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恐无恃(近代现代)——杠杠点杠

分类:2026

作者:杠杠点杠
更新:2026-08-13 09:05:08

  晦涩难懂又冰冷的字字句句,顾重不太能听得明白,他只是内心腾升起一股遏制不下的恐慌。
  冯逍说完,转身就要折返产房。
  顾重回过神之际已是伸手拉住了冯逍。冯逍疑惑地看向顾重,顾重咽下口唾沫:“医生……我能进去吗?如果可以,陪、陪一陪呢?”
  顾重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他是知道他在这个地方也是待不下去了,光那么听着太煎熬。
  冯逍顿了顿:“可以,但要征求连……”
  “不可以。”谢衍均不耐烦地打断他。
  顾重:“……”
  谢衍均:“我进去都比这人强。”
  冯逍叹口气,径直往里去了。
  顾重在冯逍进门那刻已然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接着,毫无防备地,视野里就撞进那位在产床上单薄而脆弱的男人。
  产床被摇起,他斜倚在床头上,往里侧着身,顾重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见到他歪倾着抻直了的惨白脖颈,和红得似要滴血的眼尾。
  不过两秒,他即紧拧着眉心,将后颈仰在靠枕上迟缓地转了回来,清俊的侧脸线条显得愈发苍白破碎。
  抓在床边扶杆上的右手青筋隐显,一双微曲起的长腿赤裸在外,整个人都似是被腹部那个沉重的弧度压得不堪一击,身下雪白的产褥垫被沾得湿痕血色遍布。
  这是连景?
  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顾重再开口又已是声音禁不住地发涩:“连景。”
  连景反应过半晌,才掀起眼皮,见到闯进来的那男人。
  顿时那单薄的胸腔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些,连景费了些劲再将加急的抽气声吞了回去,轻轻张开那被抿咬得干裂破皮的失色嘴唇:
  “出去。”
  顾重的心被这两个字狠狠地揉捏了一下,嗓音发哑,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
  “出去!”
  连景骤然拔高声音,忍不住闷咳了一声,咳得牵动全身带起丝丝颤抖,喘息得也更急,
  “滚啊——呃嗯……”
  旁边检测胎心的仪器发出的平缓嘀嘀声蓦然变得急促尖锐。
  冯逍扫了一眼那屏幕上跳动的血红数字,眼神一凛,暂时来不及顾上顾重,冲上前去戴起手套,压了压连景的下腹部。
  连景呜咽一声,挺直了酸痛的腰腹挣扎着。
  “连总,我知道你已是撑到极限,很累了,”冯逍的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但你必须再坚持坚持,宫缩时胎心在往下掉,宝宝很危险,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尽力试一试,好不好?”
  床头的助产士看着情况,跟着大喊:“先生!这次憋久一点,有多少力气千万都送下去!就一下、最后一下!”
  顾重往前走了两步,眼中微微发颤。
  他看着连景的脸色顷刻间褪得更为惨白,眉目痛苦地扭曲起,唇上被抿出丝血线,打着细密的抖在助产士的催促下挺身用力撕裂开自己。
  持续了不足五秒就泄了回去,悬空的腰被重重砸在床垫上,撞得连景终于从喉间溢出一两声凄惨的哼叫呻吟。被那怪异涌动着的腹部榨干了生机,撑不起再一丝多余的气力。
  绝望又无力地,他的眼尾滚下了颗颗分明的泪珠,起伏的胸口发出掺着哭腔的抽气声。
  将顾重方才在电话里听到的痛苦具象化,远超顾重想象,要更糟糕上好多倍。
  宫缩卸下,仪器的声响缓了缓,冯逍揉压着连景的腰叹了口气,对顾重说:“顾先生,产房是无菌区,您再不离开,我们医院也是有保安的。”
  梗塞、痛苦、酸胀、恐慌……顾重被心上涌来的复杂感受逼得短暂失去了理智,反是上前去,将连景抓在扶杆上的手牵进了掌心。
  他食指上有一个很扎眼的伤口,口子不小,方才随着他的用力正在往外渗血,倒像是被刀片切开的伤。
  连景下意识想甩开顾重,只是绵软无力地挣不开,那灼红的眼角再度接连不断地滑下泪。
  冯逍正要二次开口赶人:“顾先——”
  “……”
  却是又见连景将顾重的手反握了回去,握得死紧,俩人发汗粘腻的冰冷双手交缠着,隐隐发颤。
  顾重眼眶发胀,在床边缓缓蹲了下去。
  冯逍不能说什么了,只能摸着连景的腹部试着:“连总、再一次!”
  连景就那么拽着顾重的手,顺着宫缩的剧痛狠狠掐下去,顾重被他的指尖钉出深红渗血的指印也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连景的脸发愣。
  连景咬紧牙关:“王八蛋。我真心、为你……”
  “你凭什么——啊!”
  嘀嘀嘀。
  “胎心掉到100了!”
  “连景!连景!”顾重急切地喊出两声,“你要孩子的,对不对?听医生的,不急着骂我,听医生的,再坚持一下……”
  连景闭着眼,泪水依旧汹涌,再次支起麻木的腰腹。
  “可以!就这样!再来一遍!快了快了……”助产士大声鼓劲道。
  “连景!”顾重见连景又跌了回来急剧地喘开气,模样已是体力透支,“我、我……”
  “别看我……混账,别看我……”
  “再拖肚子上要挨刀子的,会更不好看!”顾重大声说,“再来一下!连景!”
  连景要崩溃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将那男人的手终于甩开,重新攥上一旁的栏杆。
  顾重将手臂继续垫在连景绷紧的腰后,稳稳托住他。数秒漫长的僵持后,浑身脱力的连景跌回到顾重怀里。
  产房内传来一声小猫似的新生儿啼哭。
  冯逍终于松口气:
  “恭喜哦。”
  连景疲惫地闭上双眼。


第64章 离婚协议书
  耳边一切声响在那声微弱的啼哭后虚化、模糊,只余嗡嗡的嘈杂,顾重眼中满是连景那张仿若才从溺水中被捞出的脆弱清秀的脸。
  不觉压下几分呼吸,被护士加急的嗓音惊回神,才将手臂环着的人平躺放在了床上。浑身长时间的紧绷被卸下,恍然觉出自己已是一后背的冷汗。
  产房内仪器运转的嘀嘀声与医务人员交错的急促谈话声仍在继续,另一位护士抱着新生儿匆匆路过顾重,两步之外的冯逍语调严肃地从嘴里蹦出一大串晦涩的专业术语,顾重只听懂了零星几个字眼,知道是孩子得先送往观察室。
  顾重看了那只红红皱皱的小脸一眼。
  没等顾重多问过两句,身旁那人俯下身,开始给连景压腹。眼见着她借整个小臂按上了连景的肚子,动作利落而迅速地用力压下,顿时激得连景被迫醒转了回来,痛苦地哼出一声,轻微挣动着发抖,却是脱力得连再喊出来的气力都聚不起。
  顾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过几轮,简直不忍看。过上一会儿才依着医护的指令去抽了消毒棉布,给连景擦擦额上的汗。指腹隔着布料滑过他那被折磨得瘦削惨淡的下颌,顾重的手忍不住颤了颤。
  太受罪了,太受罪了。顾重从没想过连景生个孩子会是这么凶险而痛苦的情形,他还隐隐意识到那个连景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孩子情况似乎也不是很好。但他这会难能从眼前的男人身上分出一丝精力。
  医护压完腹,顾重一边涩声问着一边接着照指令将连景小心抄起腿弯、轻轻抱起,待护士换掉他身下那触目惊心一片悲惨的产褥垫。
  将连景放下躺回去。扒了他身上汗透的衣服、拂过皮肤寸寸仔细地给他擦干净,顾重也不清楚连景什么时候瘦得这么厉害了,肩背后摸着都能完整描出脊骨的形状。
  勉强平安地过了观察期,一路看着连景被推进安排好的病房。
  消毒水的冰冷气味在鼻尖久久不散,满身满是粘腻不适的汗,夜间寒凉一阵阵地反扑,渗进心底,顾重站在病床边,满心一片沉默的难言,脚步离不开那张床半分。
  直站得腿酸软,才想起来拉来椅子在床边坐下。
  手指无意义地捻了捻被角,视线始终定在陷进枕头里沉沉睡着的苍白男人上。
  一夜过去。
  一早,顾重回了趟别墅。
  他回来之前其实还问过家里前来陪产的阿姨呢,问要不要从家里带点什么东西去医院,阿姨却说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待产包什么的都是老早就得备好了的,更何况是连先生这么周全的人,该准备的不该准备的都在这了,顾重什么都不需要再做。
  顾重于是回去换了身干净衣服,简单收拾了点自己的东西回到医院。
  进病房,推门,顾重迟疑地顿住脚。阔大雪白的病房里,正中央的床上是空的。
  空的,不光是空的,还十分整洁。本该被睡得微乱的被子此时被平整地铺在床上,昨晚临时堆在床头上被换下的衣物都不见踪影。
  上前去拉起被子,指尖也触不到丝毫残留的温度,像是从来就没人在那躺过一样。
  顾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甚至再走出了门,抬头确认过他没走错病房。
  时候很早,医院走廊里仅仅几位医护人员在缓步奔走。顾重顺手拉住一位正巧路过的小护士想问问这病房里是什么情况。
  慌不择路、随便拉的人,自然问不出什么。他转而跑去了这一层的护士站,得到的答案是那位大清早的退了房走了。
  走了?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他现在那个身体,能走哪去?有这么急吗?在乱折腾什么?还依旧,没给顾重一个知情权。
  顾重掏出手机先是打给了谢衍均,半晌无人接听。打给陆旭,依旧没打通。最后才点上了连景的号码,这次听筒忙音更直接地播报出了手机已关机。
  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转着步子挡了两位早班兢兢业业的医护人员的道,一鼓气又去问了新生儿科在哪,跑左跑右跑上跑下,终于找到昨晚隐约听见的那个观察室在哪。
  依旧是已经被转走了。
  “……”
  他好歹也是前前后后地忙活了一晚上吧。要走、总该是、要和他说一声的吧。
  他明明也没离开多久。
  这人一声不吭地丝毫不商量地背着顾重想一出是一出地干大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走了,可能是昨晚其实突发情况现在才换去了家更合适的医院,可能是去了什么早合计好的地方养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可能是和上次一样被截去了连宅。
  总之连景身边最不缺鞍前马后要伺候他的人,也不需要顾重自不量力地去为他着急担心,他只是一个白忙活一晚的倒霉蛋。
  不是第一次,这一次却让顾重格外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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