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在污蔑你,没有一句是真话。”
  “这一说,还真是。”关自游歪着头对他笑“但好像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你说是吧。”
  徐宗祈被他看得脸上发烫。
  哪里是没有影响。只是那些影响在活生生的关自游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第29章 
  元旦一过,新年开头的第一件事就是期末考试。关自游整个小长假都在家复习刷题,回到学校忙着训练。专业课的期末考试他倒是不担心,可学校初筛选拔马虎不得。
  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比赛,还关系着方亦宁。
  五分钟的舞蹈,完完整整跳下来没有问题,对他们俩而言,展示舞蹈所有技巧和亮点也不难。但舞台表演不是录像,可以重复拍摄,可以把每一次最好的部分剪辑在一起,可以让镜头忽略缺陷,只展示最佳状态。
  实际的表演中,无论他们多么专注多么认真,可人终究不是机器,每一次都有不同的缺陷,他们能做的唯有一遍一遍练习,直到把这五分钟的每一秒都做到完美无缺。
  这就得要求他们在表演中全神贯注。可全神贯注后,老师又会说他们太紧张,他们只是跳舞机器,没有表现出角色情绪。
  关自游确实表现不出情绪。他就连搂着方亦宁的腰,托着方亦宁的大腿,抱着方亦宁转圈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少女的身体,而是千万不能把舞伴摔了……
  《洛神赋》他能全文背诵了,可除了辞藻华丽,有很多脍炙人口流芳百世的成语以外,没什么可研究的,他实在理解不了凡人对神女惊鸿一瞥的迷恋到底是什么。
  唯有“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一句令他有些感怀,可细究下去,这一句又隐喻了曹植的政治生涯,现实理想不可逾越的壁垒……
  看到这里,关自游冷哼一声说“我实在共情不了失败者,更共情不了只会失意的失败者。”
  “……好贱。”方亦宁绞尽脑汁,对他做出评价。“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真想揍你。”
  “多谢夸奖。”他对方亦宁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我是说前面那句夸奖。”
  “……”方亦宁对他没招,只能拽起来接着练。
  封笺看他们一遍遍地跳,全完没有长进,气得要骂人。
  “我说过多少次,虽然描写的是洛神,但你才是戏眼,你看着她的时候你得有情感,向往、倾慕、迷恋……”
  关自游面无表情听训,方亦宁低头憋笑——净说些关自游没有的东西。她和关自游两年同桌,算是比较了解他的,根本无法想象向往、迷恋的表情从出现在关自游脸上得有多滑稽。
  “算了算了,今天先到这吧。快考试了,你们先准备考试吧,完了再说。”封笺拍了拍关自游的肩膀“别放在心上,别影响你的心态,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而为吧。”
  关自游脸色一沉,拍开封笺的手,一言不发地走了。回宿舍后洗了个澡出来,越想越气,宁愿相信自己还没找到方式方法,还不够努力,也不愿意相信“已经很努力”的安慰。转头就沉浸在期末试卷里无法自拔。他本就睡得晚,这下熬夜也成了家常便饭。
  徐宗祈几次敲门,见他桌上摊开的卷子,床上扔的课本和教辅,闲聊的话便说不出口,回自己房间奋笔疾书。
  过了一月上旬,文化课考试终于结束,关自游也难得睡了个早觉。可一闭眼,梦里全是洛神和曹植。
  考试已经结束,他现在要全力以赴的唯有这件事了。
  他知道这是梦,可与其说是梦,不如说他在俯瞰黄初三年,蘅皋水岸上的一场梦。梦里,他不是曹植,不是车夫,不是神女,他似乎是天上一片云,水边一丛杂草,没有任何旖旎心思,只等着角色出现,然后对话、人物、剧情。
  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这些辞藻接二连三跃出脑海,是既定的剧情台词。
  对岸洛神舞姿翩跹,踟蹰于山隅,凌波微步,体迅飞凫……竟是方亦宁友情客串。方亦宁的舞姿当真称得起这些美丽的描述,但她并不是文章描写的修短合度,肩若销成。
  反之,方亦宁身形高挑纤细,是经过宏艺附中层层苛刻的筛选的身形比例,用专业的舞蹈身韵还原那些华丽的描述。哪怕轻盈的、自然而然的、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都是千百次练习后才摸索出来的角度与力道。
  他太清楚这背后是多大的训练量,所以没有痴迷,没有沉醉,只有欣赏与钦佩。
  她心知对岸有人在欣赏她,在为她流连不去。她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地逗弄他,只需略微示好,便可俯视凡人的迷恋,享受凡人极尽华美之词来赞美她,歌颂她。
  神女偶然路过人间,却是凡人终身难忘的一场邂逅。
  神女享受凡人的倾慕,借凡人的眼孤芳自赏。君王用一场邂逅顾影自怜,其中的失意怅然,怕有人懂了,又怕没人懂。
  他的梦境全然混乱了,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只品味着梦中人各自心思,撕开文人雅士的浪漫,消解这千古名篇的梦幻。
  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他的梦境从蘅皋水岸转回日日训练的舞蹈教室,少男少女被舞蹈连接在一起,互相纠缠拥抱。两个最美丽的躯体结合在一起,擦不出一点火花,反而担心自己稍有疏漏就变成舞伴的陪衬。
  老师总说他好胜心太强,无法沉浸任何角色,他永远都是他自己。
  但又何止是舞台呢,就连梦里,他都是清醒的他自己。
  这着实不是件好事,他却因此而自得。
  君王仍在梦里徘徊怅望,走到剧情结尾。神女的倩影似有似无在朦胧水雾后,投来含情脉脉的一眼。
  这一眼,使得关自游猛然惊醒,终于从梦里摆脱。他双眼失焦地盯着天花板。那洛神不再是方亦宁,竟是关允澄。
  他恍惚知道为什么,又逃避着不愿去深究为什么,得过且过任由思绪飘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漆黑,冬天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他的呼吸和心跳。
  还有……
  还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离,更像从他千千万万神经末梢中抽离了一丝一毫,让他整个身体都为之震撼,可再细究,竟然什么也没有,像梦里一场错觉。
  只有灵魂被震动的余音,久久不散,提醒他确实有什么发生过。
  一切都太快,太突然,来不及确认。
  他坐起身,感受到那股湿意蹭在他腿上……
  好了,现在确认了。
  凌晨四点十三分,关自游蹲在阳台,把拆下来的床单被罩塞进洗衣机。再次走进浴室,为了求证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第一次抚摸自己,挑逗自己,审视自己……还在网上搜查相关资料,了解这个容纳他灵魂的躯体。
  却并没有什么灵魂被抽动的感觉,只是一次生理的本能反应。
  仅此而已。
  从浴室出来,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他坐在床边擦头发,仔细回想那个梦,做梦的时候明明是清醒的,现在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梦里的一切变得抽象而无趣,神女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像,没有脸,也没有舞蹈,只有死记硬背的一段段文字。
  上一秒还自信在梦里也是自己,现在却被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掌控。
  他安静回溯,好奇梦与身体究竟从何处连接,怎么连接。世上最虚幻的东西竟然可以操控一具真实的肉体。
  真神奇。
  他在网上查询自己想要的答案,遍寻不着,打开购物网站,下单一本《梦的解析》。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关自游文化课成绩610,专业满分。这个成绩考“92”或许有点挑战,但在艺考成绩里可说一骑绝尘。学校大会小会变着法给关自游颁奖,是宏艺附中名副其实的“宗门天骄”。
  他很满意,很开心。这个结果是他付出努力得来的,满足之后又觉得不过如此,转而开始焦虑如何把这个成绩保持下去,余下的三年间不断巩固自己在学校和老师心中的分量,或许在必要的时候能帮到他。
  他也并非要做什么,但能够有个途径跳出一些校规制约,拥有某些特权,他何乐而不为呢。
  寒假开始,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家,关自游还得在学校待几天,等校内展演初筛结束,这中间有大约一周时间。
  宏艺附中虽然一直有参加国内各个舞蹈比赛,在比赛中是一个强有力的队伍,几乎每次参赛都有奖项可拿,但获得金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上一次获得风华奖金奖已经是八年前。如果这次关自游能拿到金奖,那将比接下来三年所有的成绩都有用。
  关自游躺在地上发呆,心中波澜不惊,仿佛已经斩获金奖,面对所有的夸赞都一笑置之。可回到现实,他连如何表现曹植的难题,都还没有攻克。
  他闭上眼睛,不愿去想了。可闭上眼,黑暗中忽然出现关允澄以洛神之姿,含情脉脉回眸的场景。惊地又再次睁开……看到徐宗祈的鬼脸。
  “你没睡着啊。”徐宗祈笑呵呵地坐在他身边“喊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什么事。”他问。
  “到点了,吃饭去。”
  “我不饿。”
  如果说胃是个情绪器官,那么在关自游这里就非常好的体现了出来。只要稍有心事,他就全无胃口。
  “哪里不开心了,学霸大人。”徐宗祈揉揉他的短发,“你还有一下午的练习呢,小心低血糖。”
  关自游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忽然挪了挪身体,枕在徐宗祈腿上。问他“你的参赛作品《侠客行》,你要表演的是金庸那本小说,还是李白那首诗。”
  徐宗祈被他突然的举动搞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呆滞住,腿更是一动不敢动,心跳声吵得他差点没听清关自游在说什么。好半晌才舔了舔唇,道“是李白。但是这首诗里出现了很多人和很多典故,所以要表现的也不是单一的某个人,是一种侠客风范与气节。”
  “侠以武犯禁,挺适合你的。”
  “还好吧……”徐宗祈挠挠头,忽然酸溜溜地说“反正我独舞嘛,一个人练习有点无聊就是了。不像你……”
  关自游接着问“那你看过《洛神赋》吗。”
  徐宗祈点头。他何止是看过,他现在对《洛神赋》,对曹植的学习和了解不比关自游少,反而没心思钻研《侠客行》,被老师训了几次,说他的舞蹈没有侠气,尽是一股文人幽怨。
  找谁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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