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剧本(近代现代)——山陵替

分类:2026

作者:山陵替
更新:2026-08-14 09:05:56

  学员们正对着一面墙整齐排列地坐着,墙上写着“服从管理,戒除毒瘾”。旁边贴着一幅巨型海报,写着“健康生活,远离毒品”。“毒”字上面的一竖设计成了一把淌血的剑,指着下方设计成一颗红色心脏的一点。
  除去讲授法律法规的教员,和我一起站在一旁守着的同事还有四个。看守的原因,其实主要不是防止什么暴动,大部分人还是比较老实。主要目的是应对突发情况。
  学员们都在拘留所经历了生理脱毒,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身体不好,病痛是寻常事,尤其是心脑血管疾病。所里有医疗救治区,会给学员定期体检。也有急救车,可以及时将人送到其他医疗机构。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人突然倒下去,然后被急救车火急火燎地送走。
  我们几个站在一边,留意着每个人的状况,如果发现任何不对,立刻就进行干预。
  帽檐遮挡了一些刺目的光线,我目光缓缓的一排排扫视过去,在人群的最后一排,看到了上午登记的那个男人。
  他已经穿上了统一样式的蓝马甲,左胸前印着属于他的编号。他左前方的人挪动了一下,刚好让我能看见那一串数字:1649。
  教育结束后,学员会进行心得讨论。有些人比较健谈,会拉着旁人凑在一块讨论。有些人比较不善言辞,会默默坐着。对于这些人,教员就会走过去鼓励他们加入其他人的讨论。
  我本来以为1649会是后者,但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和一旁的人说话,带着点笑容,说话时也是一副温吞的样子。
  不怪我总是去留意他,实在是他与其他人有些格格不入,相貌也好,气质也好。总之,我有些想象不到他毒瘾发作时在地上打滚嚎叫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见到他,也没有刻意去关注他。我忙着自己的事,每天按时上班,偶尔加班,下班后坐地铁回家,在公园跑步,然后回家洗澡睡觉。
  直到周六进行大扫除的时候,我去查房,注意到编号1649好像不会叠被子。
  所里对整理内务有要求,学员需要把军绿色被子叠成豆腐块。别人叠被子,就算叠不出一个标准的豆腐块,也好歹有个方方正正的样子。编号1649不是。在他的床上,只能勉强看出那团被子有叠过的痕迹。
  我站在他床边,看向他。他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问:“你不会叠被子吗?他们没教你吗?”
  他更不好意思了,眼里流露出一些讨好的意味,居然有些像撒娇。他说:“他们教了,但我有点学不会……”
  我把那团成一团的东西拎起来,抖开了,抓住被角,当着他的面叠了一遍。然后我问他:“学会了吗?”
  他点头。
  我把被子铺开,对他说:“你再叠一遍我看看。”
  他学着我的样子抓住被角,站在那里摆弄了几下,尴尬地看向我。我采取鼓励式教育,点点头,说:“比刚才有进步。”
  我觉得他应该是有点娇生惯养。
  但慢慢地,和他几次接触下来,我觉得他性格很不错。也确实一如他的长相,很温和,很平和。我从没见过他发脾气,看上去他和其他学员相处得也很好。
  不过,他的身体很不好,半个月的时间里,听说他两次躺进救护车。这是我后来知道的。
  周六的安排就是整理内务、看电视节目。周日,学员们可以去探访大厅和家人见面。家人来不了的,所里会给他们安排亲情电话。
  但在这里,我见得最多的,其实不是学员们的家人,而是拿着离婚协议书来的律师。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三无人员”,没有家人的电话,没有家人的接见,没有家人的汇款。到了春节,中秋节,端午节,他们就坐在一边发呆,不和任何人说话。
  编号1649比较特殊,他是“二无人员”。没有家人的电话,没有家人的接见,但是有汇款。汇款的地址来源总是在变,常常是在境外。上面怀疑过,查过,说没有问题,不是黑钱,我们也就没再多管,也不会多问。
  周日安排亲情电话的时候,编号1649从来不要求打电话。
  他既不拿着电话一会哭一会笑,也不坐在一边发呆。他随意地走动着找人聊天,偶尔也和我聊天。他还向我要烟,我说我不抽烟。他露出很遗憾的表情,还撇了撇嘴,样子有些俏皮。他看上去比登记表上记录的年龄小。
  他来的时候是4月,我记得那时候海棠开得很好。戒毒所外的那条街上就种着一排海棠,开得很大,很烂漫。风一吹,有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来。我站在路边拍了张照片,摄像头下的花瓣显得很清透。那张照片还被同事要去做了微信头像。
  时间过得迅速,很快,暑假过完了。很快,春节就到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上白班。午休时,我去戒毒所大门口抽烟。
  我没有完全骗1649,我平时的确不抽烟,我同事大部分都不知道我会抽烟。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地站在大门抽几根。一边抽,一边眯着眼睛看门口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的牌子:z市公安强制隔离戒毒所。像一种莫名其妙的仪式。
  我站在门口抽完了半包烟。
  花了挺长时间的,差不都午休都要结束了。抽完烟,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回了办公室,找出一个袋子把外套放进去,系上口。不然气味就太大了。我把袋子放在小沙发上,去了探访大厅。
  春节期间,来探访的人很多。一些平时没有人探望的,在这时候,可能也会有人终于肯来看一看。日积月累的恨,陈年旧疾的伤,但中国人重节日,重传统,到了春节,暂时放下一些恨,维系最后一点感情。哪怕是风尘仆仆赶来,哭骂上一两个小时,也是一种宣泄。
  但看到1649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吃惊。
  那个男人很高,模样很好,穿着讲究,连坐姿都很有风度。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花了几个小时,会不会疲惫,但他大衣有型,皮鞋锃亮,连发型都精心设计过。他坐在椅子上,紧紧挨着1649,手臂揽着他的腰。
  我看了他们几眼,到一旁坐着的同事那里讨了一杯茶喝。同事本来想换班,但没人和他换,这会一边刷手机一边长吁短叹,说白天回不了家,等晚上回去,又要被父母和老婆唠叨了。
  我笑了笑,随口安慰了几句。
  喝了几口茶,我抬头看去,1649和那个男人就在我斜对面。就在我抬头的时候,男人对1649说了些什么,接着,1649扬起手,用力扇了男人一巴掌,很清脆的一声。
  我眼皮一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同事。他刷着短视频,正在憋笑,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动静。
  我又喝了一口茶,再度抬头。
  那个男人挨了一巴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捏住了1649的手腕,把他朝自己拉过去,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他动作粗暴地捏着1649的下巴,低头和他接吻。
  1649用手推了他一下,又很快无力地垂下。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一颗眼泪。


第29章 编号1649(下)
  我移开了目光。
  一杯茶很快见了底,我放下杯子,凑过去和同事一起看短视频。同事刷得飞快,常常一个视频还没放完他就往下划了。可以理解,现代人嘛,都一样没耐心。
  我看着屏幕,不时和同事聊几句。我问得心不在焉,他答得也心不在焉。我打了个哈欠,又开始有点犯困。
  迷糊了一会,有人走到我身边叫我。我抬头一看,是1649。
  我问他:“怎么了?”
  我打量他,他脸上已经看不见泪痕了,而嘴唇破了一块,像是沾了一小片嫣红的花瓣。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想打个电话。”
  他破天荒地要求打电话。
  但那个男人不是才刚走吗?我下意识扭头,瞥见了男人的背影,他大衣笔挺,双手插兜,沉稳地走下台阶,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带1649去打电话。
  他很快输入了号码,抓起听筒等待,神情里有几分焦急,有几分期待,与此同时,似乎还有几分恐惧,几分歉疚。
  我守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他不是打给那个男人,那么难道是打给家人?但又不像。
  突然,1649整个人一颤,抓着听筒僵住了。我以为电话打通了,就准备离开,给他留出讲话的空间。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说:“我去那边等你。”
  1649放下了听筒。他看向我,神情居然是仓惶的。他呢喃着说:“怎么停机了?”
  我顿了顿,对他说:“你脸色不好。你有觉得不舒服吗?”我随时准备送他去救治区。
  1649脸色苍白地摇摇头。我正准备带他去休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突然大步向外冲去,往探访大厅跑。
  我连忙跟出去,刚出拐角,就看见他跑到了大厅外的台阶上,在那里站定了,冲着外面大喊了一声:“季允风!”
  他这一嗓子,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尤其突出,不少人都朝他看过去。同事被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砸进茶杯,手忙脚乱地攥住手机,站起来,看看1649,又看向我,双眼睁得老大,问我:“怎么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说:“没事。”
  我看向外面。
  那个男人居然还没走远。我怀疑他是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他还没走出戒毒所,还没跨出大门。他听见了1649的呼唤,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但他没有立刻走回来,他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1649,缓缓地举起手里的烟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大团灰雾。
  1649站在台阶上,他们两人远远地对视着。长达几分钟之久,谁都没有动。
  同事这时才注意到那个男人。他表情茫然:“那是谁?”
  那是谁?此时此刻,我知道他叫季允风,和1649关系非同寻常。往后的几年,我还会偶然知道,他是z市知名富二代之一,出入各种会所,私生活不检点,手上几条生意线游走在灰色地带,为此他花高价聘了一个专业的律师团队,和公安周旋。
  以及,1649是他让人强制送进戒毒所的。
  现在他和1649各自占据一段视线的两端,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一直到手里的烟烧完,他才抬脚向1649走过来。
  我也没别的事做,就只好观察他了。我看见起初,他的脚步是沉稳的,胜券在握的,有种与生俱来的,习以为常的轻蔑。但越靠近1649,那种轻蔑流失得越快,最后没有了。他的脚步变得更沉了,显得庄重,近乎一种肃穆。在走到1649面前时,他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像是要把他的骨骼嵌入自己的。
  同事也在看他们,此刻有些咂舌,嘀咕道:“这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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