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剧本(近代现代)——山陵替

分类:2026

作者:山陵替
更新:2026-08-14 09:05:56

  多年以后,我回顾这些曾经的记录,才终于明白那脚步里肃穆的意味。那是一种生离死别的肃穆。大概在那时,他们都想过,也许1649在戒毒所里熬不过那两年。也许等到第二年春节,男人再去看他,就只能带走一盒骨灰。
  我也大概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去看1649,为什么把1649送进戒毒所后,就立马跑去了国外,一整年都不露面。只因为人都是本性里带着懦弱,不想什么事发生,不敢面对什么事,立刻就去躲。
  当然,我不会对他们的感情做什么过多的评价。疏于赞美,也懒得谴责。我只是做出客观的,理性的分析。我只是冷静地观察。
  对了,回到这里。他们抱在一起。
  然后1649似乎对男人说了什么,男人只说了两个字,看嘴型是“不行”。
  1649的声量随之陡然高起来:“我不管!我就是想见他!就今天!”
  男人低下头,把脸埋在1649的颈侧,像是沉沉地叹了口气。片刻后,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把手机放在耳边等待。他看起来很有耐心,一次没拨通,他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等到第四次的时候,我开始怀疑对面是不是他的仇家,摆明了就是不想接他的电话。
  第五次,终于拨通了。
  男人把手机放在1649耳边,1649小声地对着手机说话。有时候,他说一句就停下很久,有时候,他又急匆匆地说一大段话。最后他说完了,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男人。男人收起手机,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男人这次依然没有回头,走得很快,片刻后就消失在了大门外。
  1649回到了探访大厅,坐在椅子上等待。
  大厅里人来人往,来了的走了,等着的睡了。1649默默坐着发呆,时不时抬头看向大厅外。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似乎看见了他想见的人,缓缓绽出了一个笑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两个年轻人,大学生的样子,青春洋溢,衣着简单而入时。高一点的男生长相是挑不出毛病的帅气,看上去较为稳重些;矮一点的男生长相能用上“漂亮”这个词,偏圆的眼型又中和了五官的昳丽。后者有些好奇地张望着,显得比前者更天真活泼些。
  看到他们走在一起,我就有种直觉,他们是一对。大概是他们之间有种显而易见的默契,连走路姿势都很协调。又或者是他们不经意间对视时的眼神,你不会怀疑他们眼里还能再装下其他人。
  他们肩并肩向1649走去。矮一些的男生和1649打招呼,坐到了他身边。高一点的男生似乎和1649不太熟悉,只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坐到了稍远的地方,给他们二人留出空间。
  男生和1649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那是隐私。我只知道他们谈了很久,我去了趟洗手间,吃了顿饭,还读完了之前剩下半本的书,等回到探访大厅,他们还坐在那里。
  直到天快黑了,男生才站起来,和1649告别。另一个男生看他们结束了,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离开。黄昏时光线的缘故,我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眼花,我好像看见高一些的那个男生牵住了另外一人的手,他们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一起走出了大门。
  1649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们的背影。他蹲下/身,哭了。我看到他低头抹眼泪。
  到现在,我对他蹲在地上,蜷在一起的那个背影,依然有依稀的印象。他的周身被夕阳的红光镀上了一层边,那片单薄的肩膀像是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那天过后,一切又像无事发生。1649每天都很温和,很平和的样子,周末时,没有人来探访他,他也不要求打电话。他隔段时间就能收到汇款,来自境外,金额颇丰。这些钱,基本都花在他的医疗费上面了。他经常晕倒。
  那年冬天,据新闻说,是z市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寒流肆虐。大雪厚厚地落下来,铺下来,淹下来。一夜之间,地上就积满了雪,在地势低的地方,一脚踩下去,雪能没过小腿。
  我们组织人员扫雪,那几天我每天拿着铲子铲雪,累到胳膊都有些酸软,每晚回家倒头就睡。我和同事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笑着说这雪好看是好看,但还是希望它快点停,不然整天什么也不干,就忙着清理它了。
  我后来知道,也就是那几天,1649又晕过去。那次据说很严重,他一脚踏进鬼门关,被医生费了老大力气才救回来。醒来之后,他在医院修养了很多天。在一个晚上,护士发现他趴在窗边看雪,还伸一只细白的胳膊出去接雪。
  护士问他为什么自己拔掉了输液的针头,他回头,看着护士的眼睛,说了句很莫名其妙的话:“我好恨他。”
  护士拉回他的胳膊,扯下他的袖子,关好了窗户,让他好好地躺在床上,重新给他扎针。针头刺进去的时候,护士听见他说:“我很想他。”
  这是听同事说的,不确定真假。事实上,我在办公室里听见有人私下谈论1649的时候也不少。他比较惹人关注。
  后来,我听见有人谈起他,有时会下意识地回避。同事们最常说的是,你知道吗?他今天又晕过去了。
  我有点于心不忍。
  他今天心脏出问题,明天肺积水,后天又呼吸骤停。我想,在成功戒毒之前,他能不能安全度过这两年都是个问题。
  再后来,又一个暑假过去,又一个春节过去,又到了一个海棠盛开的四月。
  1649安全度过了这两年,也成功戒了毒。
  “恭喜。”我站在大门口,站在写着“z市公安强制隔离戒毒所”的牌子前,脚边有飘落的海棠花瓣。我说:“希望你不会再复吸。”
  1649笑起来,左边脸颊上一个梨涡。他说:“我一定努力。”
  在他的身后,马路的对面,停着一辆迈巴赫。两个春节间见过两次的男人倚着车斜斜站着,这次没有抽烟。他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1649,目光没有移动一下。
  1649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工作?”
  我想了想,问他:“我能抽烟吗?”
  他笑了,说:“你不是说你不抽烟?骗我的?——你抽吧。”
  我点了一根烟。
  其实我从来没对别人主动说过自己的事。有时候为避免麻烦,别人问我,我也会敷衍过去。但对着编号1649,我觉得说出来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有种预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觉得他不会再进来。
  既然不会再见面,说一说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说:“我爸妈都是吸毒死的。”
  吐出的烟飘到1649面前,他咳嗽了两声。我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踩熄,然后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拿在手里。
  1649渐渐止住了咳嗽,面带歉疚看着我:“……我很抱歉。”
  我说:“没事。过去很多年了。”
  我说:“出去之后保重身体,多去医院体检。”
  1649说:“谢谢。”他露出一个笑容,说:“我会努力再多活几年的。”
  我和他道别,他转身朝对面的男人走去。男人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他上了车,朝我挥手。
  我也朝他挥手。我目送那辆车驶离。然后我把只抽了一口的烟扔进垃圾桶,往所里走去,从办公室里我的座位上,打开最下面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我在上面为编号1649写下结局。
  是好结局,他戒毒了,还活着。
  对于我记录下这些事情的动机,你可能会感到好奇,想去探究,或者谴责我的行为。抱歉,我忘了事先声明了。我一直都有记录一些事情的习惯,并不针对某一个人,事实上,我接触过的每一个,我大概都有提及。
  每个人,每次进来就是两年。我记录了很多个人的两年。
  当然,有些人在我这里不止一个两年。所里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今年是他第八次进来。
  请放心,我在记录里不会透露出个人隐私,我没有记载显著特征,就算是哪天,这个本子不慎被我的同事看见了,他们中也没有人能根据我写的东西判断出来我写的某个人是谁。
  对于这个习惯,我已经忘了自己是何时开始养成的。可能在王哥找我谈话之后没几天吧。他对我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最后说,也许你可以再多观察观察,也许你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些东西,对一些事能有更多的理解。
  我按照他说的做了。刚开始是普通的观察,用眼睛,后来,我渐渐开始用笔和纸记录。
  这么做,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仅仅像是我个人的一个爱好。我以后不会拿它们去写书出版,暴露学员们的隐私以牟利,也不会拿这些东西去当谈资,以卖弄我的见识。
  我只是想单纯地记录些什么。
  我有像王哥说的那样,找到了一些东西,对一些事情有了更深的理解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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