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恐无恃(近代现代)——杠杠点杠

分类:2026

作者:杠杠点杠
更新:2026-08-13 09:05:08

  连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能力可以完完全全地摆脱连裕宽的监视,瞒天过海,甚至留一手、反将一军,去把握连裕宽的动向了呢。
  肯定要比连裕宽想的任何时间点都要早得多得多,这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就能做得到的。
  一个孩子已是完全亮出了连景的底牌。
  这不翻了天了吗!
  连裕宽终于还是高高地扬起了手,带着呼啸的掌风挥下。连景站定着分毫不躲。
  但这一巴掌被凌泽元横起的手臂给挡下了,挡得他心惊胆战手臂发麻,勉强笑了一笑:“连董,这、喜事啊……打不得。”
  连裕宽背过手,勉强压下情绪,焦躁地踱步。
  被忤逆被反制的沸反盈天的怒意逐渐让连裕宽奇异地察觉出了一丝快感。他这个儿子已经是个被雕琢得完美、漂亮,也分外可爱的艺术品了。
  连景再次出声,沉静的眼中最终隐隐现出一丝裂痕:
  “爸爸,顾重是我孩子的亲生父亲了,我只要他。”
  凌泽元这会想起来连景这一路发疯、不顾身体都干了些什么了,目光落在他冷汗密布的苍白额头上,低声问:“连景,你没事吗?”
  连景只是仍死死地执拗地盯着连裕宽。
  僵持过一阵,连裕宽才抬手挥了挥,示意放连景进去。
  顾重被戴上了一副VR眼镜,同时被塞上了耳塞。
  颈侧微微一刺痛,药液顺着颈部敏感脆弱的静脉血管流淌周转,裹着彻骨的寒意、缓慢侵袭整一个正叫嚣着将将战栗起的躯体。
  顾重被制得无法动弹分毫,加上惧意下全身脱力发软,已是绝望地放弃了挣扎。
  他疯狂滚动着喉结,手指不自主地扣着真皮沙发。耳塞让他身处的环境静得几欲让人发狂,指腹与沙发皮革摩擦时带起的细微振动感却又无端端仿佛被无限放大、清晰可察。
  眼前的画面亮起,顾重倏忽凝住了呼吸。
  像是家里被截出来、经过画质修复过的某段监控画面。落地窗斜射进柔和的暖光,将黑灰基调的装潢染得变了风格,让整体色调额外地温馨、氛围宁和。
  窗外舒展枝条的香樟树、落地窗前的米白色躺椅、右墙上几根线条勾作的艺术画、茶几花瓶里扬起修长脖颈的百合花,还有在沙发上的他,相贴在他身旁的连景。
  这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哪一个难得的下午,连景进来、赖在他身边,习惯性地姿态极依赖地靠着他,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注视着他捯饬电脑里的工作。
  一般时候好的话,俩人还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只要顾重不催,连景就不会离开。
  确实是这样,顾重看到了连景带笑时会微微上挑的眼角。
  不知道连裕宽是怎么搞到的这段影像。就那样平平淡淡地、反反复复地,在顾重眼前放映。
  如果要让一个人体验到透彻的痛苦,最该做的就是先让他体味透彻的欢愉。
  顾重看着这样的影像,心脏仿佛缓缓漫过一缕又一缕细微的电流,传递至全身上下每一细末的神经,逐步让心跳咚咚咚掷地有声地敲起悸动的交响。
  他忍不住微弓起腰,尝试着压下欢快得几欲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呼吸吞吞吐吐、炽热感攀上耳根发起热来。
  他看着连景弯起的眼,嘴角随之轻微翘起。
  意识似是被包裹在柔软的云层里,发散又收缩、收缩又膨胀,无序地在四处乱飘。
  飘着、包裹进一片又一片玻璃糖模样的碎片,脑中开始响起滴滴的锐响,促使他去将拿碎片捡起、捧进掌心。
  纷涌而至、覆水成灾,是连景含笑的眼睛,是他总爱蹙起纹路的眉心,是乖乖藏在被子下的后脑勺,是轻环上来的手臂,贴至后背的温热胸膛。
  走廊置物柜花瓶里的粉红骨朵,夹着红烧肉殷切递过来的筷子,每晚出现在茶几上的睡前牛奶。
  怎么会有这么多,又怎么会、都是连景?
  细水长流的迁就与包容原来早就足够抵消掉那些所谓争执、矛盾、折磨,温情时刻满溢出了这么多、这么多。他却是第一次发觉。
  连景有让顾重开心?
  连景有让顾重幸福?
  连景有让顾重想去爱?
  没有吧。
  不是……不是!说了不是!
  顾重捧着那些碎片,开始恶狠狠地将它们摧毁在掌心。
  它们软化成粘稠的液状滴滴答答地淌下。
  影像还没有变,仍然在那平平淡淡地放映着。顾重的手指却已开始发抖。
  不是,才不是。连景那张脸,顾重经常盯住他的脸走神;连景身上的气息,总能让顾重想埋下头蹭上去;连景对他的触摸,会让他的皮肤漫过一股股的热流;连景站在谈判桌上时顾重会抻着脖子去仰望,又为连景面对他而放低的姿态觉得胸口难受地发胀——但其实、其实,他一定是怨恨连景的。
  顾重听到自己牙关咯吱作响的声音,坚持着让汹涌而来的一厢情愿的怨恨将他倾灭。
  连景明明那么的高傲,那么践踏着他的自尊,那么把他不当人地对待,他从来都没想过怎么去好好对他,他总有一天会被他丢下,他不爱连景,他怨恨连景,他怨恨连景,他怨恨连景。
  他只想维持现下只谈利益,他只愿最后拿了好处干脆走人,他只等连景有一天放过他。即使那么多的情不自禁——这些情不自禁就不该恨吗!对,他怨恨、怨恨记住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温情,怨恨要将那句醉态下冒出的一句结婚翻来覆去地记了这么久,他怨恨明知道只被当作玩物还要下贱地沉溺!
  混乱的感官突然被颈侧又一刺痛割裂开,顾重感到一股灭顶的窒息感。
  “不说了放开他吗?又在干什么?!”
  “镇定剂,阻断疗程,先生。”
  嗡鸣的耳边蹦进几个字眼,顾重听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连景、
  连景、
  连景……
  身上紧接着一松,耳塞、VR眼镜、下巴上的卡扣、肩上的重量逐一被卸下,他眼前血红,张大嘴极力将空气挤压进胸腔那样剧烈喘息着,痛苦地发着抖从沙发上滑下。
  连景靠着沙发被顾重带着跌跪在地上,极力抱住顾重汗湿的脑袋,眼眶逼得通红,嘴里一时语无伦次。
  “顾重、顾重,冷静……没事了,我,我,乖乖,没事,我、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48章 抵触
  连景坐在床边椅子上,凝神注视着在床上暂时昏迷的顾重。
  刚被放开时顾重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在镇定剂的安眠效果下才勉强安静了下来。
  医生告知的是,这款注射剂的主要效用是放大用药者对所处环境的情感体验。
  本来总疗程预计会有120-150分钟。他们为顾重准备了三段录像,依次是日常相处、激烈争吵,与两年前顾重被下药后在酒店里的一场欢爱,对象均是连景,来源也均取自于连景电脑里的留下的监控录像。
  三段给予的体验层层递进、逐步升级,目的是要一步步、高效地在顾重心理烙印下对连景的焦躁、厌恶、恐惧等等的负面情绪,借此尝试让顾重从此将这种种负面情绪与“连景”这位特定的人绑定。
  在连裕宽的计划里,一劳永逸,成功后顾重就一定再也无能与连景继续在一起过下去了。
  那医生接着强调说,那些都还没有实现。
  顾重的这次疗程中药效起了不足二十分钟即被阻断,且停留在了面对日常情绪的第一阶段。
  按理来说,并不会对顾重产生多大影响,即使有,也会与预料效果相反,比如额外对连景绑定上温情场景所反馈的正向情绪。
  药效过了之后就会醒。
  这样的话也丝毫没让连景放下心,他头一次对一件未发生的事感到如此的后怕。
  但凡他今天晚到一些,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事很过分。他接受不了顾重再一次受到这种事的伤害了,更无法接受仍是以他的名义。
  抱着顾重一句句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的时候,他察觉自己的心脏在为了可能得不到顾重的原谅而等频战栗着。
  他还没找到弥补顾重的要领呢,就先像这样被反噬、被摧毁得一败涂地。除了做些无力的认错,连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预感如果顾重这一次还要骂他、要争吵、要闹脾气的话,依旧不原谅连景,连景会前所未有地痛苦的。
  连景思索着,微躬下腰压抑地深呼吸。腹部的坠痛强制唤回了一丝他的心神,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胎儿身上。
  游轮上医疗条件有限,医生紧急让他吃了两片药,并建议卧床休息上一会,腹痛的状况如果好转就会没事,只是连景执意要在这待着。
  他迟钝地将冰冷的掌心贴上小腹。
  于他而言,知道它的存在后那些意外、算计、疼痛都要远大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欣喜。
  可这一刻,连景却无耻地燃上了一缕走投无路的希冀。
  顾重知道你之后,会意外吗?
  会开心一点点吗?
  有你,会不会让他这次放过我、不要和我闹得那么厉害吗?
  你会是事情的转机吗?
  此时床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轻响,连景抬起头,见顾重醒了过来、坐起。
  连景顿时揪紧心脏,双手撑上床沿、前倾着上半身凑近几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平静,试探地喊:
  “顾重?”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顾重钝钝转动着僵直的脖子,偏开方向,垂下头,视野里剩下满目雪白刺眼的床单,没做回应。
  “顾重?”还是那个声音,“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顾重依然沉默。
  直到连景试探性地伸出手,碰到顾重的肩膀,他才浑身上下猛地一紧,整个人往后躲去,狠狠撞在床头上。
  连景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曲了曲,定住。
  顾重的呼吸开始加重,他飘忽着视线,掀开被子、下床,跌了一下,往门的方向快步而去。
  连景站起来,一手撑住椅背,指尖无意识用着力,看着那男人慌不择路的背影,一时竟也畏缩地不敢去拦。
  没人阻拦,顾重走到一半,却又自觉止住了脚步,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带着整个手臂都在隐隐发抖。
  他哑声说:“连景,能不能,放我离开……”
  他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他好痛,头痛、呼吸痛、心脏痛……他受不了了,再怎么样都受不了了。他受不了在这个男人身边被反复折磨,受不了被他牵拽着任何一种情绪。他真心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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