保健品就是做电销。最贵的几个楼盘里停满了车,房子却没人住,市中心的大商场死气沉沉,唯有走到小巷子、走到菜市场、医院、学校之类的地方,才能感受到这里的人气儿。
  关自游向往大城市,时不时就念叨几句,但关允澄的根儿就在这,继承了父母留下的遗产和两套三居室,几间商铺,靠收租生活。小地方的房子虽不值钱,但他没有房贷车贷,每月小几万的收入就足够生活了,可关允澄要养关自游,关自游还是学舞蹈的,不得不提早给关自游打算,于是用手头那点积蓄跟朋友合伙开了间酒吧。
  事实证明,无论何时何地,娱乐业总是风生水起。
  酒吧开业的那一年关自游已经上二年级,也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关允澄的打扮越来越离奇。以前他还是只是头发比较长,只是长得男女莫辩,只是穿的衣服比较中性。后来开始化妆,开始捯饬发型,开始穿各种各样的裙子,甚至高跟鞋,说话一股奇怪的港台腔。
  也就是这一年,关自游沦为同学口中的笑柄。
  父子俩为这个整天吵架。关允澄说这是他的自由,谁都无权干涉。关自游不知如何反驳,口不择言地说他人妖,说他不要脸。那些同学骂他的字眼全部又甩在关允澄身上。关允澄气得想打他又下不了手,把他扔在门外让他冷静。关自游扯着嗓子一哭,关允澄就心疼自责,开门把他抱回来。
  后来关允澄不再去接他了,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委托同事接。同事上夜班,开车去酒吧的时候路过学校,顺道就把关自游带到了酒吧,安顿在一个休息室里,让他乖乖写作业。他哪里能乖乖写作业,刚拿出课本就坐不住了,听见外面咚咚锵锵的音乐隔着门传进来,特别热闹。
  他打开一条门缝,偷偷往外面瞧,只看到很长很窄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音乐声从那个不停闪着彩色灯光的路口传来,很大,很吵,但是也很快就结束了,然后就是一阵欢呼、鼓掌、口哨。
  关自游安耐不住去看看,刚迈出门就听见有人走过来,赶紧缩回去。隔着门缝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那个闪着彩灯的路口走来,靠在墙上打电话,说的不知哪里方言,叽里呱啦地听不懂。
  挂掉电话后男人点了支烟,一抬头跟前方打招呼。前方又过来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瘦一点,穿着褶皱的西装,就着胖男人的火抽烟。他们靠在墙上,说着些污言秽语,比同学说得还脏,简直不堪入耳。关自游年纪小,却出奇地听懂了。
  就是不太懂他们说着污言秽语,脸上却在笑,笑得很猥琐、很兴奋,用一种极尽下流的方式在。说话的时候还不时打嗝放屁,纵使再好奇,关自游也不适地关上门,压抑胃里的翻腾,坐在小桌子前,企图用作业净化耳目与心灵。
  净化了一个英语作业的时间,他又坐不住了,再次打开门,门外没人了,他走出去,向那个闪着彩灯的路口靠近,两侧一扇扇门紧闭着,偶尔有人从门里出来,有人从门外进去。
  看到人关自游就不由自主紧张一下,小小的身躯格格不入地走在其间,低头只看到各式各样的鞋,像游戏里的避障关卡一样他躲开一个又一个,终于来到那个神奇的路口。音乐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紧紧抓住透明玻璃的栏杆,这才知晓原来自己在二楼。他的脚下,一楼中央的圆形舞台上,一个女人正在乐队的伴奏声中起舞。
  像网上那种女团舞一样,性感,强烈,但见得多了也就普普通通。台上的人穿的就不普通了,上身是露腰小吊带,下身是低腰雪纺长裙,裙子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部分到脚踝,短的部分到大腿根,布料几乎透明,能看见裙子下的紧身打底裤。
  漆黑的空间里,五颜六色的灯光随着音乐鼓点闪烁,什么也看不清,只是眼花缭乱。可抵御不住诱惑的年纪很轻易就被这种低俗的表演吸引了。心脏随着鼓点嗵嗵直跳,蹲在栏杆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有种窥探到成人世界的恐惧与兴奋。
  表演结束,台上的人微笑谢幕,灯光亮起,关自游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女人,那是关允澄。他的心不跳了。他即刻转身,飞快地逃回休息室去,还撞到了人,他连抱歉都忘了说,紧紧关上门,再次用作业净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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