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他们的参赛曲目《惊鸿客》取材自曹植的《洛神赋》,并没有延伸到曹植和甄宓之间的纠葛,表演只停留在《洛神赋》的内容。
  舞蹈以水袖双人舞体现,因着有几处需要托举的动作,关自游的水袖并没有很长,更偏向汉唐舞的宽袖。可无论是长袖还是宽袖,都是关自游第一次接触水袖舞。把袖子甩起来不成问题,要让长袖成为舞蹈的一部分,则是另一回事。
  拿到参赛曲目后,关自游和方亦宁就在网上查找资料,了解《洛神赋》的文章内容,创作背景,作者生平……都能全文背诵了。
  可对怎么表演,还是一点头绪没有。方亦宁唉声叹气“这不就是古早的女神爱上我吗。如果作者不是曹植,是那个车夫,估计只会被人取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关自游一心学舞,没那么多心思,随口道“所以说,好的文采能把俗套的故事写出花儿来。”
  “可是我跳不出花儿来!我专门看了好几遍《水月洛神》,但那个女主好歹是甄宓,有情绪有角色,但是这个洛神我怎么演?这么多篇幅,全是描写洛神有多美。”
  关自游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忽然惊觉,无论是原文还是参赛作品,都是曹植主导。这正是他想要的,掌控舞台,掌控表演节奏,掌控整个作品的表达内核,他无惧在舞台尽情展现自己。可是……他却第一次感到了对舞伴的责任与压力。
  如果他表现得不好,是否意味着会影响方亦宁的发挥,从而使得一场关于《洛神赋》的故事,变成两个舞者互不干扰的舞蹈技巧表演。


第27章 
  临近圣诞节,学生老师却全沉浸在期末的氛围里,都忙着复习、训练,期末结束后还要进行校内小组初筛展演,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
  周六傍晚,关自游从私教课回来,天色灰蒙蒙的,飘起细碎的雪末,地面湿漉漉的,花园的冬青上已经斑斑驳驳铺上了一层白色。
  天气预报说这一周都有雪,要下到元旦过后。
  家里只有关自游一个人,边吃饭边翻日历,数距离这一年结束还有几天。为了给元旦攒假,下周要连上六天课……他突然感到烦躁,叫了辆车,把地址定位在斯芬克斯酒吧。
  “好久不见。”
  文森特依旧给他一杯冰红茶。关自游晃了晃酒杯,“这次连冰块都没有了?”
  “考试期间要保持最佳状态,别乱吃乱喝。”
  “你不如整瓶给我,省得一点点倒。”
  “那怎么行。”文森特说“舞蹈生要保持身材,少喝这种高糖饮料。”
  关自游嗤了声,不想再说话。临近期末他应该在家复习,在学校练习,此时来这里让他有种负罪感,不大爽快。可是最近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太多事,他无论嘴上说着自己多么不屑,多么要强,多么不在乎,还是会心力交瘁。
  没有人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压抑在心里,倾诉与分享也是生活所需。只不过是在最需要的时候无人可倾诉,久而久之不得不习惯沉默。没人能帮他解决,他也不相信这世间有感同身受。
  可是现在,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于是想到文森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文森特,或许这里的氛围适合酒与故事,或许倾诉的对象不需要是亲近的人,可他坐在这里,满腔心事顺着两杯冰红茶一起咽下肚了。
  他能说什么呢,从何说起呢?
  说他那个喜欢把自己当女人的父亲?说阴魂不散莫名其妙的洪友伦?说道貌岸然的老师?还是让他于心不忍的徐宗祈……
  “今天,能给我一杯酒吗。”他一手撑着脑袋,神色颓废地说。
  这次文森特没有拒绝他,用朗姆酒、可乐、青柠汁,调制了一杯自由古巴。入口是一股可乐味,多了一丝酒精的辛辣。
  许是第一次喝鸡尾酒,那种打破常规的激动竟然扫去心中苦闷。但他既不喜欢可乐,也不喜欢酒,说不出这味道算好还是不好,有些失望地皱起眉。
  文森特笑他“这种程度就适应不了,还学大人喝酒。”
  关自游说“看来我不适合喝酒。”他晃了晃杯子,听冰块撞在玻璃上清脆的声音,怪悦耳的。
  “封老师后来有没有找过你。”他问。
  “有啊。”文森特答。“找我算账,说我和他的学生合起伙来算计他。我还没问你呢,到底怎么回事?”
  关自游道“上次来这里被人拍到,举报我违反校规,差点被禁赛。”
  “差点?那就是有惊无险喽。”文森特指了指四周“你看这里,拍视频素材的,猎艳的,买醉的……遇到帅哥美女偷拍几张算个什么事。小题大做。”
  关自游被他逗笑,抿了口酒,又问“封老师还说什么。”
  “说你这个学生本来就不乖,跟我更是学坏。问我对他的学生都说了什么。我说,我全告诉他了。”文森特点了支烟,在烟雾后眯眼问关自游。“你到底怎么他了。”
  “我被举报,请封老师帮我解围。如果他不帮我,不让我参加比赛,我就把你和他的事情告诉他妻子,告诉他家人,告诉全校师生。”
  不知是被关自游这番话呛了,还是被烟呛了,文森特拍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关自游却趴在吧台上笑。他问“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你会答应吗。”
  文森特喝了口水,不答。关自游接着说“你会不会答应也不重要,反正他认定了你会答应,我才有机会得逞。你有向他解释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文森特长长地吸了口烟,眼眸随之黯淡“被学生和……情人背叛,是挺让人难过的。”
  关自游咄咄逼人“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他当下的心情,就是曾经他背叛你时,你的心情?”
  文森特震惊地瞪着关自游,良久后发出感慨“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
  “或许只是我不得了,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关自游手撑着下颌,含笑回应他。“但我猜,你一定有好好安慰他,关心他,对吧。”
  文森特依旧不答。关自游接着问“如果封老师离婚,跟你复合,你会接受他吗,会原谅他吗。”
  他还是沉默,清理台面上几个空玻璃杯,清理吧台上的水渍,很忙的样子。
  “你还爱他。对吧。”
  文森特无可奈何停下手里的活,“他说你很可怕。我领教到了。”
  关自游将他的评价视作夸奖,得意地挑了挑眉,晃动酒杯里的冰块。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徐宗祈,唇边溢出一抹笑“那明知我可怕还要靠近我的人,应该就是真心喜欢我的吧。”
  “什么?”
  文森特没听清他说什么,后半句被突如其来的音乐打断了。二人不约而同往楼上望去,那是音乐传来的方向。
  “是店里请的乐队。”文森特说。
  “埃及乐队吗?好特别的音乐。”
  “算是吧。演奏的是中东乐器,卡瓦拉和乌德琴。”
  关自游第一次到酒吧二楼。依旧黑金色调,不同的是,二楼的黑金更像沙漠的夜晚,屋顶布满星空灯,每张桌子上都摆一只烛台灯,腾出几块空地,搭起帐篷、仿真火堆之类的道具,地板上偶尔泛起的金色光点像是细沙。
  两个中东模样的演奏者,打扮成西域旅人坐在中央的大帐篷前演奏,音乐穿越时空到达异域的辽阔沙漠,在璀璨星光下聆听旅人的故事。
  关自游找了个位置坐下,跟随音乐旅行,在音乐结束后随众人一起鼓掌。冷风吹拂他的短发,也吹来外面的雪花,坠落在桌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水渍。
  他关上身后的窗,余光倏地一扫,关窗的动作僵住,探头望去,视线锁定隔壁酒吧阳台上一桌客人。坐在临街的位置,约莫五六人,男女都有,下着大雪的十二月,他们逃离季节限制,穿得清凉苗条,说是奇装异服也不为过,吞云吐雾,谈笑风生。
  这在永福巷本是稀松平常的事,因而其中穿着最普通的人成了异类。那个人穿白色露肩毛衣,长发披散在一边肩膀上,安静地摆弄手机。
  此时一个年轻男人走到他们桌前,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枚戒指盒,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款式的戒指。但一定十足昂贵,以至于周围发出艳羡的赞叹,所以男人脸上自信满满,对穿着露肩毛衣的人说“请和我交往吧。”
  隔壁桌看热闹不嫌事大,吹口哨、鼓掌、起哄,喊着“答应他!答应他!”
  当事人一手撑着头,懒洋洋的,不知说了句什么,旁边的朋友对单膝跪地的男人说“算了吧,阿澄儿子都跟你一样大啦!回家好好准备考学吧。”
  一桌人哈哈大笑,男人收起戒指,灰溜溜离开。隔壁恢复了安静。
  在这里,这种热闹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所有人都见怪不怪,起哄过后接着喝酒接着聊天,并不沉浸。那桌人很快换了话题。
  隔着一些距离,关自游需要伸长耳朵才能捕捉一点对话内容。
  下面一桌人围在扎了满头雷鬼辫的女人身边看她的手机。亏得手机屏幕够大,关自游能隐约看出那屏幕上正是自己的视频账号。他们用夸张的声音说“阿澄,你儿子和你好像!”
  “废话!我儿子不像我像你?”
  嗲里嗲气又带着点不屑的港台腔,除了关允澄,还能是谁。
  关自游拨通关允澄的号码。
  关允澄手机响了一声,刚拿起就挂断了。他四下张望,抬头。关自游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即刻矮身躲在窗下。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试探着坐回原位。
  楼下的关允澄起身整了整衣服。白色露肩毛衣,黑色宽松长裤,发型和妆容都普普通通,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反而成了焦点。
  大片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梢,他随意甩了甩长发,与周遭说了什么,扬起唇角,笑容开朗。
  关自游从未见过关允澄这样的笑容。不是一个父亲的笑容,不需要包容,不需要慈祥,不需要稳重得体,只是开朗,只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朋友之间简单的玩乐。
  他第一次欣赏到关允澄的另一面。
  关允澄再次坐下,拿出一支烟,旁边的朋友给他点火,他微微歪头,手搭在椅子上,袅袅烟雾包裹着雪花,也包裹他裸露出的半个肩膀。
  此刻的关允澄不是他的父亲,只是酒吧一场微醺的艳遇。
  关自游躲在窗后,眼睛一眨不眨停留在那个他最熟悉,此时又最陌生的人身上。关允澄抽完一支烟,碾灭在烟灰缸里,喝了口水,起身走到巷子深处去了。关自游还在失落他消失在视线里,紧接着手机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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